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我只是想当个好室友》长生白兔

5、起居的坎儿 再给我些时

　　窗外蝉鸣阵阵，姜仲泽醒来时已是午后，他刚想喊人送茶进来，就看见七巧正坐在床边的脚踏上垂首读书，新婚不好穿其他颜色的衣服，红色的马蹄袖旗袍越发衬得她肌肤胜雪。

　　七巧察觉似有目光，抬头便看见姜仲泽歪在枕头上看自己，她放下手中的书，不忍折角标记，顺手从头上摘了只钗夹在页中。

　　顺着目光七巧笑道：“您醒了怎么不喊我一声呀。”，又伸手去被中探他的手。

　　姜仲泽说：“你读的入迷，我怕惊着你”，看七巧放下了书本便喊人新沏茶来。

　　明明盛夏午后正是热的时候，七巧却发现盖了厚被子，姜仲泽的手也是凉的，思及上午用的六安茶有些寒凉，想着应该换茶，但并不擅自主张，于是她问道：“您喝滇红吗？”。

　　很多时候为了一个人好和对一个人好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姜仲泽孱弱，可也是个男人，常年病痛缠身的人又大多性子左些，七巧不愿随意更改他的饮食起居。

　　姜仲泽无可无不可，便点点头说：“都可，我跟着你喝就是了。”

　　七巧扬声对门外吩咐道：“不必送六安茶了，泡滇红送来。”然后坐到床头让姜仲泽枕在自己腿上，帮他按揉头上的穴位说：“您略缓缓，省得起急了头晕”解释到：“我看《洛阳伽蓝记》所著王肃初入国，不食羊肉及酪浆等物，常饭鲫鱼羹，渴饮茗汁，可见茶饮中也暗含养生之法，虽然是盛夏，可六安茶还是有些寒凉，不如滇红甜润暖身。”

　　七巧不耐烦养指甲，起居不便不说也不够卫生，是以按揉穴位之时姜仲泽只觉她指尖柔软。

　　姜仲泽闭目享受，他鼻尖是七巧身上的暖香，袖间的小四和香早已散尽，她身上尽是腕间佛珠的沉香气，姜仲泽闻着这香气便知七巧带上就没取下，可见是很喜欢。

　　想到书架子上搁的都是他从前爱看的书，便开口问：“怎么想起看《洛阳伽蓝记》了，要不要叫人买些女人家爱看的话本小说来？”

　　此时小说业远不如后世繁荣，连张恨水这样的大家还尚未成名，是以七巧对时兴的小说话本并不感兴趣，对姜仲泽道：“比起小说话本，我更好奇您喜欢什么样子的书，您选的书总不会错的。”然后又故意问道：“可是我为您念书念得不好？”

　　姜仲泽闻言，捉住七巧的手轻轻亲了一下说：“小孩子一天怎么净说傻话，巧巧念书我很喜欢听。”

　　七巧自来就在尼姑庵似的文科院系，连操场上晒太阳的都是三花小母猫，一瞬间不知如何是好，嚅嗫道：“您······您也没比我大多少，我不是小孩子了。”然后用另一只手亲近的捏了捏姜仲泽的后颈。

　　姜仲泽已过及冠，心里不是没有过荒唐的念头，只是妻子年幼，自己又身残怪异，害怕吓到她，见她不畏惧自己的双腿也同自己亲近，更添了十分的喜爱，姜仲泽笑了笑：“也是，都嫁人了，怎么会是小孩子呢，算我说错了。”

　　二人轻轻说着话，不多时新沏好的滇红也被送了来，七巧扶姜仲泽靠在自己怀里，自有佣人端水斟茶服侍他，姜仲泽瞥见丫头老妈子身后捧着东西的小厮，目光一暗，对七巧说：“让张妈带着巧巧去趟花园好不好，麻烦巧巧帮我折几支花回来插瓶。”

　　七巧点头，然后拿了枕头垫在姜仲泽身后，让张妈取出剪子和花篮便起身出去，出门前她回头问姜仲泽：“您喜欢什么花呀？”

　　姜仲泽答：“折些你喜欢的吧。”

　　七巧便欢欢喜喜的跟在张妈身后出了门，姜仲泽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口，才让小厮扶他起床去屏风后小解，心里微苦，还是不想让她瞧见自己这个样子。

　　那边七巧跟着张妈走到花厅天井就静了下来，忆及早上醒来好一会姜仲泽才被人扶了进来，再想到刚刚的情景，她心里便明白了几分。有些日常起居的坎儿不是一下就能过的，平心而论，七巧现在也无法心甘情愿的照顾姜仲泽这样的事，可她从早上的好眠便知道姜仲泽怕是没有扬声叫人进来，而是自己摸索着去门口才喊的人。

　　七巧心里也不太痛快，她劝自己接受好意也是一种体贴，既然姜仲泽还不打算让她知道，那她便作不知吧。没了赏园的兴致，七巧草草剪了几支粉妆楼，估计时间差不多了便要张妈引路回去。

　　回房时姜仲泽正一个人在窗边坐着，光线不如上午明亮，他也不知来人正是七巧，听见有脚步声便说：“我不是说房里不留人吗？是听不懂话吗？”

　　七巧出声道：“张妈，你先下去吧。”然后自己捧着花走到姜仲泽身边。

　　姜仲泽闻声才知道是七巧回来了，一怔也不知道应说些什么。七巧看屋内窗子大开，还燃了降真香，便说：“我看园子里有粉妆楼就折了几支。”知道姜仲泽此时怕是更看不清，又道“粉圆粉圆的花，跟小兔子似的可爱。”

　　姜仲泽知此时屋子里只有他们二人，掩耳盗铃的想刚才的狼狈无力都不存在了，面对心里十分喜爱的妻子面色好了不少，问：“怎么不多玩一会”听了七巧的形容道：“可见什么人喜欢什么花是对的。”

　　“外头太阳还大，我怕晒黑了。”七巧如实陈述了客观忧虑，又拿了件薄衫为姜仲泽披上，说：“天气还好，可到底是风口。”

　　无心游园，七巧只匆匆剪了几支，粉妆楼又玲珑小巧，是以瓶子不宜花哨，她只取了一支甜白瓷的细颈胆瓶，就这么两人于罗汉榻上对坐，七巧一边插花一边与姜仲泽说笑。

　　博闻强记的姜仲泽对七巧来说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他虽然自幼卧病，但眼睛还好时姜仲泽对各类书籍多有涉猎，就是如今，其中字句也是信手拈来。七巧甚至有些惋惜，如若生于现代，有先进的医疗和技术手段，也许姜仲泽会是个很好的学者。身在这样的时代，每个人都身处囹圄之中，而病体残缺，又把姜仲泽的天地圈的更小了一点。

　　姜仲泽本身就对妻子心存怜爱，七巧又温雅和顺，二人情谊渐深，男女之情外兼有知己之情，对着佣人姜仲泽也难道有了笑脸。三日过得飞快，回门的日子一晃就到了，折腾了一早上，七巧坐在轿子里，她听帘外的叫卖声却心如鼓弦，反不如和姜仲泽独处时自在。

　　七巧其实是个很怕羞的人，不然在学校时也不会姿色颇佳却桃花多年不开一朵，独自一猛子扎身进到学海里。她的这种怕羞里还带着一点虚荣，她希望别人提起她都带着赞叹或者欣赏，觉得她是体面、雅致的读书人。七巧本身并不在意姜仲泽的残病和僵硬的举止，甚至于读书上她还隐隐敬佩和欣赏姜仲泽，在姜家，他们是二爷和二奶奶，关起门来过日子自然有人服侍，可是暴露在街边巷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姜仲泽到底······还是不够体面。

　　一路上七巧在怕羞、虚荣和自责中煎熬着，直到轿子落地她也没半点回门的喜悦。

　　不知过了多久，轿夫落下轿子，又有老妈子来扶她出来站定。今日七巧穿了月白的底裙外罩大红绣金边万字不到头的上袄和墨绿绣花的比甲，头上带来珍珠抹额簪了流苏银簪，手上是成色极佳的羊脂白玉镯和沉香串，她本来就生的极好，如此装扮起来更是顾盼生姿，看热闹的人见她皆是惊叹，又好奇什么样的人娶了这样美貌的妻子。

　　姜仲泽根本无力久坐，所以他的轿子走的更慢更稳些，落在了七巧后面，七巧站在原地手中绞着帕子，仿佛开考前的考生。

　　不多时轿子跟了上来，停稳之后掀开轿帘自有身强力壮的佣人背他下来。姜仲泽本就有眼疾，忽的从轿中下来又遇强光，只觉眼前一阵眩晕越发的看不清东西，本能的仰着头控制不住的乱晃，畸形细瘦的腿也虚虚抖着，听见周围有人窃窃私语，姜仲泽自知此态定然被众人和七巧全瞧在眼中，心里愈发苦涩，残态更纰漏无疑。

　　七巧看他艰难又见周围人神色轻慢，想起自己在学校里的清高，她一向标榜自己行文著述、待人接物都是讲良心风度的，姜仲泽待自己的好她不是不知道，即便残缺不便，可是姜仲泽一直在尽力的关心、迁就她，她为着面子弃姜仲泽于不顾，那还谈什么良心风度呢。

　　七巧忽然想开来，快步走到姜仲泽身边，一只手展开帕子替他遮住眼前的强光，另一只手牵住姜仲泽在他耳边说：“二爷，我们到我娘家了。”

　　眼前有了遮挡，姜仲泽舒服了不少，可他还说不出话来，只能勾了勾七巧的掌心，示意他没事，闻着妻子身上的降真香，知道她在人前也不嫌恶的与自己划开界限，身上十分不适也减了七分，心情松快了许多。

　　感到掌心的回应，七巧心底更是酸疼，两人牵着的手到了屋内也没松开。七巧的哥哥看见姜仲泽双腿残疾，是跪不下去的，便说鞠躬即可。七巧扶着姜仲泽递给兄嫂一个安抚的眼神，又在唱和的吉祥话中与姜仲泽喝了青果茶、桂圆、莲子和红枣。

　　曹七巧的嫂子见姜仲泽如此重残吃了一惊，面色已变，推己及人她悄声问：“姑奶奶要不要去从前的屋子里歇歇？”

　　七巧看姜仲泽强撑不适，艰难的坐在圈椅上，怎么忍心丢他一人在陌生的目光里，便婉拒了嫂子，并说：“外头风大，我家二爷身子不好，麻烦哥哥嫂嫂差人在堂里摆饭。”

　　回门的宴席佣人不好上桌，七巧接手照顾姜仲泽吃饭，媒人亏心不敢久留，空下的位置也大，撤了凳子搬来有靠背的圈椅，七巧就坐在姜仲泽旁边布菜喂饭，时不时与他耳语几句，两个人笑作一团。曹七巧的兄嫂见木已成舟，看二人相处的也好，就凑趣的说着吉祥话，桌上气氛倒也还是融洽。

　　用了饭后姜仲泽已然疲惫，歪在七巧肩上没有力气，七巧看了心疼，推说家中有事便告辞返家。上轿子时七巧依旧跟在姜仲泽身边为他用帕子遮光，然后又亲自搀他坐稳扶正双腿，姜仲泽靠在轿里，略带歉意对七巧说：“劳累你了。”

　　听了姜仲泽的话，正为姜仲泽整理衣摆的七巧动作一顿，更是惭愧于自己来时所想，不敢抬头，道：“您总说我爱讲傻话，您不也一样，咱们是拜了祖宗的正头夫妻。”，又揉了一下姜仲泽的膝头问有没有不适，然后劝道：“您养养神，一会儿就到家了。”说完便也由女佣扶回自己的轿子。

　　轿子里七巧心里安泰不少，刚才试出姜仲泽膝间僵硬，想着回去应该让他用生姜艾叶泡了脚再午睡。此时的风俗是姑奶奶回娘家后得拿着安息香回程，七巧阖目闻着安息香的气味，喃喃自语道：“再给我些时间吧，让我对您更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