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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装睡了 这至亲夫妻 ...

  •   夜里忽来一场雨,平旦时分七巧便无故醒来,阖目听着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人就是这样,就算自己没有察觉,但潜意识是控制不住的,一旦心里存着事就会睡不好,正如七巧高考之前自觉心态平和,却也接连发了小半个月低烧。

      黑暗对视力的剥夺让七巧的注意力更多的集中在听觉上,她隐约能察觉出身边的姜仲泽摸索着起身,心知他是要寻佣人扶他解手。之前这个时间七巧一般都睡着,心安理得的装作不知姜仲泽的避讳与不便,可此时她醒着,心里就乱作了一团。

      如果说被毕业论文压着时,喉头像是哽了一块必须咽下但棱角锋利的的石头,那么此时,听见姜仲泽比常人拖沓数倍的脚步声和一声闷响之后姜仲泽的吸气声,喉头则像是被一团湿棉花堵住,柔软又磨人的窒息感叫人眼眶发酸。

      听到姜仲泽压低声音唤佣人,然后被扶出房门之后,七巧深吸了一口气拥着被子翻了个身,心里想着:“你就算叫住姜仲泽又能做什么呢?你能面不改色照顾他这种事吗?你弯得下这样的腰吗?”,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七巧莫名觉得一阵心烦,忽的忆起一句小时候学过的诗——是君心绪太无聊,种了芭蕉,又怨芭蕉。

      等姜仲泽被佣人扶回来躺好时,七巧侧身做出还睡着的样子,为了不显刻意,感觉到姜仲泽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后,七巧在心中默背了一遍《春江花月夜》,才整理好心情,翻了个身假装刚睡醒,面对姜仲泽说:“您也睡醒了呀。”

      姜仲泽说:“嗯,也是刚醒。”然后一下一下的顺着七巧的脊背道“巧巧再睡一会,离请安的时间还早。”

      想起原著里迟迟打不来的热水和请安晚了时妯娌和婆婆明里暗里的嘲讽,七巧想着得马上起床梳洗,可她被姜仲泽这么温声哄着,闻着他身上的沉香气味,眼皮不自觉的重了起来,再次清醒时屋内已经有佣人打来了热水要服侍二人洗漱,七巧先是一惊,由着小丫头为她梳头上妆。

      七巧换好衣服时,姜仲泽早已洗漱好了,还捧着一盏银耳汤,她委屈的开口:“完了,我怕是要去迟了。”

      姜仲泽叫老妈子将手中的银耳汤递给七巧,侧着头寻找她的位置笑道:“巧巧别怕,我让他们算着时间进来的,不会迟。”听老妈子说七巧饮尽了银耳汤后安抚的说“先喝些银耳垫垫,别怕,我等巧巧回来吃早饭。”

      七巧听了便安下一半的心,对姜仲泽说:“若是我回来的迟,您就别等我了。”然后才扶了小丫头的手往外边走。

      有了姜仲泽的安排,七巧自然没有去迟,规规矩矩的请安后就站在一旁听妯娌们和老太太说话。略高一些的是大奶奶,穿着秋香色的袄子,配了同色绣着银杏叶的马面裙,生的美丽又威严,三奶奶长着一张娃娃脸,笑起来有个小酒窝,只是皮肤略黑了一些,水蓝色淡雅,却也显不出她的美貌。

      大奶奶和三奶奶都是官家出身的小姐,自是不肯屈尊主动和七巧说话,只是一左一右围在老太太身边添茶奉烟,不时凑趣。

      老太太见七巧请安规矩,想她是个本分的,又看她梳了三绺头,穿着鸭蛋青绣苏合花的袄裙,身上钗环俱是浅淡的珍珠白玉,除此之外腕上一串佛珠,七巧穿的素雅,老太太心下满意了一半,有意测她心性,便只和身边的两个儿媳说话,问些儿孙们的起居。

      大奶奶、三奶奶和老太太说着话,一下子到显得七巧落了单。她倒是泰然,其实这已经照比七巧想象好很多了,再难堪的场景她也经历过,无论是被导师骂的抬不起头,还是去报销费用时财务老师的刁难,此时的冷落与之相比只能算作小巫见大巫,况且两位妯娌春兰秋菊都是美人,看着赏心悦目,是以七巧在旁边站在也是气定神闲。

      等老太太轮番关怀完儿孙后,不咸不淡的和七巧说了几句要仔细照顾姜仲泽的话,便让各人散去。七巧要照顾姜仲泽,所以也不用她服侍,只由大儿媳、小儿媳陪着去花厅吃早饭,两个妯娌路过七巧身边点了点头,七巧侧身不肯受礼,又对二人福了个身,她知日久见人心的道理,便让小丫头扶了手回去。

      七巧刚到房中,佣人就从食盒中摆出早饭,家里新换了厨子,做得一手好无锡菜,可这桌或甜或糯的早饭并不合姜仲泽的胃口。眼疾所限,姜仲泽并不知道桌上都有哪些菜品,又不肯暴露残态开口询问,便强吃了下去。

      七巧知道姜仲泽嗜咸,连核桃仁都要椒盐的,看见他皱了一下眉毛便知他吃的不畅快,开口对佣人说:“你下去吧,我照顾二爷早饭。”说着便接了碗筷,坐到姜仲泽身边。

      万幸虽然无锡小笼包的面皮里都揉着糖,可豆花还是咸的,七巧舀来豆花喂姜仲泽吃下,问姜仲泽说:“您要不要在用些别的?”

      姜仲泽吃尽一碗豆花,心知七巧没吃多少,只说:“一碗豆花足够了,叫佣人勤送些点心就是,巧巧也要顾着自己吃饭。”

      七巧心里一暖,先扶了姜仲泽去窗边坐,照顾他漱口净手又捧了茶给他,因为请安之前喝了一盏银耳,并不是很饿,只吃了一块红糖小烧饼就叫人撤了桌子。七巧洗漱一番,卸了妆发,换上素白缎子绣翠竹的起居衣服,用鹤簪简单挽个髻,插一朵橘粉渐变的海棠绒花,打定主意不出屋招眼,只与姜仲泽腻在屋子里偷得浮生半日闲。

      等七巧收拾好捧着小盖碗在姜仲泽身边坐定时,他开口询问:“巧巧今天怎么吃的这样少,是请安时受了委屈还是早饭实在不合胃口?”

      七巧轻靠在姜仲泽身上说:“谢您早上给我喝了盏银耳,是以现在还不饿”又喝了一口茶答道:“妈和大奶奶、三奶奶都很和气,没有为难我。”虽然也没怎么理她,但秉着对美人的欣赏她补充道:“妈慈爱,大奶奶和三奶奶也是难道的美人,大奶奶眉毛生的极好,三奶奶的酒窝也见之可亲。”然后从头到脚的将两个美人夸了一遍,充分表达了自己的赞美。

      姜仲泽听了有趣说:“天底下还极少有女人这样夸赞其他女人,巧巧怜香惜玉之心比很多男子更甚。”

      七巧腹谤姜仲泽这是偏见,女孩子当然更懂得欣赏另一个女孩子了,所谓嫉妒不过是男权制度的桎梏,女人们活不出自己,没法把自己当个人而不是物品看,一辈子依靠父亲给的家世、丈夫给的宠爱、儿子给的奉养,不把别的女人比下去自己就永远出不了头,是以女人之间习惯性相互残杀。

      不过七巧自知此番言论过于惊世骇俗,但如果草草解释自己就是喜欢美人又有磨镜之嫌,现代社会尚且不算宽容,更何况此时。所以七巧便举了《浮生六记》中的例子说:“芸娘面对憨园也感叹\'我自爱之\',可见女子也会欣赏其他女子的,只是大多不会说出来,而芸娘眼光好又很坦率。”

      姜仲泽笑道:“巧巧这是拐着弯把自己也夸了一遍。”

      七巧抱着姜仲泽的手臂说:“眼光好姑且算上,但是我只对您坦率。”说罢两人便笑作一团。

      今日大雨滂沱,天空黑的跟泼了墨似的,这场雨直到午后也未曾停息。屋里憋闷不好关窗,水汽又潮湿,是以不敢让姜仲泽在窗边久坐,只能扶他去床上休息。

      想来苦涩,天地之大,姜仲泽被困顿于在方寸之屋,而在屋中日常起居又不过是由床到榻再由人搀扶回床,他眼睛尚好时还可读书自娱,目力衰退后连读书也不能了,七巧垂目:“也不知这人在自己来之前怎么过的。”

      七巧想到昨日姜仲泽几近自伤般刨白叫自己待在他能感知到的地方,此时室内昏暗他怕是更加视力不济没有实感,于是七巧一直牵着姜仲泽的手,午睡时也歪在姜仲泽身边看《全唐诗》打发时间,直到姜仲泽醒来才揉着他的肩头说要去窗边燃一炉灵犀香祛湿。

      藿香、甘松气味最为出挑,隐隐带着些药气,驱散了夏日阴雨特有的水腥,七巧并姜仲泽一起窝在床上,陪着病人囿于床榻,对他人来说无聊至极,既不新鲜也不热闹,可七巧曾经一度看到聊天框里弹出导师的一大串语音就心里发慌,所以对于七巧来说这是求之不得的宁静时光。

      香气并着雨声让七巧思绪有些缥缈,等回过神时发现姜仲泽正摸索着为她盖上薄毯,抬手之间被袖子遮住的手腕上露出青紫了好大一片,他本就手臂细瘦,如此更显得骇人。

      七巧看见,便连忙侧身翻出床头柜子里的红花油,拉着他的手臂细看,想到早上他艰难摸索时的那一声闷响,心底便知这伤因何而来。

      此时姜仲泽还浑然不晓得怎么回事,只劝道:“巧巧盖上一些,毕竟衣服单薄。”等七巧伸手抚在这片青紫上,他才有所察觉,抽回手臂用袖子遮掩说:“不知怎么不小心磕到了。”

      面对七巧,姜仲泽一向隐忍,思及今天她拥着姜仲泽的手臂,不知碰了这伤多少次,姜仲泽却还面色如常,七巧一边为姜仲泽涂红花油揉散淤血,一边眼泪不自觉的落了下来。

      七巧哭起来很让人心疼,她是那种不出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眼泪滚落的哭法。姜仲泽感受了砸在手臂上的泪水,觉得心都要被烫伤了,他看不清,只得把七巧搂在怀里,让她的脸贴着自己的胸口,然后头抵在七巧的发顶说:“巧巧哭什么,不过是小伤而已,不痛的。”然后又开玩笑的说:“我小时候有一次直直的撞在屏风上,还把屏风撞了个洞,手正好卡住武松打虎图里武松伸出去的胳膊上,养了两三个月才好全,那才叫痛呢,而且不仅痛还丢人。”

      姜仲泽原本想逗七巧笑,不想这个平日里极容易被逗笑的人却带着哭腔说:“都是我不好,您原谅我,都是我不好。”然后挣扎的起来,继续为姜仲泽涂药按揉。

      姜仲泽伸着胳膊任凭七巧涂药,笑着道:“都说是我不小心,巧巧记得下次好事也这样往身上揽。”

      七巧摇头,知道姜仲泽看不到却也没面目对他解释,只是涂完药后沉默的趴在姜仲泽怀里,手指无意识的摆弄着他衣服上的盘扣。

      姜仲泽摸着她的脸颊说:“怎么就这么爱哭呢,让佣人瞧见,肯定以为我打了巧巧,还失了手撞了胳膊。”

      七巧闻着姜仲泽怀里的沉香气,闷声说:“您才不会打我。”,缓了一会,七巧发觉经过了这一顿哭闹身上有些黏腻,姜仲泽的衣服也已经被自己哭湿了前襟,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她说:“我替您换套衣服吧,然后我去洗澡。”

      到底姜仲泽不愿让七巧看见自己残损的身体,隔着衣物他总觉得能给自己留些薄面,于是便连声喊佣人进来,吩咐老妈子为七巧准备好热水和澡豆,引她去浴房洗澡,顺便再喊个小厮为自己擦身更衣。

      姜仲泽也不等七巧说话,连声催道:“乖巧巧,快去吧,自有人服侍我,等你洗好了,正是摆晚饭的时候,咱们倒尝尝那个无锡厨子做得脆鳝怎么样。”

      七巧闻言,心知他想支开自己,只得道歉似的摸了摸姜仲泽手臂上的青紫,低声对姜仲泽说:“我一会儿就回来。”然后由老妈子替她捧了替换的衣服,为她引路。

      到了浴房,老妈子招呼了两个小丫头为七巧添水递帕,只是七巧并不适应自己洗澡时有人站着服侍,就吩咐小丫头去屏风外坐着就可,如果有需要她自会喊人。

      小丫头们见七巧生的秀丽美貌,言谈也十分温柔,便夸道:“二奶奶真是体恤我们,是个和善人。”七巧闻言只是一笑,并未说话,小丫头们只当她害羞,行了一礼就去屏风外守着去了。

      七巧抱着膝盖泡在浴桶里自我唾弃道:“我若是真和善,姜仲泽就不会撞伤了,明明我想过要对他更好一些的。”

      此时洗澡用的是香料药材合的澡豆,七巧闻着其中白芷、沉香的气味忆起自己赶论文时“唯物唯心两手抓”的日子。那个时候七巧桌前除了放着参考文献,还燃着沉香求文昌保佑,二稿被打回时她几近被逼疯,甚至还去文昌像前拿回自己供的苹果吃掉,自己现在吃的饱、睡得好、心里又宁静都是源于姜仲泽的体贴,即便他拖着那样的身子也实实在在的全力爱护自己。

      七巧眼前又浮现姜仲泽凌晨的艰难摸索和手臂上骇人的伤,她捏了一把自己腮边的软肉,一边用侧柏汤重新洗一遍头发喊小丫头递帕子、衣物进来,一边下定了决心。她想人说“至亲至疏夫妻”,那为何她和姜仲泽不做一对至亲夫妻呢,就算解九连环也要三百四十一步,这至亲夫妻的第一步就由她来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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