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海》一二尾

12、相约

　　张淑文常来与莺儿作伴，两人谈谈讲讲，越发要好。
　　原来她是住在这里有小半年了，因身体不好，总是在家里坐着，才不得见。有几次来时正好遇到周少爷也在，淑文大大方方，一来二往，有时也跟着莺儿戏称起几声表哥来，二人尴尬，又不能表露出来。莺儿也往隔壁里去过几次，只是从未见过她的丈夫华先生，问起来，淑文只说不在。
　　中秋的前头一天，淑文夜里醒来，不知是几点，觉得口干不安，唤人奉水来，本该睡在外间的佣人却不应，只好起身趿拉了鞋子自己去倒。
　　经过那张佣人睡的小床，看见上面一个褶子都没有，另一头的厨房灯却燃得很亮，走近了，传出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你道她有多聪明？不过是又蠢又呆……你看我们这里住的都是一些什么人，她还不懂呢，直把人家当宝贝。隔壁那位是哪门子的小姐？也跟着摆起谱来了。”
　　“呸！还不知道是几等货色呢。攀上了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也使唤起咱们来了！”
　　“天天看着她们，我直想笑唔。咱们这位尚且是这个光景，你瞧她呢，能得着什么好？”
　　“只要肯一辈子老老实实在这里，有大把的银子，还不算么？”
　　“我看你是嫉妒她罢？”
　　谈话声停了一会儿，瓷器当啷响了两起，夹着一个女子压抑着的笑声，“行了，行了，我说错话了，快住手！把太太吵醒了，有你受的。”
　　“我羡慕她——我才不羡慕她们呢。再胡说，我要撕你的嘴！”
　　“行了，不过一句玩笑话，做什么这样恼？要不就是给我戳中了心事，恐怕你自认相貌也不差吧？”
　　对面那一个没有继续否认。
　　这边一个语气中更带出了得意：“你呢，也是不聪明。我看，邻居那位，就是有心在这里藏一辈子，也是做不到的。”
　　“世上只有你是聪明。那为什么呢？我看没什么不好的。”
　　“那位周少爷既然喜欢她，为什么不把她带出去逛去？称作表妹，弄到这里来——最可笑的，哪里来的表妹不去拜见舅舅舅母，倒在这偏僻处所和表哥厮磨？明天就是中秋了，‘表哥’说了，不会来，那为什么不带她家去团圆团圆？这么一种奇怪的道理，了不得！”
　　“谁也不戳破，他们就以为藏得好。”
　　两个人哧哧笑起来。
　　“肯定有什么在里边儿碍着，那少爷又不肯违背的，不然，不会这么着藏着掖着。碍着的东西，她颠得破么？”
　　“那么明儿是中秋了，华先生也不曾说要来。”
　　“管他来不来，只要按时送钱来，我们能够维持，太太也不会逃跑就是了。”
　　这一句完毕了，两个人一时静了，淑文忙轻了脚步向房间里逃。
　　她们对莺儿是怎样出身也是靠猜测的，但想来并不太偏倚，她并不感兴趣，只想到自己身上来。
　　她们说，自己便是这个光景，莺儿更不会好的，但落在她的耳朵里更加悲凉：自己长了二十岁，读了多少书，和莺儿却是一样，还不比她新鲜活泼，在这里藏着，一日比一日瑟缩麻木。
　　骂她又蠢又呆的，这话不错；她们是“聪明”的，如这一般的聪明人在这巷子里想来很多，又都喜欢背后嚼舌根，那么自己的事是人尽皆知了。在临城，她张淑文活成这个样子！
　　不知觉间眼泪流了满枕头，淑文翻开褥子，取出一个放西医的安眠药的纸包，没有水，将两个白色药片干吞下去了。
　　第二天起来，两个佣人依旧是恭恭敬敬的，一口一个太太叫着，淑文看着她们，只觉陌生，也不露什么，照常是往隔壁去。这样相处着，渐渐也常邀莺儿去吃饭店、看电影，佣人很有些反对，但她坚持要出去“抛头露面”，不受拦阻。至于对莺儿，这些事反而是周政齐相与不曾做过。
　　周政齐知道了，在饭桌上沉默下来，半晌问：“你可想读书？”
　　莺儿差点摔了筷子，刹那亮了眼睛：“进学校，恐怕——那是不能的，我字都不能全认呢，表哥你……”
　　“不是，不是进学校去。”周政齐也发急些，“你若是想，我为你请老师来。”
　　莺儿遭了这样断然的否认，原来是自作多情，还直直嚷了出来，那样急迫，好不羞恼，一颗心还在激动中，现在剧烈地跳着，力气大得仿佛能够听到。
　　但她按下失望，轻轻低下头去，咬咬下唇，道：“我知道，那是做不到的。现在住在这里有好多不方便的事情，请老师来也不好办，左右淑文就在这里，她懂得的很多，也很和善，有什么，我问她就是了。”
　　周政齐如释重负，并未坚持。
　　午休的时候莺儿躺在床上，觉得心里不舒服，床帐闷住空气，像要将她窒息；撩开来，又亮光光晃眼，于是扯了手帕来盖在眼睛上，依旧无论如何不能成眠。午饭时关于读书的一段话，她隐约能够猜到，是因为本属于自己的“职责”被张淑文承了去，周政齐多少觉些愧疚，才冲动地用这话来追。
　　这样看，他们的关系实在太尴尬，简直是难言的。
　　因为明里有着徐梦泽，周政齐又没有自己立业，除了钱，并就再没有什么能给莺儿；在这里因初时用了表兄妹的幌子，也放不开手脚，刚开始时还有些新鲜的隐秘快乐，到了最近，也能看得出周政齐的疲惫和迷惑了。
　　想到这里，莺儿猛地睁开了眼睛，忆起被从小公馆赶出来的情景。眼前一片手帕的白色，却模模糊糊地显出一个再次被抛弃的未来。
　　脸上盖得这帕子，轻软得像一片云。
　　到时候，这些优容的物质也要像一场美梦一样都散了，她才刚刚开了眼，临城的繁华才刚刚揭开一角，能望得见的却教剥夺了去，该多痛苦呢！
　　于此心乱如麻，约好和淑文一起去戏院听戏也已无心，勉强上了人力车，到了座中，实在感到难安，连应付淑文也做不到，就想要推病回去，忽听到身后的一张桌子上人谈话的声音，中间夹着“徐梦泽”类的字眼。
　　她下意识回头去看，转到一半，又怕有认识的人坐在那里，先只用余光一瞥，不曾望见，才扭头去，一座里三个人，都是生面孔，相关的语句已经听不见了。
　　自从恒春号离开，周政齐有意不去提起，她对在明处里的那一对男女是什么样儿很缺了解，犹想留听，才未离开；可是直坐到最后，也没有再听到。
　　那样一顾之间，后面座中之人已经看见了她。其中被莺儿听见谈起徐梦泽的，正是一个与梦泽在汜城相识的年轻人，偶到临城来；自从看到莺儿面孔，也将心思从音乐上移开，转而留意着她。
　　散了戏，乱纷纷退场，谈笑声音高高低低，淑文也轻轻低头向莺儿说着感想，随着人们挤到戏院门口，发觉下了雨，门廊处更是喧嚷的，各处都有人在抢着叫马车、人力车。尤其穿着用心的女士不肯踏到泥水里，檐下一片繁繁华华鬓影衣香。
　　听戏时坐在莺儿与淑文后面的那青年不曾移开过目光，见两位女子只是伸长了脖子望，一点不能动，便脱离了同伴，向莺儿靠过来。
　　“人多了，总是这样闹哄哄的。”
　　莺儿回头，看到是方才那引起她注意的男子，本就疑其与徐梦泽有交，于是更莞尔一笑：“人有嘴巴，当然是要发出声音的。”
　　张淑文虽知莺儿与周少爷关系，却从无干涉之兴趣，有人来向莺儿搭讪也无甚所谓，目光与那青年相接，略点点头以表礼貌。
　　这句话也称不上聪明，但由莺儿说出来，再加一双水盈盈的眼睛，就显得活泼天真。青年不由笑起来，道：“这话说的是不会有错的。二位常来这里听戏？”问的是二位，实际只盯着莺儿一人。
　　莺儿点点头：“是。长庆班生旦都很不错，是我们常听的——他们去别的地方唱得并不多。”
　　青年也跟着点头：“您很有些讲究。”
　　莺儿听了这句称赞，两颊飞红，不再看他，将头转开，反而向他露出一截粉颈，略压了声音道：“不过胡乱说了一句，却道起讲究来，这教我怎么敢当？”
　　见了这种近乎撒娇的模样，那青年更是喜欢，掏出一块缀着光华闪闪金链的怀表看看，道：“谁说一句话就不能见才情？时候不早了，二位小姐应当快回家去，否则要太冷了。像您二位这样的淑女，出门来玩儿，还是应该带着佣人才是。”
　　说毕了话，拨开前面挡着的两个人，一脚踩进泥水潭里，顶着雨向人力车泊着的地方走去，看不见怎样交涉的，近乎是把那车夫从别人手底下抢了来，又将人力车引到戏院大门台阶底下，这一番动作，很造成了一些骚动。
　　他招呼莺儿和淑文过去，莺儿的脸更烫，但也很兴奋——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如此献殷勤，尤其是被当作小姐的，以往还不曾有过。
　　莺儿和淑文上了车，还没有道谢，青年又道：“今天只好委屈二位共乘一车，是我的不周到。”他发丝已湿，仍旧殷勤，更从钱夹中取出一枚亮晶晶的银元来递给车夫，动作潇洒自然。车夫简直喜不能禁。
　　莺儿忙摇头：“没有的事，若没有您，我们不知几时才能叫得到车呢。这样麻烦了您，您的衣服、鞋，还有这车费——”
　　“发扬gentleman的精神，为您，是应当的。”青年态度温柔，“您说过是常来的，那么下次再见，您能告鄙人以芳名，就是最好的了。”
　　莺儿颇为有感情地看了他一眼，将他的样子牢牢记住。
　　人力车行出去，淑文和莺儿并着肩膀，许久没有对话。
　　因为摆了些姿态，莺儿有些羞，偷偷注意着淑文，但见淑文再平淡不过，好像不曾发生过什么越常之事，也就放下心来。
　　因下了雨，刘妈站在门外等着莺儿，见她平安回来，开门端汤，没有歇一口气。莺儿身心也疲，半躺着任由刘妈伺候。
　　安顿下来，刘妈又靠进过来，沉着气道：“小姐，以后少和华太太交往罢，她声名很不好。”
　　莺儿知道下人的话往往有些道理在里面，是不能轻视的，睁开眼问：“什么意思？你可不要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