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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良缘 ...

  •   丰和二十五年的八月十六日,遗尘被惠宣帝作为赏赐赐给了徐鸣远。
      当日朝堂之上,惠宣帝梁弢为新纳入南国版图的蛮族赐名湖花,封握奇将军徐鸣远为大登王,镇守湖花。
      同时,惠宣帝升高武为骁骑大将军,并将瑶佳公主许配给了他。
      退朝以后,惠宣帝把径直离开的遗尘叫住。
      遗尘头也不回地说:“封一个高武,再嫁一个女儿。高武是小满的部下,瑶佳公主是何安山的外甥女,两个人就换来了两位王侯之间微妙的平衡。陛下,好棋。”
      惠宣帝说:“瑶佳本就倾心于高武,朕不过是顺水推舟。而且无极,朕也成全了你和大登王,可你看起来好像并不开心。”
      遗尘回头冲他凉凉地笑,说:“成全我和小满的方式有许多种,你却最终只把我当成一个物件。”
      惠宣帝闻言沉默,遗尘红着眼睛,对他行了一礼,笑着说:“谢陛下赏赐。”
      语罢,转身离开。

      八月底的时候,遗尘跟着徐鸣远回到了西北。
      此次归来途中,遗尘噩梦不断。越是往西北去,他就在梦魇里头陷得越深。
      血水汇成的汪洋大海里头飘满密密麻麻的头颅,而遗尘总是深陷其中。无数次的挣扎里,总有一双手将他捞上去——
      那是徐鸣远的手。
      每一个夜,遗尘都独自睡去,可当他自梦中惊悸醒来,徐鸣远都在身旁。
      每一次,徐鸣远都紧紧握着遗尘的手。他会用指腹轻轻摩挲遗尘的手腕,然后亲吻遗尘泪湿的眼。
      遗尘从梦魇中回过神以后,总是无事一般笑笑。徐鸣远却总把头垂下,沉默地盯着遗尘的手腕。
      八月十六日那天,遗尘拜别惠宣帝,几乎是狂奔着去找了徐鸣远,可真见到徐鸣远的时候,遗尘把袖子往下拽了拽,脚步却又慢下来。
      徐鸣远不一样,看见遗尘一下子就将遗尘紧紧抱进了怀里。
      “小满……”遗尘笑着把徐鸣远回拥住,刚一开口,徐鸣远就发狠似的吻他。
      又凶又急,遗尘一时喘不上气把头向后靠了靠,徐鸣远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霸道,他捞住遗尘的膝弯把遗尘抱起,又把遗尘的后背抵在了墙上,不让遗尘退。咬着遗尘的嘴巴,徐鸣远万分委屈一般,问:“为什么不给我回信?”
      遗尘被他亲得唇瓣好似要滴出血来,没答他的话,先把两条悬空的腿晃了晃,笑捧着他的脸,哄孩子似的说:“先放年哥哥下来……”
      徐鸣远咬着遗尘的唇瓣根本就没松口,闻言把遗尘的背往墙上一顶,又深深地吻遗尘。他攻城略地似的,三两下就让遗尘的唇舌寸寸失守。
      遗尘招架不住,把手推去他肩膀,在热烈地亲吻中含糊不清地说:“因为年哥哥想要你回来。”
      徐鸣远一听,把遗尘的一双手腕单手握住扣去了遗尘的头顶上,吻得更深。
      遗尘手脚毫无着力点,整个人好似悬空,只能竭力回应。
      情不自禁,徐鸣远吻着遗尘,指腹摩挲着遗尘的手腕,可摸到微微的凸起,徐鸣远怔了一瞬,放下遗尘一把就捉住了遗尘的两只手。
      遗尘被吻得都快化到他怀里去,见状连忙把手抽。
      徐鸣远却一把就掀起了他的袖子。
      细细的手腕上,遗尘曾被绳索勒到见骨的地方,留下又粗又狰狞的疤痕,像一个环紧紧套在腕上。
      盯着遗尘的一双手腕,徐鸣远看红了眼睛。
      遗尘无所谓地笑了笑,把徐鸣远紧紧抱住,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说:“小满,可不可以给年哥哥一点时间?”

      徐鸣远给了遗尘很多的时间。
      从汤京到平凉城后,徐鸣远带着遗尘去了贺巴山。
      遗尘跟着徐鸣远到了山腰才知道,徐鸣远为他在贺巴山上建了庙。
      意外地看着山巅的庙宇,遗尘问:“何时建的?”
      徐鸣远说:“去年出诏狱以后。”
      遗尘怔了下,往山巅走去,到了庙外,遗尘指着庙名不由笑起来,问:“谁起的名?”
      徐鸣远把遗尘看了看,说:“陛下。”
      遗尘又更意外。
      小小的庙,惠宣帝赐名良缘。
      蛮族的十六个部落有降有败,徐鸣远上月自战场上赶回,如今回了西北,有很多收尾事宜尚等着他决断。
      那日把遗尘送上山离开的时候,徐鸣远对遗尘说:“年哥哥,若你想一生都住在此处,也无妨。”
      遗尘笑着摇头,说的是:“小满,年哥哥等你回来。”
      徐鸣远下山赴湖花处理军务,遗尘一人独住庙中诵经祈福,亲手制作了许多的经幡。每一日的黄昏,他都会去徐鸣远曾带他去的那座无名坟冢跟前坐一坐。
      徐鸣远在那座孤坟的不远处建了一个亭子,置身亭中,可以看见昔日的蛮族部落。
      九月金黄遍野,草地连绵至天边,风起的时候,犹如波澜壮阔的江海在涌动。
      白色的帐篷里已没了人烟,天空的秃鹫盘旋不断。遗尘知道,在那涌动的金色波涛中,躺满了战士的尸体。
      噩梦还是会出现,可遗尘已经习惯。
      很多个夜里醒来,遗尘擦着额上的冷汗,看着自己的身体发呆。
      他的身体犹豫一张斑驳的地图,布满凹凸不平丑陋而骇人的疤痕,那是失去血肉以后换来的。
      可比起睡梦中那些血淋淋的头颅,遗尘觉得这些都微不足道。
      他自汤京来时只带了一个小木箱,上山的时候也只带了这个小木箱。
      在每一个惊醒又无眠的夜,遗尘把箱子里的信反复地读,然后为每一封都认认真真写了回信。
      天亮的时候,遗尘就把所有的信都放回箱子里,去做他的经幡。
      整整三个月,西北由秋到冬,所有的山上都已光秃秃一片,唯独贺巴山不同——
      草木枯败的山体上挂满了经幡,数十万张宛如林海,每一张都在风里飘扬。

      腊月的时候,惠宣帝诏安定王徐戈在年前携眷归都,颐养天年。
      玉荣王妃在随安定王返回汤京以前,专门来了趟贺巴山。
      她带着为遗尘新做的棉衣与靴帽,等在山巅亭中。
      遗尘赶到的时候,玉荣王妃先给遗尘披上了新做的棉衣。
      山上风大,遗尘挪了几步替玉荣王妃把风挡住,一抬头,见原本无名的亭子上挂上了一个牌子。
      遗尘一瞬愣住。
      那牌子上头刻有三字——湖音亭。
      玉荣王妃随着遗尘的目光看了一眼,说:“这是御赐之物,随诏王爷归都的谕旨一起送来的,我刚叫人挂上。”
      遗尘看着熟悉的名字,怔怔地把头点了点。
      这样的遗尘让玉荣王妃心疼不已,她向不远处的坟冢看去一眼,说:“若非陛下赐这亭名,我同王爷还以为他什么也不知道。”
      遗尘听不明白,疑惑地问:“不知道什么?”
      玉荣王妃迎着遗尘的目光沉默了片刻,向那座孤坟走了过去。
      她已在坟前祭拜过,此时抚摸着无名的墓碑,她说:
      “往年都是我同王爷来此祭拜,但自打远儿从大云寺守孝回来,每年的八月十五都是他来。有许多的旧事,我们从未对远儿提起过,他当时坚持要来的时候我还很奇怪,可自打见到你……我便明白了。”
      遗尘听着玉荣王妃的话,心里隐隐冒出一个想法,目光紧紧盯着她。
      玉荣王妃看着遗尘红了眼眶,充他微微点头,轻声说:“孩子,这里葬的,正是你的母亲。”
      一下子,遗尘掩面跪在了坟前。
      许久许久,等玉荣王妃离去以后,遗尘在呼啸的风里终于明白,去年公羊部他带着徐鸣远拜天拜地拜月亮,为什么徐鸣远会忽然露出笑来。
      因为前年的八月十五,徐鸣远早就带着他在这坟前拜了三拜。

      岁末的时候,遗尘给山上挂完了所有的经幡。
      除夕当日,他在诵经祈福以后穿戴上了玉荣王妃为他亲手做的衣帽和棉靴。
      徐鸣远自那日下山以后每月都会来信,遗尘每一份都写了回信放在箱子中。
      如今把那满满的箱子打开,里头有一百零八封来信,亦有一百零八封回信。
      遗尘把那小小的箱子擦得干干净净,带着它离了庙。
      自坟前跪拜,又于亭中远眺,最后遗尘看着通往山脚的路,迈开了步。
      长路漫漫,呼啸的北风把天吹黑,遗尘却往山下狂奔着。
      鹅毛般的大雪在夜里落起来,遗尘口中呼着白气,把脚下的积雪踩得“咯吱咯吱”。等他到了山脚,自湖花赶来的徐鸣远刚跳下马。
      “小满!”遗尘笑着,远远就冲徐鸣远招手。
      徐鸣远意外不已,脚步都顿住。
      遗尘抱着箱子跑过去,一下子就将徐鸣远扑倒在了雪地上。在徐鸣远冻得通红的鼻尖上亲了一口,遗尘说:
      “小满小满,年哥哥好想你啊。”
      一路跑下山,遗尘说完话,还不停地喘着气。
      他呼出的白雾一瞬呵的徐鸣远眼里浮上水雾,徐鸣远把他紧紧抱住,不敢置信地唤:“年哥哥……”
      “在呢。”遗尘抱着徐鸣远打了个滚,让徐鸣远趴在了他身上,然后他亲了亲徐鸣远的眼睛,笑嘻嘻地说:“小满,今日除夕,年哥哥想要冲你讨一个生辰礼。”
      “你想要什么?”徐鸣远把遗尘冰凉的手握进掌心暖着,开口声音都颤。
      遗尘把徐鸣远的手反握住,亲他的脸颊,吻他的唇,笑说:“我要大登王,要握奇将军,要徐鸣远,要小满,我要每一个你。”
      躺在雪地里的遗尘一身雪白好似纤尘不染,他下山赶得太急,跑红了脸,在夜里高声道着这些话,让徐鸣远红着眼睛动情地吻他。
      遗尘竭力的回应。
      雪花漫天,遗尘在呼啸的北风里把徐鸣远扣进了怀里,吻着徐鸣远的耳朵,遗尘轻轻地说:“小满,我要你。”
      在广阔的天地间,人渺小到好似做什么都不荒唐。
      滚烫的心和滚烫的身体能驱走世间所有的寒冷。
      长夜里,当遗尘和徐鸣远又重新着好衣袍的时候,遗尘打开了手边的那个箱子。
      徐鸣远要看,遗尘却又故意合上它,笑说:“小满呀小满,来日方长,等以后年哥哥慢慢读给你听。”
      遗尘唇泛水光,还正潋滟,徐鸣远手指在他不停开合的唇上搓了搓,不禁又吻他。
      遗尘纵容一般,任徐鸣远讨要了一会,打了一个响亮的口哨,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果不其然就从跑马场上奔驰而来。
      遗尘笑着亲了一口徐鸣远,抱着箱子就跳上马背。
      徐鸣远见状立即就明白了过来,口哨一打叫来自己的白马,也翻身跳了上去。
      指着西边,遗尘高喊道:
      “小满,带我去一个地方吧。那里有像镜子一样澄澈的湖水,春天的时候,湖边会开满蓝色的花。请你在湖边的花海为我修一间屋子,我会在冬日的时候坐在门口晒着太阳。小满,那时候你要陪在我身边,我会眯着眼睛懒懒地靠在你肩上,牵着你的手,一直到老!”
      夜色茫茫,徐鸣远好似一颗灿烂的星辰,笑得一如少年时模样,他将马鞭高高扬起,乘着马儿跑起来,高声说:
      “年哥哥,你追得上我再说!”
      遗尘笑起来,骑着那匹高头大马把马缰往徐鸣远的方向一提,宛若掠空的白鸟,同马儿一起飞起来。
      黑夜,大雪,北风呼啸。
      两道身影纵马西去,像要跑到天尽头。

      ——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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