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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处 自己不能开 ...

  •   《陶庵梦忆》对七巧来说再熟悉不过,“继往圣之绝学”的张载是七巧做学术的初心,“披发入山”的张岱则是七巧迷蒙书海的归途,学术理想被那些个冷眼、那些纠缠的首尾摧折后,七巧也偶有叹息劳碌半生,皆成梦幻,翻起《陶庵梦忆》时更是别有滋味。

      七巧走至姜仲泽身侧,他伸手要拉七巧坐到身边来。此时已天光大亮,帘敞轩开,虽然是背阴的屋子,但也明亮了不少,姜仲泽堪能视物,只是他行动不便,视力更不能与常人相比,不确定的虚无感叫姜仲泽总不由自主的将七巧圈在身边。

      说来惭愧,七巧有个不足为外人道也的习惯——她读书时喜欢坐在地上,在家放着沙发不坐,单背靠沙发坐在地板上,在研究室里查阅文献,也会找个角落的柜子靠着看书。

      是以七巧搭上姜仲泽的手,却没上罗汉榻,而是坐在脚踏上。姜仲泽以为她害羞,想着二人不过第一天相处,也不强求,只是递来垫子叫七巧坐。

      此书有篇《朱文懿家桂》其中说“子孙第厌其癃瘇耳”,七巧下意识不愿在姜仲泽面前提盲聋喑哑相关的字眼,便往后跳了几页,七巧嗓音温柔,字句详熟,姜仲泽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嘴角带笑。

      七巧为姜仲泽读到“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时一顿,有些恍然,姜仲泽不明所以,便将手中的茶递给七巧,然后将这篇文章完整的慢诵出来,温言询问:“巧巧读累了吗?”

      其实七巧是想起初学《湖心亭看雪》的那个冬天,当时她还在念初中,正巧也是大雪纷飞天地皆白的日子。七巧从小就喜欢文科,学这篇文章时她想这多好啊,甚至课间还去外面掏了捧雪,捏了雪兔子偷偷带进教室。后来每逢赶稿的雪夜,七巧都会想起这篇文章,可到底心境不如从前了。

      其中缘由无法同姜仲泽细说,七巧答:“只是忽然觉得作者十分孤独,天地茫茫的,静的连影子晃动都嫌吵。”然后捧了盖碗抿了一口,轻轻靠在姜仲泽瘦弱的腿上。

      姜仲泽欣喜于七巧的亲近,见她不畏惧回避自己怪异的双腿,心中的怜惜更盛,想到她是新嫁,比自己的弟弟还小了一岁,又有那样的娘家,大嫂和弟妹也比她先入门许久,难免孤独恐惧,便让七巧伏在自己的膝头,哄孩子似的拍着她的背说:“别怕,我陪着你呢。你若想家,回门时就又能和兄嫂见面了。”

      七巧知道姜仲泽会错了意,但是见他神色带着怜爱,想到此生注定要与他养儿育女,做情长夫妻总比做相敬如宾的“室友”要好,此时新婚,两人又差着些岁数,姜仲泽现在越是怜爱自己,培养起来的感情越是稳固。

      于是仗着此身年龄小,七巧也不约束自己,想到来这之后的种种不适,心头委屈万分,索性对着姜仲泽撒起娇来,她小声说:“您说的,您陪着我,可别嫌我缠人。”

      损身卧病了多年,姜仲泽也被各色或是嫌恶或是可怜的目光包围了多年,被人依靠着撒娇还是头一遭。在别人眼中他是不良于行的残废、不堪重用的儿子,可在七巧身边,被她仰着雪白的面孔注视着,听她糯着嗓子撒娇,就让姜仲泽从心底生出一股豪气,感觉自己一如寻常男子,可为妻子遮风挡雨。

      姜仲泽笑道:“净说傻话,我什么时候觉得你缠人了呢?”又哄道:“跟我讲讲巧巧在家时喜欢吃什么、玩什么,让他们都准备着。”想了想又说:“你不是喜欢我的珠子吗,我吩咐人找出另一串,午饭时一起送来,香料也让挑好的,以后我的巧巧不必用什么小四和香了。”

      听这一长串话,七巧有些为小四和香鸣不平,小四和香这么啦,小四和香可是贫穷读书人的智慧结晶呀!又有些吃惊,自己不过顺势撒了个娇,不想姜仲泽怜爱之心泛滥起来真是有些招架不住,这叫七巧想起一句“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的话来。

      七巧并不真是十七岁的小姑娘,她思虑的更多些,新婚第一日姜仲泽自然看自己新鲜又怜爱,可是此时持宠开口,一是难免落人口实,原著中曹七巧的佣人连去打热水都会被刁难,小丫头也看她不起,她觉得此时自然是姿态放低些;二是人心易变,现在姜仲泽愿意怜惜,可若他日情变,想起来终是错处,自己不能开口讨要,得是姜仲泽准备好、安排好、塞给自己才行。

      打定主意,七巧决定立个柔和谦顺的人设,她没急着开口说要或不要,试着手中的茶已经凉了,就起身拿起茶壶来添了点热水,拉着姜仲泽让他捧着茶船不至烫手,开口道:“您喝点茶吧,有些烫,请小心些。”然后为自己添茶时恍然想起刚刚好像用了姜仲泽的杯子喝茶。

      七巧面上一热,喝了口茶对姜仲泽说:“我新嫁,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我怕别人说我轻狂。”然后放下盖碗轻快的说:“您同我一处说话,我觉得这就很好了呀。”

      姜仲泽心疼的把七巧搂在怀里道:“谁敢说你?”然后扬声喊人让佣人们拿点心果子给七巧吃,摸到她腕上空空没个首饰,又叫佣人们马上把他吩咐的沉香手串取来,再找些首饰香料供七巧挑选。

      七巧看着姜仲泽兴致很高,就只是乖顺的抱着姜仲泽的胳膊摆弄他的袖口。

      不多时,送点心果子的、捧着香料的、捧珠串首饰的都鱼涌而入,开始还有人企图说吉祥话讨赏钱,得了姜仲泽呵斥,后面的自然畏惧,静悄悄的进来,把东西放到桌子上,行个礼再静悄悄的出去把门带上。

      陡然瞧见姜仲泽冷脸,七巧一怔,有些怕也有些想不通,接受现代教育长大的七巧不太习惯这样的人身依附,可是摸不清情况,只得明哲保身看他呵斥佣人,也隐隐有些害怕,心里有了个疑影儿——他也会这么呵斥我吗?

      室内又只剩姜仲泽和七巧二人,七巧拽了拽姜仲泽的衣角,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劝道:“您别生气呀。”

      姜仲泽捧着七巧的脸,看清她期期艾艾似是害怕的神色,跟七巧解释道:“我没真的生气,都是群打蛇上棍的人,若不这样,事情多着呢。以后日子长了你就知道了。”然后拿了枚小金桔给她吃,说:“你别害怕。”

      这个时节的小金桔甜嫩,吃的时候也不用剥皮,柑橘科植物特有的香气和酸甜的汁水掺在一起很讨七巧喜欢,吃掉一枚之后,她又从高脚瓷盘里捡了一枚,VC美白淡斑,可这是个没有便捷片剂维生素和功效性面霜的时代,七巧不放过每一个补充VC的机会。

      姜仲泽见她喜欢,也拿了枚来吃,只是甲之蜜糖,乙之□□,还是不耐橘皮的味道,索性金桔小巧,囫囵一口吃了下去。

      七巧品了品姜仲泽的话,想起原著里回门时轿夫们贪得无厌要赏钱和家里佣人的轻慢顿时明白其中关窍,姜仲泽这是在替她立威。看见姜仲泽微微皱眉,不知他是不喜橘皮的味道,暗自思索为什么身在自己家他会知道这个,久病床前无孝子,他是不是也曾受了什么冷待。

      受了姜仲泽的庇护和疼爱,七巧既感激他替自己谋划,思及他可能受过的冷待也有些恻隐,七巧用帕子擦了手,也替姜仲泽擦了擦,她对姜仲泽说:“日子长了,但我还有您呀。”

      姜仲泽应了一声,大概也有些不好意思,便拿着另一条沉香手串缠到七巧腕上,然后让七巧选喜欢的钗环香料。

      清宫传下来的风气,时人多爱翡翠,色辣为佳,想是囿于开采能力,妆匣里的钗环大多不入七巧的眼,其中最好的也不过是干青种。七巧只挑了一支白玉镯子和一对珍珠嵌白玉的掩鬓,又从香料盒子检出了宣和内府降真香。

      姜仲泽眼力不佳却也尚能视色,他知无论母亲还是长嫂、弟妹皆喜佩戴翡翠,越是翠绿浓郁越是喜欢,看见七巧只挑了颜色浅淡的钗环便问:“你怎么挑了这个。”

      七巧本人倒是很喜欢质地温润的白玉,受后世网图影响,她看见辣绿翡翠总是不由自主的联想到风油精和六神花露水,这样的话却不能对姜仲泽说,她笑盈盈的回答:“这镯子和掩鬓温润又清浅,我很喜欢。”

      姜仲泽只当她性格平和,不欲张扬,为七巧带上镯子后夸道:“也好,白玉镯子倒是更显得你皮肤白皙。”

      对于“也好”这个明显带有妥协性质的肯定,七巧深觉直男审美是无论时代贯通古今的,也不在意,对着手腕欣赏,说道:“是呀,这不是很好嘛。”

      姜仲泽莫名觉得在七巧身上有操不完的心,问完首饰又问香料,他原本以为七巧会喜欢大四和香。姜仲泽看七巧即像妹妹又像妻子,他怕她年幼初嫁委屈自己,也怕她被佣人怠慢,可眼疾所限,病体所困,姜仲泽只能多问,又隐隐担心七巧厌烦。

      七巧倒是没有不耐,只是有些头疼如何解释。学业紧迫,书海绝望之时七巧一向信奉“唯物唯心两手抓,两手都要硬”的道理,书是要看的,文昌也是要拜的。写毕业论文计划书的时候面对导师的批注,七巧甚至跪在文昌神像前偷偷哭了几次。道家忌用檀香,多用降真香,所以对于合了檀香的大四和香七巧并不想使用。

      但想到姜仲泽那本字面意义上“读书破万卷”的《药师经》和十分珍爱的一百零八子手串,佛家以檀香为上,七巧觉得直说有些不妥,因为她见过很多网络骂战,又不知姜仲泽的信仰观如何,异教信仰很多时候都是个问题。

      为避免潜在争端,七巧果断选择茶言茶语道:“降真香性温理气,待在屋子里难免有时烦闷,给您燃上一炉香,咱们赌书泼茶多好。”

      姜仲泽不良于行困顿在屋中多年,知道七巧话中宽慰自己,见连选香料这样的事她都这样仔细,心下一暖,但面上不露劝道:“过些天你也可以出去走走,或陪母亲去庙里上香,或找大嫂、弟妹说话都可以。”

      对原著烂熟于心的七巧对上香十分抗拒,把脸埋在姜仲泽怀里撒娇说:“您嫌我吵了呀,那我少说两句话行不行。”

      姜仲泽被七巧逗笑说:“怎么又胡说。”

      二人说说笑的,读书、喝茶、吃点心、又选了一轮首饰香料,一个上午过得飞快,吃过午饭后,姜仲泽精力不济被七巧扶上床午睡,但是七巧却还精神着,正当她为难的想要不要也在床上陪姜仲泽略躺躺时,姜仲泽撑着精神说:“如果巧巧不想午睡,可以看书打发时间。”

      七巧本是爱书的人,闻言欣喜保证道:“太好了,您放心我不会乱翻的。”

      姜仲泽见她欣喜说:“这也是你的屋子,有什么乱翻不乱翻的。”,然后便阖目养神。

      七巧放轻脚步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洛阳伽蓝记》,这本书曾被她引为地理历史变迁的文献佐证,她对佛家不算极感兴趣,也因时间课业所限当时没有读完,如今她既没有学业压力也没有生存烦恼,打算完成这本书的阅读,也算有个交代。

      姜仲泽醒着时,七巧还不觉如何,现在他睡在床上,屋内极静,七巧面对这间还陌生的屋子觉得心里空空的没有着落,她便拿着书坐在脚踏上守在姜仲泽床边。

      睡着的时候姜仲泽更显残缺,盛夏他也盖了厚被子,胸口起伏微弱,七巧眼眶有些潮湿,深吸了一口气到底也没叫眼泪掉下来,她想,换做是自己,她也不喜欢别人对着自己的病痛悲伤抹泪,而且七巧告诉自己,她已经过上了之前求之不得的生活了,体贴的枕边人、不忧米盐没有科研压力,甚至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漫无目的的读书,没什么好矫情的。

      七巧为姜仲泽掖了掖被角,耳边是姜仲泽的呼吸声,她翻开书前默默祈祷,愿日日如此,细水长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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