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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没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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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刘妈去铺子里打醋,醋店的女人讲给她,张淑文是私奔出来的。逃到临城,那所谓华先生租了这几间房子,又找来两个佣人,正式同居起来。
刚一开始二人很和睦,但渐渐张淑文嫌厌逼仄,想搬到好一点的地方去住,又催着华先生同她办理结婚,华先生不肯,两人就闹翻了脸——最终他们也并没有结婚,男的自顾去花天酒地,不将女的放在眼里。
张淑文从家里出来时简直一分钱不曾带,主仆三人的生活都依旧靠华先生支持,在这一方面,他倒是并不吝啬,但总也不轻易露面了。淑文也出去寻过华先生几回,多半是哭哭啼啼地转来,也有一两次是与华先生一同回来,只看两个人又如胶似漆,好不温存,纵然没有结婚,也把夫妻间事情做遍,但第二天华先生仍旧是走。
直到莺儿搬来前不很久,才算是消停下来,华先生再不来,张淑文也不怎么出门了。
“我可不相信,怎么就能说得这样仔细?一个卖杂货的,好像天天睡在两夫妻中间一样儿。”莺儿已经信服,仍故意道。
“华太太身边的人不说,那是不会有人知道。总之,小姐老和这样的女人搅在一起,那是不行的。”
莺儿坐直起来:“是姓华的不与她结婚,她也是受了害,你们说话为什么不放公平一点。”
刘妈摇头:“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女人呢,要掂量着自己,好好的小姐,本来很金贵,有了一件私奔的案底,还值什么?不有一纸婚书作保,就是承着一声‘太太’,还不是夜里安不了眠?”
这一段话将莺儿噎住了,她盯着刘妈的脸,只觉相处了这么久,好像从未认真看过她,此时看去,每一条皱纹都埋着小人的狡猾。
窗外的雨放得更大了,电灯忽然闪了两闪,刘妈的目光本来也觑着莺儿,借着这灯作乱,叫了一声“哎哟”,顺势转过身去摆弄刚用过的茶碗,移开了。
“我知道,你们这些底下人本事很大,那是长着千里眼、顺风耳的,”莺儿没有动,凝着刘妈的后脑勺儿,冷笑一声,“我们扭捏,你们在背后发笑。今天没头没脑说出这些话句句不就是向我指戳吗?你在这里伺候我也不怕名声被带累了,还不逃去,还来说这些?!我也不用你看得起!”
刚开始还是冷冷的讽刺口吻,渐渐越发激动,几乎喊起来。
刘妈没料到她会发这么大的火,一看,莺儿两眼通红,手将裙子都攥皱了。
“小姐这说的什么话?哪里就是指戳了!我看小姐年纪轻,不愿见女孩子白把自己一个好人耽搁了,才说这么两句,哪里就安什么坏心?”她向莺儿走过去,摊开两手,“小姐不愿听,我不说就是了。”
坐在那里的人对这一番辩白没有反应,自顾用手帕在眼睛旁按着,不看她。刘妈站了一会儿,等不到什么话,轻手轻脚走出去了。
莺儿心知刘妈的存心也不是那样好的,她以为自己蠢笨,用这些话来戳自己,看自己郁闷又不敢言的样子来解闷罢了;只没想到她元莺儿会自己揭破。
刘妈走了出去,莺儿就放下手帕,重新躺下来。她的眼里并没有眼泪,只是不想再争下去,也不愿表示谅解。
刘妈说的话并不为错,这种世道,男人和女人是不同的,好不讲道理!是该为自己打算,而这种筹谋,是要做周政齐的妻子。
想到这里,莺儿睁大了眼睛。从前她认为自己是不配的,于是甘愿躲躲藏藏;可今天在戏院,那样有钱的公子——总该是见过大世面的,也肯捧她为有才识的贵女。他比起周政齐,也不会差。
难道还能说她不配么?
“……下次再见,您能告鄙人以芳名,就是最好的了。”
莺儿高兴起来,跳下床,到门口去喊刘妈:“好好儿留意,下一次长庆班几时在开明戏院开台。”
一连几天周政齐都没有来,期间只让小五捎来一张条子,说到公事繁忙,不能来。莺儿主义刚定,还来不及做什么,恰恰遇上,颇觉烦闷。又加连日下雨,淑文顶不住风寒病倒了,也不再过来。
只一人整天起起坐坐,好没意思,莺儿已经知道是不会在张淑文那里遇到华先生的,于是就以陪伴为由常到她那里去。
旧历九月初三,下午三四点钟,莺儿到淑文那里去,她还躺着,肩上身上盖着好几条毯子。
到这时节,临城天气虽凉下来,也还不至于冷,但淑文脸上看不出什么暖和的感觉,脸色更青苍了;如果说从前还有一些西施之美,现在已经减损得不剩多少。
莺儿在桌边坐下,端详她一刻,拢眉道:“怎么吃了这几天的药,还是一点不见好?”
“已经好了不少,我自己能觉得到的。”淑文仰着,几乎不怎么睁眼。这一天,房间里也格外昏暗。
佣人进来给莺儿倒茶,桌上一本很厚的大册子挡着,她放下茶壶要去移动,被莺儿按住了手:“放着吧,我看看。”
翻开很厚的硬封面,里面是一些字母,并不能看懂。
“那是法文版的《薄生传》。里面有一些插图,是欧绪克的版画。就了不起在那版画上面。”淑文轻轻掀起眼皮,看了莺儿一眼;对于这种“教导”,她越来越自觉——不然莺儿也是会追问的,“上午小红刚从书社取了来。”
莺儿听了,往后翻,小心翼翼的,生怕破坏一点儿。她轻轻抚摸着画面上的印痕:“好精致,装帧也了不得。恐怕很贵罢。”
“贵不贵的,不是要紧。你若喜欢,送你就是。”淑文道。
“这怎么行!”莺儿道,“这是,嗯,法文,我也看不懂;版画,我也不懂。我是喜欢,也不过是看玩意儿、爱热闹,给了我,太浪费。”
张淑文将身上披肩拢一拢:“劳你为我倒杯热茶来——喜欢就得了,看不看的在次。我现在已没有精力去把玩,喜爱这些东西的心也淡了,放在我这里才是浪费。”
临到晚饭前莺儿走时,淑文让小红用纸将书包了,和莺儿一起送回去。小红回来,不大高兴:“太太好大方,那样好的东西,回来放在桌上,您一眼没看呢,好便宜她。嘴上紧客气,拿人东西的时候好不手软。”
淑文看看,小红一张红润的苹果脸闪着她自己所长久缺乏的青春的光泽,此时说一些站在自己这边儿的话,也还显得很可爱,和刻毒地说自己“又蠢又呆”的简直不能是一个人。
但这一场病更消磨了她的精神,身外的物,身外的人,她都不想费功夫理会了。
周政齐在外面,的确是忙。
起因是周老爷忽然生了一场病,西医说是心脏的问题,需要静养,不能再费劳碌。但场面上的事情不会等人,来不及慢慢交接,只好由周少爷代为出面,暂且顶上来。他于是一面办理公务,一面照顾父亲;好在周老爷复原得很快,他手忙脚乱了没多久,就又由老人主掌。
父子二人都并不相信这场病是要紧的,对于周老爷,只是因为对西医的不能全信和对自身权威的太过轻信,他认为疾病面对自己也该认输逃退;而对于周少爷,是天真在作祟,让他散漫地继续自己公子哥的生活。
期间,又有一次憨园聚会,是为沈炩来临城的缘故,也为冯苌苲要出洋去而践行。
座中十分热闹,昔日的朋友都会在一起,连同苌苧夫妻和一双儿女俱全,小的那个一会儿被母亲抱在怀里,一会儿交给奶妈,十分乖巧,不哭不闹,大家轮流逗了一回。
不过虽然人口齐全,氛围却不如往常自然,十分欢喜有三分是靠装出来。
有一重原因在于沈炩更加沉静,大家勉力劝兴。沈母重病,和周老爷之病大不相同,已经看不到复原的希望。沈炩此来,还有一庄延医的重任,但家人都知道,哪怕访得名医,也不过求心安而已。
因话题牵扯到这里,冯太太出语道:“论理,似乎是不该说的。但生老病死,我们没有办法拦阻,生活总是要往前过。如果太太没了,三五年内恐怕不好成婚,若你和妹妹有意,或许也该打算起来了。”
冯羡甯温和地看嫂嫂一眼,却不看沈炩。
“这道理我们明白的,但是成婚,恐怕仓促。”沈炩沉吟而道,闪过一点不易察觉的苦笑,“甯儿年纪也还轻,现在不同往前了,也不讲这样早婚的。不论是三五年,十年我且等得,多谢太太惦记了。”
语气倒还委婉,可这话,直是敲定了的否决,谁都没有想到。
他的感情不可谓不热忱,冯羡甯却没有表态,只把话岔开:“表姐和周少爷呢?什么时候至少让我们喝着订婚酒啊。”
大家又笑起来,哄着那二位发言。不想,比起沈炩的婉言,徐梦泽的话更教人吃惊:“总要牵拨到结婚上去,怪没意思。也不许有一天人腻了、散了?”
本有一句漂亮话待讲,而遭了梦泽的意外刺伤,周政齐脸红一阵白一阵,心中怒火汹汹。
但一来在徐梦泽的亲戚面前不好发作,二来是心虚,只能拿起酒杯,一口将满杯酒闷下去,却急得呛着了,为持面子想要忍住不咳,又在这抑制的力量下反而咳得更猛,还发起干呕来。众人连忙扶的扶,叫人的叫人,递水的递水。
冯太太道:“这下好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全都吃醉了,说胡话的说胡话,犯胃的犯胃。吃得差不多,要么散了罢?”
宴席趋末,因为接连几件事,人们也都无心再留,各道别辞,逃一样回往各处休息。
唯留下梦泽和冯太太仍在原地:冯太太是女主人,不便走,但也不便贴得太近了。周
政齐尤在那里坐着,虽然已经止了咳,酒气上头,又恼又愠,垂着头还没有起来。
梦泽俯下身去,一只手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敲着,满面戏谑,道:“瞧你,像什么样儿?好窝囊不是。不爱听这话,怎么不嚷呢?”
虽然两人不比从前,但梦泽说话从未这样尖锐过,简直是侮辱他呢。
周政齐只疑是听错了,撑着桌子站起来,头发晕,两只手转来按住她的两个肩膀才站住,看见她脸上嘲弄未褪,明白过来自己没有听错,按着她肩膀的手紧了紧,心中似乎有一种强烈的激动要喷薄而出。
但他看到冯太太正侧着身子站在门口,缓缓卸下力气。
看到他这样的颓态,梦泽心中似乎比周政齐更加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