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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莺儿 ...

  •   莺儿刚满十四岁,仍带着孩子的憨态,一张脸儿白里粉的,嫩生生,绣娘们逗弄着要捏,一触手便惹来咯咯笑声。
      少女性格烂漫,举手投足又还带有些天生来的幽媚仿若有飘香的样子,即便无人出口,尽知的,再由她出落两年,必是难得的美人。
      晚快边将散场子时,元贞跨进东苑——这一处做活的都是些媳妇,西苑里则是些没出阁的姑娘——姑娘没出阁是要干净些的,活计也出卖地贵一些。
      一迭声“元姨来了”,媳妇们一面迎她,一面手上把绣篓子收拾着。
      元贞站定了,脸上有一些为难之色。
      良吉站在众人前面,看见她动作局促、欲言又止,心中已经晓她来意,却不露一分同情,把手头最后一点事情做完,才慢悠悠道:“元姨来了,正好给咱们春燕子看看这一胎稳不稳。”
      一边从背后拉出一个梳椭圆形妇人发髻的年轻女孩子,只见满面是颜色蜡黄,滚圆肚子勉强遮在洗得看不出颜色的褐布下面,薄瘦身板仿佛就要负担不住,看得人害怕。
      “春燕子平日里算身子很好的,生下这个孩子原不会太辛苦,只恐怕这里活计难免一些消受不了,人才给枯干下去了。你只管回去歇着好了,那里冯太太来了,只交给我去说,求她照把工钱放你就是。太太也有孩子在肚子里,可得体谅做母亲辛苦。”
      春燕子年纪方才十五,板起脸来已和她婆母一个样:“若真到一下都做不动了,我自然不吝回去躺着养胎的。可咱受雇做工的也要讲究些道理——一是不能欺主,二就是要服命——生下不是太太的命,哪里可以享福?一家上上下下都张嘴要吃,我若回去躺着了,日子简直没法过下去。”
      春燕子的连襟夏鹃子也在这里。
      她们夫家穷,教燕子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孩子早出晚归来做绣工,也是为绣苑午间有粮食的缘故,好省下家里的,以期周全几个还在地上玩泥巴的小叔子。
      夏鹃子嫁到那家已经十一年,一点思念娘家的心也渐绝了,不愿见别人说某家不好,撇嘴拉扯道:“瞧么,你可真会讲话!好赖话都教你说尽了。我们家里是没几个钱,可总也不至于要你吃苦头罢?到头来全说成你一个的功劳,真是没大没小。”
      责骂毕了,又陪笑转向元贞,“春燕子就要生了,莺儿也该定了么?燕子昨年这会儿和我们三弟都成了。”
      “是啊!”元贞总算听人提起女儿的婚事,忙接过话来,“是要给莺儿议亲的。可此地怎没人打听我们莺儿消息?”
      几个媳妇相看一眼。
      引着她说起这事体的夏鹃子好不悔恨一般,将头朝后面低下去了。几个媳妇也掩唇的掩唇,扶鬓的扶鬓,静下去。
      直到了这晌,良吉才把手头理好的东西一放:“莺儿是好姑娘,就算是好女百家求嘛,奈何她妈是个做娼,怎容易嫁掉?要不弄到远地不知故事的,要不就给此地的一个泼赖货小子——逃不脱这两样。”
      “胡讲!”元贞眼眶霎时红了,“她妈就是我,我怎是娼?就是不养在亲娘身边,莺儿却是打小由我一手教出来的,以我元家的家教,讲她只能配那些孬种,这不是打我的脸么?”
      “若是元姨你亲闺女,不需这么好样貌,也不必这么手儿巧,那都是好嫁得。”有人道。
      “良吉,”元贞急道,“你识字明道理,莺儿她妈不是娼,你总要信的!”
      良吉摇头:“元姨看得起我。但元姨这样讲又让我怎说?是摆着其他姊妹们不明道理了?另来我就是信也不会教家里的小子去娶莺儿——只要别家不信,我就不能去败坏自家小子的名声。”
      打心眼里这话没谁是不懂的,然而一旦被明明白白说出来,大家脸上却都出现了一些迷惘和惶惑。
      真散了,鹃子燕子和良吉同路,鹃子对良吉道:“你真傻,她记恨你可怎?不论怎的,这绣坊里,主家常不在,她就是头一份了。”
      “只管让她等着人家上门提亲可才算是全都坏在手里了。这样的丫头片子干净是不要在咱们这里嫁的,送到外头去反而利索。过两年老在了这里不出手,她姑娘自己给耽误了不说,小子汉子们也给祸害了。”
      “这嘛,我不懂。既然你识字,大概总是有你的道理。可你何必那样热乎地与她讲东讲西呢?已急成这种没体统样儿,若要让她盯上良光,恐怕竟敢到你门前哭求你们收了她。到时候你是要不要莺儿好呢?”
      良吉望了望远天的夕阳,抿抿干裂的嘴唇。
      “那是良光自己的造化。若真到那一天,我便穿一身大红色的衣裳,唱着歌儿,把良光和莺儿送到海子外头去。”
      燕子听得呆了。
      “咕咕咕——”有雀子从枝头惊飞起,夕阳之下,投出一片突兀的黑影,恁有几分煞人。
      随着这景象一回头,忽见那叫莺儿的美貌姑娘站在一颗老槐树下,正静默地,望着谈论自己的三个女人,咬着下唇,不知听到没有,一张俊丽的脸挺温良地笑。
      夏鹃子心里直不舒服,皱了眉,拉了燕子快步走开去了。
      隔日是月例日子,主家要到镇上探看、查账的。
      按太平镇人的说法,冯太太怀着身孕,该是不便出门“难看的时候”,也真的没到镇上抛头露面。上次她来还是初有孕时候,没有显怀,一双亮汪汪眼睛嫁为人妇十多年不曾变过,脚步也不曾有一刻是放慢了,逢人问起,并不讳言自己的丑事,老人将孩童耳朵掩上。
      此番代她来的是两个贵族小姐,其中那个本姓冯的大概十六七年纪,头发好像是猫儿眼睛一样的深琥珀颜色,大圆眼睛,小圆脸儿配一个尖尖下巴,皮肤小麦子一般,下嘴唇饱满。不管是和爷们儿还是小子说话,这女子常常在笑,一口整齐的牙齿露在外面。
      看见没梳头的丫头如此放纵,那些老人妇女们直掩鼻子,碍着是主人家不可批驳,自将那些好奇翘首的丫头片子们都关到屋里去以作反对。
      这位冯小姐正是冯家三太太的小姑冯羡甯,那家族中最小的女儿,极尽受到娇惯宠爱,前二年相与一个表亲出洋念书,新近乘船回来。
      兄嫂膝下原有一个独子新佟,这长子到了六岁,嫂嫂才再次有孕,上下既是不胜欢喜;况且姑嫂一向和睦,羡甯乐得照护。太平镇的铺子一直在冯三太太手下掌管,她月份大了不便行动,羡甯便带着冯家可信任的老人和得力的账房来替,和着那个在外同学的表亲姐姐,只当玩乐探春。
      都毕恭毕敬小心翼翼,羡甯却瞧得出,没一个是欢迎她挡在当地。
      那些年轻的、老的,见到外人都拘谨地板住身子,两肩僵硬地佝偻着,看起来很畏惧,实际是有些轻蔑地防卫着。面上好像都蒙着灰尘,仆仆的没有什么红润颜色,表情一概都是抿着嘴角朝下。
      羡甯看着,心里不由痒痒苏苏,干脆留下手下人查看那些账簿机工,自己则和那表亲一路逛着说着到绣苑去了——远远看去,几乎唯有这地方是有鲜活颜色和装饰的,垂花门虽然斑驳了,也还能看得出从前的一些盛迹。
      这一日恰赶上是荀假,绣娘们都不在,只天井里坐着几个年纪不大的少女在做绣工。
      看羡甯两个一身锦绣,相貌又不菲,纵没见过,一个机灵的小丫头还是站起来屈身子,虽然行出的礼不伦不类。
      “咱们没有动用绣苑里的东西,只这个地方清净想在这里做些活儿而已,太太们宽恕我们吧!”
      “不必!我们不是太太。你们要做什么只管接着做就是了。”表姐摇头,随口敷衍。
      凑近看,姑娘们手中一应是红地儿金花龙飞凤舞;连缀着,几个人扯一条,丝绦飘曳,穿针走线,看着这是鸳鸯戏水,那边是龙凤呈祥;穿好的珍珠攒成花样,放在一边等着做点缀。
      “真漂亮!你们手真巧!这些东西做什么用?”羡甯不由感叹。
      “坛儿罐儿姐妹年底下要出嫁了,我们帮她们制嫁妆。”说话的女孩子巴掌脸儿白里透粉,嫩生生的,一边指了指一对同胞姐妹,两个人一个穿紫色一个穿绿色,单看脸蛋是分不清的。
      表姐先是吃了一惊,转而笑着道:“妹妹看着有十四五了,居然还办家家酒。”羡甯扯她衣袖,没有止住。
      听她这话,那对姐妹颜色也羞红了,穿紫色的有些怒气,暗中瞪她一眼。方才说话的漂亮姑娘摇头道:“不是的,小姐。咱们不是在玩儿呢,她们两个真的要出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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