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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遇机 ...

  •   太平镇又说是太平岛,避匿在一片青翠欲滴的竹林里,竹林外面一片不见边际的大湖,太平镇人称作海子;一座极小的码头,坐船到外面要摇一整天的时间。大多数太平镇人一辈子都没有出去过。
      早先听得一些佣人说太平镇民风淳朴,好像是没有错的。主家来巡查,镇上的媳妇提前把镇上“冯宅”打扫出来。
      表姐在羡甯处打了一把纸牌,直到呵欠上下,方才起身回房休息。
      走至廊上,却见一个年轻佣人后头跟着两个太平镇人,前头一个长脸的少妇,后头是一个娇怯怯的少女——正是白日里在绣苑里见过的。
      “是你?”表姐讶异。
      这一声惹得那姑娘和少妇都定睛看她,不过长脸少妇很快就把头低下去了。
      “这是表小姐。”佣人指道。
      两人行礼,嘴上唤着“表小姐”,表姐只是睨了一眼,停也不停,便穿过回廊走出去了,哪里放在心上。
      年轻姑娘咬咬嘴唇,目送着表小姐飘逸的裙袂荡出去了。那是一种流光载彩的面料,她从未见过。
      房里佣人给端来两个小凳。
      “我是良吉,这是妹子莺儿。”
      长脸妇在踏脚凳上坐了,脊背板直的,似乎有很硬的力气直从心眼子里出来,让她长出一个岁月也不能侵蚀的壳。她有一对不大的眼睛,但精光闪烁,一张脸堂活灵活现,和白日里见过的那些别的太平镇人很不一样。
      她把少女的一只手牵着默默安抚。
      羡甯指尖轻轻打了打手中白瓷盏边儿。
      “莺儿的亲娘是个娼姐。因着这个,在我们这里她的年纪已经可以嫁人了,但她是嫁不出去的。可怜还生得漂亮。您把她带到海子外头去吧,她手脚伶俐,又懂事,您只管用她,只当救她一命,不要把一辈子白白耽搁了。”
      看过去,只见那丫头片子嘴角儿眉梢动也不动一下。
      羡甯摇头:“你们自有风俗,我不好说什么。可这些都是早先就明了的,不是一日之事,那么怎不早和嫂嫂说?冯家的女用人,大晚也是十二岁上便要人调教了,像到了这个岁数还不知礼的,哪个主人家想得用她?我带她去又有什么用处。”
      良吉暗中捏莺儿小手一下,莺儿怯怯便道:“二太太终究不姓冯......”
      “好了!二太太体恤温庄,对你们太好了,竟教你们不知感激,来扯这种无聊的闲话。二太太不姓冯,可却是我这个姓冯的最敬重的家嫂,她当不当家做不做主,你们心里也是有数的。说千道万,不老实的人我断是不会收留的。”
      羡甯把盏子将几上放下,叫佣人来赶这一对太平镇人走。
      “大小姐!”那莺儿突然往地上跪,“嗵嗵”两个响头下来,带了哭腔,“大小姐,莺儿错了!您心地慈悲,宽恕莺儿这一回!莺儿的娘就算有淫孽,却已经遭了报应早早死了,小姐再嫌弃莺儿污脏,莺儿即刻撞死算了!”端的是黄莺婉转,一唱一娇。
      听了这几句“孽”啊“脏”的,房里的佣人都透出为难,仿佛想掩上耳朵;羡甯向佣人宝丽使眼色,要她赶紧把这两个太平镇女子带出去。
      宝丽也道:“此间乡里人脾气倒怪,这样大的丫头片子,也会耍把戏。”
      二天天刚擦亮,莺儿便坐上了往海子外头去的渡船,小姐和几位老先生在后面的舫上;宝丽也在这条先发的小船上,算是给她搭照。
      天边云水相接处,黄雀单飞,掠过凄清的孤屿;凉纷纷的风吹在身上,莺儿只觉得衫子显得有些薄了。她手上下意识地捏紧了衣襟,却又是目不暇接,痴痴望着四下风物,眼光迷茫又炽热。
      头一两年的时候,莺儿曾和几个丫头小子一起穿过竹林在海子边眺望外面的景色。是个阴雨朦胧的天气,几乎什么都看不到,眼前像是有一层又重又暗的纱,结果却是被人捉到,都挨了打。这几重记忆一起生着作用,后来莺儿似乎也不思量着要到外面看看了。
      外面是什么样子?想也想不到。
      摇船的男子身材健美,比镇上任何的青年都漂亮;到了日中被另一个船手替下,进了船舱,便大大方方坐到宝丽身边来。宝丽略显绯红颜色,解下身上手帕给他擦汗。
      有人起哄道:“大小姐留洋回来了,这一回有主家做主,你们两个总能成亲了罢!”
      宝丽羞涩,歪过肩去离那男子远了一些,手帕下半遮掩着的面庞上笑得两个酒窝儿乱颤。
      她的情郎大方道:“小姐体恤我们,一直记着这事,回来不久已和我提过,大概就在这一二个月份了。到时候我和表妹请大家吃烟!”
      莺儿眼睛都望直了。宝丽行为放荡,合该要人打死的。
      这时候,那被围绕的俊美青年忽然穿过众人向她看过来,微微挑眉,其中有说不尽的暧昧。
      莺儿心如鼓擂动,有些害怕了,却如本能地眼波抛飞,霎时间,又赧地低下头去。她怦然着,隐约觉得,很多事情从这一刻都不同了。
      莺儿初来,冯大小姐的面儿都没再见,就给宝丽扔到老佣人手中随意安排了,一去五年,已经在冯家混得谙熟,侍弄过花木、缝补过衣物、收拾过碗碟儿。
      她心思细腻懂得委婉,总之是越发得心应手起来,只因不是家生家养的,新半年才得了信任,到主家近前伺候。
      时值腊月,正莺儿轮到休值,孤身到梅园采梅枝,逛到梅园深处的六角亭,一边挑选——太好的自然是不敢要的,主家还未赏玩,允许他们下人攀折已经是恩赐,怎还能抢先把最好的折了去呢。
      “言责,那么这件事就拜托你了。到时候事成我来做东,大家一起热闹热闹!”一个朗阔活泼的男声道。
      “晋昌兄客气。”另一个声音道,更加低沉内敛,“你我不必外道。”
      六角亭中有人谈话,莺儿略敛了气息,避匿偷听。
      应和之间听得出另两个人,一个是冯大小姐的同胞兄长冯苌苧,另一个是其二人的堂兄弟冯苌苲。
      冯苌苧道:“新佟近日感染风寒,内子起居操劳,一手照料两个孩子,很是辛苦,我也不便宴乐,恐怕要道声失陪。四弟与你们一道去,在文甫楼坐一坐,看看梅花,该也合乎情趣。”
      几个人都应了。
      莺儿听到,心里转一个来回,将手中梅枝拢了拢,回转冯苌苲的青华院去。她正在那里当职。
      在场的几个人她心里都有数。
      晋昌便是表小姐徐梦泽的男友周少爷。往日徐梦泽若在憨园,周家少爷十之八九也会在场,他又是冯家少爷的中学同学;而梦泽一向厌恶莺儿,见了她就皱眉头,莺儿乖觉,一旦听闻表小姐在场,从不出头伺候。
      言责则是冯羡甯的未婚夫沈炩的表字。两人在苏州游玩时相认识,沈炩是常州人,随家长长居常州老宅,若在临城暂住总很不长久,不过十天半月,来意在公事,和大小姐交往不很密一样,平日里从不专为小姐而来,小姐也不往,但七八个月下来,也就订婚了,门当户对,大好的姻缘。
      沈少爷来临城,必然向冯家送信,有时听说大小姐出门是与未婚夫逛公园看电影去了,可去的时候打扮如常,归的时候神情不变,到底有没有约会,谁也不知道。二人彼此之间很客气,憨园的下人敢于大声议论的却不多。
      这是与太平镇完全不同的一个地方,莺儿的貌美再不复为拖累负担。她身段面容都是妩媚,可一双晶亮眼睛纯净得让人难能招架,于是靠精巧的皮囊和天真的面具往往都可得胜,剥一分蝇头小利也足积少成多,却在沈炩身上栽了跟头。
      她喜欢沈少爷的翩翩风度矜持气质,或者说,冯家下人没有不为其折腰的。
      沈少爷第一次到憨园正式拜访,莺儿算一见倾心,头昏意漫,便是脚步漂浮,向人身上倒,手里拿的桂花糕撒了一地,虽非有意为之,事情发生,也便就势而动,倒得香甜娇媚,却给拉住手臂后就立刻推开了。
      想起那日情形,莺儿脸总是烫,羞惭愠恼又意动,对沈炩爱慕更切。
      冯羡甯将她从太平镇那逼仄处拔擢出来,却那么轻易随便。小姐琉璃夜灯下华丽的脸庞和嘴角噙的那一抹戏谑、徐梦泽从她脸上划过的冰冷视线与翻飞的裙袂都是她所长久以来不能忘的。
      她元莺儿比小姐是哪样也不差,可惜,出身,出身,出身!便是这出身绊住了脚。
      大概一月往前,冯沈两家联姻订婚的消息已见了报,冯小姐把沈少爷未婚妻的名分真真正正占了去,世家之内,交赞称庆。
      自然她胃口没那么大,佣人想做少爷的正头妻子,世风还未可那样颠覆;但只要沈少爷肯宠爱她,莺儿就是没名无分也心甘情愿。名节一事,原本就是求不得。在太平镇上,她终日老实做事,遇人便低垂眉眼,还是改不变那些背后指点的人,要骂她做娼做妓。
      今日两位小姐相随而去,冯大小姐带着宝丽,宝丽手里一只装化妆品的小包,架势多半宿在徐家,因而不必避讳这二人,机会是千载难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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