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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祈愿 ...

  •   遗尘被救出公羊部那日,呼桑败在了徐鸣远手下,不过因奴哈骨达后来率兵赶到,呼桑保住了一条性命。
      经此一战,蛮族已同南国势不两立,在公羊部和铁牛部的率领下,蛮族十六部迅速联合,同时向南国边境线发起进攻。
      西北边境线绵延千里,但有一处防线被冲破,便犹如洪水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徐鸣远转被动为主动,率兵先攻破了蛮族几个边境线跟前的部落做了驻点,这才切断了十六部落之间便宜的联合。何安山更是自北配合,给铁牛部施压同时,把柴迎门户守得滴水不漏,加之安定王坐镇平凉城,南国的西北门户便有了双重防线。
      然,蛮族占地广阔,部落分散,牧者皆兵,又时值水丰草盛,羊肥马壮之际,南国虽颇具优势,却也只能向蛮族腹地徐徐推进,很难一举攻下。
      已是五月,汤京阴雨绵绵,遗尘在醒来得知这些之后,望着窗外发了许久的呆。
      他伤未痊愈,尚不能下床。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昏睡太久,醒来后的遗尘食欲不振,总是吃什么吐什么,荤腥更是一点也碰不得,平日里全靠御医开的汤药吊着。
      玉荣王妃见遗尘虽然醒了,却是消瘦不减,每日都换着法儿地给遗尘亲自做一些素食。
      面对玉荣王妃,遗尘总会忍着不适当着她的面多吃一些,脸上也能有些笑容。
      这期间太子来过好些次,遗尘一次也未见。惠宣帝仿佛对遗尘不闻不问,敬忠公公却是日日都会带人送来一些珍药和补品,似是怕遗尘拒收,常常是放下就走,遗尘却是一口也不碰,他夜里睡着的时候还是常常陷到梦魇里去。
      在梦里,那些头颅总会挂满他的腰间和脖子,直至将他淹没。每次待他惊醒,痛苦地呻|吟和哭叫声回荡耳边,久久都挥之不去。
      遗尘在这时候从不点灯,他在黑夜中睁着眼,然后把枕头下的信摸出来抱进怀里。
      徐鸣远已来信两封,遗尘却一封也没有打开过。等徐鸣远第三封信到的时候,刚好是小满那日。
      那一天玉荣王妃端来了一碗素面给遗尘,她没有提到徐鸣远,遗尘也没有开口,只是安安静静地把那碗素面全吃完了。
      最后等玉荣王妃快要离开的时候,她突然抚着遗尘瘦削的脸颊说:“平安康健,百岁无忧。”
      遗尘眼眶一瞬就红了。

      遗尘是在三个月以后才能下床的,这期间徐鸣远遵守着年少时的约定,每月都给遗尘寄来一封信。
      八月十五那日,惠宣帝命敬忠公公来接遗尘用膳,遗尘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他陪玉荣王妃用过晚饭,自己坐在屋门口揣着六封信,望了一晚上的月亮。
      面向西北,遗尘把小满两个字在地上写了千千万万遍。
      遗尘不知自己被安置在宫中哪个院子里,总之这地方好似很僻静。自打能下地,他也曾尝试回一趟大云寺,可院门一推开,只有里三层外三层的带刀侍卫。
      遗尘轻笑,把门又自己关上。
      十月中旬的时候,边关传来一份捷报——
      徐鸣远率军三千,深入蛮族腹地,以少胜多,拿掉了呼桑麾下的一个主力部落。
      敬忠公公知道后,亲自朝遗尘递来了消息,遗尘却把眉头都皱了起来,拉着他问:“小满有没有受伤?”
      敬忠公公不敢看遗尘的眼睛,把眼珠子斜到一边,笑着咕哝道:“握奇将军是受了一点轻伤……”
      “哪里?”遗尘人还消瘦,却是揪着敬忠公公的衣襟,把他圆滚滚一个人都快提手里。
      “是……是……”敬忠公公见遗尘紧张成这般模样,有些犹豫。
      遗尘便像幼时在王府那般戳他浑圆的肚子。
      敬忠公公痒得眼泪都出来了,忙捂着肚子说:“殿下、殿下!老奴说!老奴说!握奇将军他在战中左肩中了一箭,腿上也中了一刀……”
      遗尘便沉默着不再说话了。
      从来没有那么虔诚过,遗尘自打能下地,日日都会诵经祈福,可那一天敬忠公公离开的时候,遗尘说:“告诉那位,我要回大云寺。”
      敬忠公公面露难色。
      遗尘便指着院外那些带刀侍卫说:“你跟他说,要么放我走出去,要么我自己闯出去。他明知我不会再跑,何必多此一举?难道今时今日,我连自己的师父都见不得?”
      敬忠公公闻言不知想说什么欲言又止,最后把腰弯了又弯连忙跑走了。
      好几日,敬忠公公都没有消息,等到再来的时候,他面露悲色,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了遗尘。
      遗尘拿着纸不明所以,敬忠公公忙解释道:“这是慈安方丈留给您的,他在春时……圆寂了……”
      敬忠公公越说声音越小,遗尘却犹如五雷轰顶,他愣了一下,问:“你说什么?”
      敬忠公公把头垂下,说:“当时您正昏迷,醒来后又一直十分虚弱,陛下怕您伤心过度,便下令不许跟您提……”
      遗尘根本听不进去敬忠公公在说什么,抬腿便狂奔起来。他径直出了院,离了宫,上了卧龙山。
      秋日的石楠树上挂满了红色的果实,遗尘跪在了慈安方丈的禅房外。
      他把慈安方丈留给他的那张纸打开,上头却是一片空白。
      盯着那张空白的纸,遗尘在慈安方丈的禅房外跪了一整夜。
      隔日遗尘去了湖音居,却发现里头修葺一新,当年种着枣树的地方,又重新栽上了一棵枣树。
      似乎一切都是当初模样。
      遗尘面无表情只将那棵枣树看了一眼,便沿着墙根去寻了那个狗洞。
      湖音居角角落落都翻修过了,那个狗洞却还留着,遗尘将狗洞看了看,亲手堵上。
      自此以后,遗尘再也没有下过山。

      从秋到冬,其间玉荣王妃也来看过遗尘几次,除了一些亲手做的素食,她主要是来送信。
      遗尘住回了往日的僧房,那里头从他归寺时就多了一个箱子,那是他从慈安方丈的禅房里头搬过来的,里头装满了徐鸣远昔日的来信。
      遗尘把玉荣王妃送来的信也都放了进去。
      跪拜佛前,诵经祈福,日复一日,遗尘虔诚无比。
      等到除夕的时候,惠宣帝召遗尘进宫,敬忠公公亲自上山来接,遗尘去了。
      还是昔日的后殿暖阁,只是没有棋局,倒是有一桌丰盛饭菜。
      遗尘看一眼,一筷子也没碰,惠宣帝便亲自夹菜给遗尘——
      肥嫩鲜美,刺挑得干干净净的一块鱼肉。
      遗尘见状,面无表情地把盛着鱼肉的碟子从面前挪了开。
      惠宣帝见他如此,说:“朕记得你以前最爱吃鱼。”
      遗尘不语。
      惠宣帝看遗尘消瘦不少,眼窝都比以往深了许多,便又夹了片肉给遗尘,笑说:“你的将军又打了胜仗。”
      那肉肥瘦相间,薄薄一片,遗尘看得有些反胃,客客气气给惠宣帝施了一礼,把头微微别过,还是不开口。
      惠宣帝见遗尘双手合十立于胸前,感慨道:“往日你酒肉不忌,如今倒是越来越像个和尚了。”
      遗尘听罢只把眼皮朝他微微一抬,说:“也许我早该成为一个正儿八经的和尚,这样我也就没有什么好值得您利用了。”
      惠宣帝看着遗尘重重叹气,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说:“看来你愈发恨朕了。”
      许久不见,惠宣帝鬓添白发,又苍老不少,遗尘看着他把头摇了摇头,说:“反倒不了。”
      惠宣帝像是有些意外,向前微微倾身,“为何?”
      遗尘抬眼看他,说:“因为你不值得。”
      汤京的除夕又下了雨,暖阁里燃着炭火,惠宣帝看着遗尘,把手放在正旺的炭盆近前烤了烤,许久都没有说话。最后像是烤痛了一般,他把手握了握,命敬忠公公送来了一个木鱼。
      见那木鱼,遗尘眼神微微一动。
      惠宣帝把木鱼放在手边敲了一下,说:“丰和十三年的夏天,你带着徐鸣远下山当了它,在汤京城里头大吃了一顿。阿年,你可知这木鱼自海外而来,堪称无价,你却只当了几文钱。”
      看着木鱼,遗尘在这一瞬明白过来,轻笑一声,说:“那可真怪我年少无知,有眼无珠。我要早知道这木鱼其实是陛下给的,那时我就不当了,合该扔得越远越好。”
      这话大为不敬,惠宣帝听了却是大笑了起来。他将木鱼放到遗尘面前说:“还说不恨朕了,这分明是没释怀,有怨气。”
      遗尘看着木鱼,不说话。
      惠宣帝看了眼遗尘,轻轻叹了口气,说:“朕知道你嫌朕拿你和握奇将军做了局,可是无极,这样不好吗?”
      遗尘微微一笑,说:“陛下高明,一石四鸟,既验了臣与子的忠和孝,又在制衡西北和东北两军的同时拿自己的公主架起了一道桥梁,还能坐收卖命的将军为您打来一个统一的江山,怎么不好呢?”
      惠宣帝对遗尘这般不无讽刺的话语并不恼怒,只是看着遗尘露出袖子的手腕沉默了片刻,忽然说:“让你受苦了。”
      “受苦的是我吗?”遗尘闻言有些激动,把面前盛菜的碟子一把扫到了地上。
      地上铺着毯子,碟子没有摔碎,只闷闷一声响扣去了地上。
      惠宣帝看了眼盘子,迎着遗尘的目光沉默。
      遗尘站起身来,说:“今日你可以坐在这里安稳地吃着珍馐,可你知不知道边关的将士吃的是什么?作为一国之君,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并不是南国同蛮族开战的最佳时机。南国近些年虽然看似国泰民安,可百姓才刚从二十多年前蛮族的侵略中喘过一口气。西北边境线绵亘千里,即便你有一个骁勇善战的将军能十荡十决,可真的就不会有万一吗?小满去年自骡马镇虽是私开互市,可从蛮族临近边境的那些部落反应来看,这才是当下南国同蛮族维持和平与安定的最好方法,你不会不知道!”
      遗尘说到最后攥着拳头,身体都在颤抖,惠宣帝在遗尘的言语中面色沉下来,他把身体往后一靠,说:“可朕老了,若想在活着的时候看到统一,就只能如此,况且有你在就没有万一,我相信握奇将军会给我想要的结果。”
      “可即便南国大获全胜,却也不是所有的将士都能活着归来!”遗尘几乎拍桌,他双手紧紧握住桌沿,红着眼说:“你为了自己帝王的功绩,就让你的子民妻离子散!陛下,你揣着这样的私心,天下万民的敬仰,您受之可觉有愧?”
      “混账!”惠宣帝忽然起身,差点将椅子旁边的炭盆踢翻,指着遗尘,他沉声道:“梁无极,你可知除了你,没人敢这么跟朕说话?”
      遗尘冷笑,说:“那你就是承认了?承认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私心?”
      惠宣帝额头青筋暴起,怒道:“承认又如何?朕在这高高的位子上呕心沥血几十载,没有一日不殚精竭虑。我是将臣民的儿子送上了战场,可我也给了他们几十年安定的生活。开国以来,历朝历代,试问哪个君王有朕做得好?政绩有朕高?梁无极,你恨朕赐死了你母后,可她是蛮族的公主,朕又何尝不是南国的君王?当年朕那么信任她,她却将南国的军防部署图给了他的哥哥,朕的将士、子民,就是在她母族的屠戮下惨死的。朕想要在有生之年看着蛮族臣服于南国,何错之有?”
      帝王竟也会流泪。
      隔着一张桌,惠宣帝像是在一瞬苍老了许多。
      遗尘看他两鬓白发,满额横纹,又盯着他滑落脸颊的泪水沉默了许久,最后站直了身子,轻轻地说:“也许谁都没有错,不过是因为身份和立场的不同,各行其是罢了。”
      像是才察觉了失态,惠宣帝在遗尘的言语间侧过了身。
      遗尘见他沉默,看着那盆忽明忽暗的炭火说:“你乃帝王,功过自有世人评说。如今你的目的已经达成,我来也并不是为了和你争论错对。我……就是想以梁无极的身份问问你,如果不是为了今日的棋局,那年的除夕夜,你会不会给我那一线的生机?”
      “会。”惠宣帝几乎不假思索。
      遗尘在意外的答案里红了眼眶,他又问:“你对我母后的感情,是真是假?”
      惠宣帝闻言推开了窗,夜已深,雨未歇,天上无星月,他眼望着西北,哑声说:“昔日玛卡湖边,你母亲捧着一束蓝色的花朵站在羊群中,那是我第一次见她。那一个瞬间,我至今都未忘记。阿年,若你的母亲没有背叛我,我能为她亲手栽一辈子的枣树,种一辈子的花。”
      遗尘在惠宣帝的言语中流下泪来,轻轻地,他问:“赐死她,你可曾后悔过?”
      惠宣帝眼中闪起泪光,在遗尘的注视下把身背过望着夜空,再也没有开过口。
      遗尘看他许久,见他连背也变得佝偻,把桌上的木鱼轻轻一敲,转身离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祈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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