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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诉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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莺儿到冯家将满一个月时,曾和阿二在花园里一间杂放斧剪的小舍私会,正问阿二哥什么时候迎娶自己。
阿二只是搂她,用唇摩挲她的鬓角,不答,房门忽然洞开,宝丽站在门口。
那时莺儿以为阿二就是好的了,体面俊朗,连小姐的贴身用人都看中了他,只想快快把他牢攥手里。可阿二竟至于吓得魄散魂飞,跪下来求和,那张说过许多甜言蜜语的嘴大叫求饶,说是莺儿勾引他在先。
“当初我叫你嫁给阿二,难怪你不愿意呢。”羡甯道,“是我错看了你的人才。你漂亮,也聪明,不能浪费。”
莺儿伏着身子:“大小姐的好我一刻不忘,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在冯家做事,就是为了报答大小姐的恩惠。可今日大小姐处处苛责,不知我做错了什么,让贵人揪着不放?”
羡甯摇头:“当初是宝丽也替你求情,我才留了你,不然尽早送你回去了。若你真老实本分,随意在冯家佣人里混出个人物都是随便,到了年纪,长辈给你做主或自己有喜欢的男子都好,自会嫁给殷实人家一辈子没有忧虑。
“恐怕嫁不了好人家、白把年纪荒废了,不正是你求着我要把你弄出太平镇的由头吗?跟着厮使厮混也好,哪怕哪位少爷喜欢你想娶你呢?若你真的纯良,就是和四哥相爱也不算耽搁了他,哪怕三太太不允,我都要替你求情。
“可你不当在阿炩面前摆样子做戏,或者说,你不当勾引有恋人的人。上一回你折腾这些把戏,阿炩就已和我说过,要我防备。
“因信你是个妥帖人,我本以为被人下了面子自己就能收敛了,万万不想还有今天这出。你以为,我看不到的地方能够你尽情施展,到了我面前,装个乖巧就是;可前后什么情貌不看你一眼我都能想清楚。
“好了,时间晚了,你也不用再去谁那儿伺候,回住处去收拾收拾东西,改天我就让人发遣你去。你平日使用的东西都带走就是,连同后三个月的薪金,再收拾两匹布好裁明春的衣裳。这样行不行?若觉得太简薄了,直说可以,我为你添。”
“小姐真的冤枉莺儿,莺儿对小姐姑爷都是千百分的敬,怎么敢僭越轻狂?”莺儿辩解,“我不过是拿出两件衫袄,可是难道还要我来安排姑爷穿哪一件,四少爷穿哪一件?就算把新衣给了姑爷穿,是因姑爷是客,穿得,哪里有不合适之处?”
哪知冯羡甯不采,只自顾道: “我也不敢把你荐到别家去,若在别人家也是如此,太伤脸子。你本事大,以后何去何从就看自己了。”
“可我现在伺候着四少爷,该到哪里去,本是四少爷的安排。我不敢轻易答应。”
冯羡甯口吻缓了缓:“我自然是要告诉四哥的,这你不必管。”
莺儿自己心虚,根本想不到事出突然是有异,也不知为什么,连句“我错了,求大小姐饶了我”都出不了口。
她也实在不懂,大小姐已拿了沈少爷未婚妻的名分去,怎么还不够,占了这位置又不同是占了少爷的心,少爷的心总是自由的,若肯离了她去爱别人也是有的,她能奈之何?可由得到她管么?
嘴唇两颤,终究未敢出口,人已经被宝丽催促着站起来了。
看着女孩子走了,羡甯向宝丽看一眼。
宝丽点点头:“会醋会嗔,这样是对了。”
从羡甯处出来走有了些距离,莺儿才后知后觉地怕起来。她没料至这样,大小姐当真铁腕人物,是心狠手辣的蛇蝎女,竟要把她扔出冯家去。她孤单从太平镇出来,不认识一个人;被冯家赶出来又还会有谁家要她当佣人呢?
一个呼吸间她血液都仿佛凉了下来。
冯家住宅颇多,地形几经变迁,憨园日前反近城心商贸,闹中取静也是喧嚷,便都是小辈在住着,虽也有几个冯小姐的兄长和家眷在,可大小姐颇有手腕又得看中,至于一手遮天,遇此竟连个求情的去处都没有。
若说找人求情……沈炩反而或许可行,况这一切正是为了他啊!要是能得沈少爷庇护,不是真正得偿所愿么?未来他万千好处都给了自己,冯羡甯还怎能骄横得起来?
莺儿犹豫了只一瞬,便左右开弓使狠力气给了自己两耳光,颊上立刻火辣辣地疼,痛楚烧到耳朵眼里面,血腥气满口。眼泪不必蓄势便涌了出来,她颤着手揩干,往沈炩的住处跑去。
想见还未来得及安置,沈炩屋子里灯都亮着。莺儿扑上去叩门。一下,两下,轻轻的,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停了。再一下两下三下,声音急促一些重一些。
“谁?”男人声音清冷。
没听到答话,过了一刻,外面那人脚步退开了些,零零碎碎,仿佛是踉踉跄跄地到了院子当间儿,声音有些远去了。
他想开窗查看,那头却传来嘤嘤呜呜的啜泣声音:“沈少爷,只有您能帮我了,大小姐真是要......真是要我......要我去死了!”只是这话毕了,男人却没有答话。
半晌,少女哭声忽静了几秒,又狠绝道:“您不开门,我今日便撞死在这里!”前面还是强硬声调,随着说,便黄莺啼叫一般婉婉转转地软了下去。
本不意做出理会周旋,只是听闻事关羡甯,沈炩才松动一些,沉着脸将窗子推开——莺儿被羡甯叫去人人都是看见的,若真要寻死,免不了就要拖累了羡甯的名声。
门外女子跪坐在地上,脸缓缓抬起,纵院子里的电灯并不太亮,也能看出上面两个巴掌印甚是骇人,红肿不堪,唇角血迹斑驳,让人不忍直视;但那一双眼睛又恰是泪珠似露,婉转动人,欲语还休,婉转到了妙处。
沈炩看那双漂亮的眼里分明波光流转寸寸含情,便清楚她不会轻易寻死,冷了声道:“甯儿与你,自有主仆分别,吩咐你做事是应当。她为人处事如何磊落,也没有人比我清楚,这场戏,你做得太过头了!”再没有下一句,便合上了窗子。
莺儿竖着耳朵聆听,等他邀她进去,最终落得个不敢置信,这一回才是真真切切哭了出来。
也顾不得好不好看,扑到窗子上狠狠地敲打哭喊起来:“少爷,少爷!言责少爷!求求您了,让我进去!救救我,救救我吧,我不能离了这儿啊!您救救我,便是要我做什么都行,只随您!您看看我——”
她俯在窗棂上,一边哭,一边把身世都说了,凄凄切切好不可怜。
却待再抬头时,屋里面灯火早不知熄灭了几时了。
背后浓重的夜色凶猛地扑上来将她裹挟,萧瑟的冬日的风能让人遍体生寒,可羞辱却让莺儿的耳朵脖颈都一刹那泛起滚烫的红,瘫软着顺着墙跌坐下去。
她明白,如此一来在沈炩身上已然无法成功;也自然不能留下来继续纠缠,否则更落口实,天明后自然只有是被人立即赶走,连大小姐许诺的春衣月钱都没有了。
虚弱地擦了一下眼泪,想着只能顺着夜路先逃回青华院去。
正经过夹道都是冬青的小径,赫然听得一声叫唤:“莺儿姑娘——”
她吓了一跳,慌忙用手臂把狼狈的头脸徒劳地遮起来。
莺儿之所以敢到这里来寻人,乃是因为竹里馆足够僻静。
这建筑独立在幽竹之中,这片竹林不似太平岛上的荒凉野蛮,是精心培种的。听少爷小姐们说过,之所以叫竹里馆,不是因为座在竹林子里,却取的乃是王摩诘诗“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的意境。莺儿把这一句诗在心中嚼烂了揉碎了,常怀着一种敬意去背诵。
这地方从前又是个琴楼——还能从下头穿过去后面的濯醴池呢——并不是住人的,没就近设置下房,唯独求个清静自然。还是沈冯两家定亲后沈少爷常来留宿,而选了在这里住才后装了电灯。
却不知怎么,把那周家少爷招惹来了。
周少爷手中攀着一盏灯笼,映出他眼中的震惊和爱怜。莺儿不必细看,也隐约感觉到这个男人,表小姐的男友,才真正是她能拿捏的。
“少爷,天晚了,您还是早歇罢。”她虽敛去了泪水,埋下头假作平静,声音却还是糯着的,亦不问人为何在此,“状貌不雅,不能为少爷引路了,请少爷不要怪罪。”
“莺儿姑娘,我都听见了。”
听了这话,少女不能再勉力支持,继而是哀恸大哭。发髻上的梅花还没开就,歪了,像是要掉下来。
周少爷更加无措,手忙脚乱安慰起来,莺儿情绪缓和不少,才又多说了许多,冯羡甯如何传唤她、如何不分青红皂白地怀疑她种种,都说尽了。
“小姐打我骂我不论,千般百般我都可以受着,可是要赶我走却是真要让我死了!出了冯家,我能到哪里去呢?
“何况我是来报恩的,还什么都没有为小姐做,怎么舍得走。我只想沈少爷好歹是小姐的未婚夫,若得少爷的话自证清白,许能劝动我们大姑娘一二。可我是昏了头了,大姑娘已经这样嫌厌我,我竟还来找沈少爷......”
“莺儿姑娘,这并不是你的错。你蕙质兰心,是个很好的人,她刚愎自用误会了你,还这样狠毒!再有千般万般,可以这样打人么?”
“您千万别这样说大姑娘,大姑娘毕竟是我的恩人,我是要报恩,大姑娘怎样待我都是该的。人说报恩该当牛做马结草衔环才罢,我如今做得微末,尚不及十一,怎能奢求小姐爱惜?莫说是误会,就是打杀了我也是小姐随便。”
“莺儿姑娘,什么当牛做马都是老旧思想,封建糟粕,你恐怕太过于良善,才遭遇欺负。”
“您的思想确实新派,是对是错我不敢妄言,可有恩报恩总是没错呀。我知道,冯家我是留不得了。只有一件想不通的教我难受,我们大姑娘是位善人,又有本事,人家都说她在商场上和老爷们讨价还价也不改颜色,却怎么有时也这样庸俗?”她大大亮亮的眼睛放空了,似乎很是困惑。
周政齐也不自觉放轻了声音:“什么?”
“都是为这一张脸,这脸漂亮我是知道的,自己也装不了糊涂。我一点都不想要,只是招惹是非罢了!难道只因有这一张脸,我就合该不是个良家女郎,非得作践自己去勾引她大小姐的男人才能活命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