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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淑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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莺儿这样想着,手按着桌台,不期触发机括,弹出一个小屉,里面放一张相片,猛然出现的面孔让她吸一口气。
定睛一看,是周政齐的一张半身小相,穿立领外袍,戴金边眼镜。莺儿对这种亲昵感到不快,但照片里青年故作的沉静让她隐约想到另一个人。
将那张照片捏出来,用手挡住下半张脸露出眼睛,又挡着上半张脸,露出鼻子嘴巴、只露出嘴巴、将整张脸盖没——然后沈炩的面容在她心中浮现出来,带来刺痛。是否永别了?
“小姐,水来了。”
刘妈在门口喊,将她的思绪打断了。
“端进来罢。”她回头见刘妈端了脸盆立着,便吩咐。
这一回头,忽然另她想到刘妈是亲自动手理了这屋子的,那张照片可不知看到没有,一时喉咙发紧,硬梆梆地问道,“这些抽屉里的东西,也是你收拾的?”
“抽屉我是不敢开的,怕坏了机关。”刘妈道。
莺儿这才放下心来,走过去擦脸,却正看见一条雪白的新毛巾搭在刘妈胳膊上,那胳膊上、毛巾下头垫着的,是一条用旧了的袖套子,袖口一端露出几点已经再洗不掉的老污渍。
“你从前伺候别人,难道也是这么着?这毛巾难道还给我擦脸么?”
刘妈初时不知她怎么意思,想了想才明白了,不快道:“啊唷,小姐是嫌我脏了?不知道我们雇用人才是最干净的!说是乡下来的丫头呢,没见过这样穷讲究的。
“我,我是乡下来的,难道就不配爱干净,还是不配你伺候?尽把毛巾挨在那袖套子上面,干净还是不干净,总没有这种伺候人的道理。你若是不愿听我的,趁早一拍两散,此地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说着,几种情绪夹着,她就要哭出来。
听见吵闹声,小五跑了来立在窗下,急着问:“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不安顿的地方只管说,我还要给少爷复命去呢!”
刘妈听见,连忙做了一个讨饶的动作。
莺儿用手绢按了按眼睛,睇她一眼,才略扬起声音道:“不怎样的!那边若是要你,你尽管快去。一切都很安顿,很好。”
说完,又对着刘妈冷笑说,“好呀,这会子要缩头了!原来你也是纸叠的老虎,提起主家也会怕?”
听了这话,刘妈哭笑不得:“我可并不是怕呢。小姐,你我两个人各退一步罢?我顺着你的意思做事,你也别对我怀那么大成见得了。咱们有什么了不得的事,非要一见面就闹得面红耳赤的?”
莺儿也觉得有些臊了,再不说什么,就着温水洗了脸,又接了毛巾,用冲上一头勉强将脸擦了。
想到当初在冯家憨园里,这样粗鲁的老妈子,哪里能近得了小姐的身?不免又有些妒。
刘妈不知其所想,在一边看着,有意讨好,对她的容貌赞不绝口,还道:“不光说这讲究劲儿,就是这样貌,比多少高门大户里的小姐还要体面呢!”
莺儿总恨人家说这个,哪管是不是奉承,冷着脸,一语也不答。
晚饭时分周政齐才来了,因身份有了转换,两个人都是满面红光,行动上推推挡挡,好像不很熟识一般。
依旧是怕闲话,周政齐找刘妈来时,说的是伺候乡下接来的表小姐的。
莺儿一口一个“表哥”叫着,这样一来,纵然在隐秘处所,二人亦不敢过分亲昵,让莺儿松了一口气,在行为上,只如往日,活泼温存,即离之间,哄得周政齐再也抛不下去就是了。
莺儿尤且有意支持,但周政齐不甚情愿,于是恒春号那里由小五送了违约的罚钱辞过了,不知掌柜骂成什么样子,总也是再不会听见就是;自这之后,莺儿绣的花样儿,大多都落在了周少爷衣服里子上。
如此又是两个多月,因穿用都非常好,人又很聪明,自然而然用上从前在冯家看到的女子姿态,莺儿外面看着已经出脱得如富裕人家出身一般,不知何时,刘妈渐渐也不敢再与她还嘴。
中秋前不久一天晚上,桂花飘香,满院风和,莺儿躺在槐树下听唱片,闭着眼睛昏昏欲睡,忽有人叩门。
打发了刘妈出门买桂花糕,莺儿只得自己起身开去。
只见月光之中亭亭立着一位纤细的女郎,穿一条玉色旗袍,秋香色披肩掩着削削两肩,其形态之弱,在瑟瑟香风之中好像要站持不住。
“我也喜欢听这一□□女郎笑说。
莺儿一愣,原来说的是唱片。
于是将她请进来,细看之下,肌肤白得发青,透着不健康的颜色;丹凤眼,柳叶弯眉,削长脸儿,额前刘海翘着;身量高挑,比自己高出半个头去。
那来客也是打量,不过是看这一方院落。
老槐树下放着一只高背椅子,一只矮脚凳,一只贵妃椅,围着一个小几,上面零碎放几样点心。另一头是唱片机。布置得又雅致又轻松。
“我隔了墙听到这边唱机的声音。搬来此地,多久不曾听过了……此番叨扰,多少冒昧,还望不要介怀呢。”
客人轻声细气,却不是含怯,而是天生声音不大。
“我把声音扭得太高了,”莺儿道,“打搅了清净,真是不应该。”一边要请她去室内坐下。
客人轻轻摇头:“不是那样。是我耳朵太敏感,隔了墙也偏要听见。”这样说着,两眉微拢,带出一些欲泣的神情,“姑娘若不嫌我,也许我在这树下坐一会儿罢!”
话头上虽然客气,不待答言,人已在那张高背椅子上坐下,接着便以一种几乎超过其那具身体所能承受的勃勃兴致道:“是梅玉青先生的片子,多好的音乐,又多久没有听到过了,只这些声音,可就是生香的,住在这种地方也感觉不到简陋了。
“头两年在梧州的时候曾看过梅先生的几场演出,满场只见人头攒动,听不见一点儿生息,都等着梅老板登台,那是只看过一次,就盼着要看下一次不可。梅玉青梅老板的身段儿真是眼下梨园行里称第一而无愧的。
“我最爱他一出霸王别姬,一亮相,满座好声,那剑舞,怎不说是仙人姿……”
她正这样说着,刘妈回来了,不期看见有一位相貌不俗的女客,虽摸不着,还是忙把糕呈在小几上招待,添茶送水。
莺儿略些局促,想客气两句人手不足、招待不周的话,却被客人打断了——她不看糕,不喝茶,只是急着说下去:“我最爱梅先生的一出霸王别姬……剑舞,姑娘觉得如何?”
只有听到周少爷说过唱片里面这唱戏的人名叫梅玉青,别的莺儿是一概无知了。
但凡有不懂得的,她向来只是偷学,不肯在周少爷面前轻易露出来,更没有多问过。
她两颊微红,先搭了一声“哦”,终究不敢乱说什么,刘妈却噗嗤一声接道:“我们表小姐方从乡下来了不久,这些东西从前是都没见识过,怎么与您说出一二三来呢?”
这两句话可以说是太不礼貌,客人一惊,不由窘了,看看莺儿,又是失望,又和着些不好意思的神色来。
莺儿熟悉了刘妈脾气,知道这话里原是含着解围的意思,奈何依旧是赧,热着脸,半阖眼皮暗斜刘妈一眼,又辩驳不来,只好顺着道:“是这样。不过我很愿意听,很愿意学。您若愿说,请就坐在这里多多讲讲罢。”
态度是很诚恳的,客人来得奇怪,却并不惹她反感。
原来张淑文出入时已经看见过莺儿几次,以为是外地来的女学生,如今知道不是,反而舒服许多,于是依她的话,自顾讲了不少。
屋里座钟鸣到九响,刘妈咳一声过来,看淑文还在说话,已经冷得缩进披肩里,莺儿竟也没觉得,大觉诧异:“这位小姐呢,不论您是打哪儿来的,这样晚了,总得由我送您回去了。不然,可不像话。”
话音刚落,便听见打门声响,有一个女人在外面喊着寻人。
听见这声响,淑文惊醒般站了起来,不自禁地跟着刘妈走到了门前,莺儿也便随着走动。
来人看见淑文,拧起眉毛,姿态很低下,但已经急得不能保持语气:“华太太,您在这儿呢?我们寻遍了您也不见,若有什么的,先生可是拿我们出气的!”
“你把腔子放轻一点!”淑文也气道,“我来拜访邻居,有什么大不了的,劳烦你们去各处找,丢我的脸?吵吵闹闹,好不像样子。”
她羞极,只从肩上望了莺儿一眼,道了声再见,就从门中飘出去了。但二人的友情,却是建立起来。
“刘妈,你听到的,那丫头管她叫华太太,看她这样出色的人物,怎么与她先生落到这里来住?”莺儿又再树下坐下,与刘妈道。
“我看是小姐的心气儿太高些,这里有什么不好,道起落不落的来?再说,人有些见识,未必就是金银窝儿里养出来的,又有些人打扮的气派,还能说会道,实际就是个空壳儿。”刘妈收拾着院子里的东西,“小姐去屋里坐坐罢,我把这里弄了,去给您收拾洗漱的东西。”
对于莺儿的这些“打闹”,她是背地里看不惯的,有什么风雅,只是为她多添麻烦罢了。
莺儿也后知后觉出疲倦来,一面向屋里去,一面道:“这些东西就放在这里好了。”
刘妈头也不回:“好呀,给贼留好在这里!”刘妈是眼见着她变了许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