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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决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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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桑离开部落的时候带走了大队人马,但公羊部的防守也不算一盘散沙。
扎尔克一声令下,蛮族士兵迅速集结列阵。
徐鸣远见状横戈列马,带头冲锋。
扎尔克本带着之前在羊圈跟前的士兵要向徐鸣远冲杀而去,可他跑了两步看见天葬台上的老阿嬷,却是目光一寒向她跟前跑了过去。
湛蓝的湖水中满是浮花,在部落里的厮杀声中,高武带着几个人从湖水中浮出,跳上了天葬台。
彼时给遗尘喂完吃喝的老阿嬷正给遗尘擦着嘴角,一见到浑身湿淋淋的南国将士,连忙就指绑在遗尘身上的绳索。
高武第一个向遗尘冲了过去。
他不知在水下潜了多久,一张黝黑的脸竟也泡得有些发白。
等他抹了把脸看清遗尘身上的伤口,高高壮壮一个人,却一下子涌出了眼泪。
他欲先挑开遗尘身上的绳索,扎尔克却已冲到近前。
“扎尔克!”
高武恨得快要咬碎后槽牙,朝着扎尔克劈刀就砍。
卡尔克举弯刀迎上,口中嘲道:“你们南国的狗倒是很会找肉。”
高武怒不可遏,命人围成一圈护住遗尘,几乎目眦欲裂,嘶喊道:
“扎尔克!扎尔克!你对他都做了什么?你这个畜牲!畜牲!老子操|你祖宗十八代!”
高武似发怒的熊,红着眼朝扎尔克砍去。
扎尔克同样愤怒,他看了眼湖水中的浮花,冲遗尘面前的老阿嬷爆喝:
“老奶妈!背叛!背叛!我扎尔克最恨背叛!可你竟然出卖我们,帮着南国的狗!”
老阿嬷面向遗尘,只留给扎尔克一个背影,她跟听不见扎尔克的话一般,只是用干枯的手抚摸着遗尘的脸颊,忽然说:
“孩子,你跟你的母亲一样善良,你要好好活下去。”
老阿嬷饱经沧桑的脸上,肉松松垮垮地垂下,满脸笑意。
她虽掉光了牙齿,话说得有些口齿不清,讲的却是流利的南语。
“阿嬷……”
遗尘意外地看着她,忽然就明白了过来。
老阿嬷笑着拍了拍遗尘的脸颊,开始替遗尘松绑。
遗尘被绑了这许多日,双腕勒得太久已经磨破,有些地方甚至可以看见白花花的骨头。
短短几日,绳子已与血肉长在一起,老阿嬷看着遗尘的手腕,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她实在太老了,动作缓慢,一双手也颤个不停。
遗尘盯着她的手眼睛有些发酸,一把弯刀却无情地扎穿了她的后心。
血喷了遗尘一脸。
“阿嬷……”
刀扎得太深,刺穿了老阿嬷的胸膛,遗尘看着锋利的刀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老阿嬷身体颤巍巍,她还想帮遗尘解去手腕上的束缚,却是连站也站不稳,她只好捏着遗尘的袖子稳住身体,极艰难地说:
“孩子,心归处便是故乡,阿嬷见你的归处,在那匹白马上……”
沙哑无力的声音飘进耳中,遗尘拼命点着头,一瞬涌出泪来。
老阿嬷笑着,拍了拍遗尘的手臂,身体向下倒去。
“阿嬷……”
遗尘疯狂挣动着绳子想要扶住她,可他虚弱无力,实在是难以将绳索挣断。
老阿嬷在遗尘的挣扎中摔去了地上,看了眼西沉的落日,她将脸转向了东边,喃喃地念:
“故乡……枣儿甜,十五……月亮……”
至此,缓缓闭上眼,再也没有动过。
鲜血染红地面,遗尘看着地上的老阿嬷愣了愣,又看了眼插进她胸膛的那把弯刀,忽然就朝着扎尔克嘶吼了起来。
“扎尔克!扎尔克!”
遗尘在木架上朝扎尔克挣动着身体,声声泣血。
扎尔克却只是捂着肩膀,红着眼大笑。
他方才在同高武交手的间隙将弯刀甩向了老阿嬷,被高武砍了一刀,这会儿正站在几个蛮族士兵的身后大口喘着粗气。
高武带来的南国将士不过数十人,跟着扎尔克前来的蛮族士兵却有好几十个。
高武他们本就自湖中而出,衣物沾水发沉,打斗时动作比平常迟缓了几分本就吃亏,又因人少占了劣势。
方才扎尔克同几个蛮族士兵一起向高武发难,高武一时难防这才让扎尔克伺机得了手。
高武从未见过如此失控的遗尘,他自责又懊恼,怒得几乎能将脚下的天葬台踩塌,叫骂道:
“扎尔克!你这个乘人之危的孙子,有本事和老子单打独斗!”
扎尔克却偏头舔了一口肩头的血抹着嘴说:“狗熊将军,你们南人不是常说,好汉不吃眼前亏?”
“对老弱动手!你算什么好汉!”
高武脚一跺,暴喝着就朝扎尔克抡刀。扎尔克却不正面相迎,他命手下的士兵拖住高武,向遗尘走去。
夕阳西落,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扎尔克光着膀子,精壮的身子好似裹了血色。
看了眼地上的老阿嬷,扎尔克故意抬脚跨过她。
“扎尔克!扎尔克!”
遗尘见扎尔克如此侮辱老阿嬷,挣着手腕上的绳子,拼命扑向他。
可他太虚弱,不但声音喑哑,愤怒中也只能勉强抬起头。
扎尔克见遗尘眼中明明全是怒火,却又像待宰的羔羊一般无力,快意无比地掐住了遗尘的脖子。
他拔出插在老阿嬷背上的弯刀,把戴在胸前的项链取下,又用项链勒住遗尘的脖子,恶狠狠地说:
“你们这些南国的猪狗果然天生就会背叛,一点也不值得人信任。梁无极,你的将军既然想提前接你回去,那我扎尔克现在就将你变成一只母羊,然后送你上西天。”
说完,用项链紧紧勒住遗尘的脖子,又将弯刀向遗尘的下身挥去。
“扎尔克!”
高武惊怒,不顾蛮族士兵朝自己劈杀而来,忙向遗尘跟前扑去,但一杆长枪却比他更快。
只在须臾之间,长枪自扎尔克的后颈穿透咽喉,鲜血喷涌间,扎尔克不甘地瞪着遗尘,喉间只能发出“嗬哧嗬哧”声。
遗尘被扎尔克勒得两眼发黑,在视线恢复的一瞬,一眼就看见了徐鸣远。
千军万马间,徐鸣远浑身浴血,战袍飞扬,纵马飞奔而来,几乎是转瞬就冲到了天葬台上。
他愤怒异常,劈手夺过扎尔克手中的弯刀,直接将扎尔克拦腰劈成了两半。
蛮族士兵被震慑,南国的将士大受鼓舞,士气更甚,拼了命的厮杀。
“年哥哥!”
徐鸣远眼眶发红,隐忍着,一把扯断了绑在遗尘身上的绳索。
遗尘一时得了解脱,却是手脚毫无知觉,径直往地上摔去。
徐鸣远将他稳稳接进了怀里。
“年哥哥……”
徐鸣远痛心无比,竟一时有些无措,不知该将手扶去遗尘身上的哪一处,因为遗尘浑身都是骇人的伤。
他浑身颤抖着将遗尘圈住,亲吻着遗尘的脸颊,自责道:“我来晚了……”
遗尘闻言只把头摇,他流着泪,从徐鸣远的怀里用尽全力爬向老阿嬷。
徐鸣远将他抱了过去。
遗尘扑在老阿嬷的身上瞬间哭出声来。
“阿嬷,阿嬷……”
遗尘将自己的脸贴在老阿嬷的脸颊上,一遍又一遍地唤她,然而老阿嬷身体尚有余温,脸颊却已经冰凉。
遗尘不信一般,又去握老阿嬷干瘦如枯枝的手,可他已经虚脱,连她的手也握不住。
徐鸣远见遗尘伤心模样,红着眼把激动的遗尘抱进怀里,吻他流泪的眼睛,吻他干裂的唇,轻轻地唤:“年哥哥……”
遗尘却只是放声大哭。
徐鸣远便垂头,将额头抵向遗尘的额心。
遗尘在徐鸣远的怀里泪流不尽,他将徐鸣远的衣襟紧紧揪住,像无助的孩童一样,哭泣道:
“小满,带阿嬷回故乡,带她回故乡……还有那些南国的将士,都带他们回去,带他们回去,别丢他们在这里……”
那些南国将士的头颅还丢在羊圈前,他们被扎尔克剃了发,在草地上异常显眼,徐鸣远打方才纵马赶来时便看见了。
他将遗尘满是泪水的脸扣向自己的胸膛,抱着遗尘站起了身。
扎尔克已彻底死去,他还睁着不甘的眼。
徐鸣远看也不看他,将插在他脖颈上的长枪拔出,又带着遗尘从他的尸身上跨过去,只郑重说了一声“好。”
徐鸣远是带着一队轻骑突袭,并不打算恋战。
他抱着遗尘跳上马,命高武带好老阿嬷的尸身和那些南国将士的头颅,便即刻带兵撤退。
呼桑不在,扎尔克又已死,公羊部虽然兵强马壮,却是一片混乱。
徐鸣远带着人马轻而易举地突出重围,离开了公羊部。只是在旷野上奔驰没多久,呼桑带着人马等在一条河流旁,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徐鸣远带领的轻骑还未勒马,呼桑便得意洋洋的喊道:
“南国的将军,我们蛮族是游牧民族,草地上跑过几匹马,我们一眼就能看出来。今日我去找我的老朋友,可何安山却忽然带兵骚扰他底下的部落,我便知道这是你的主意。声东击西,趁虚而入,你算计得不错,可我却识破了你的诡计带着人马赶了回来。怎么样,不算晚吧?”
徐鸣远毫不意外,把马勒定,看着他自大的模样,冷冷地说:“有些晚了。”
呼桑一听皱起眉头,打马向前几步,这才看见了徐鸣远怀里的遗尘。
“看来我的雏鹰输给了你。”呼桑的面色立即阴沉了下来。
提起扎尔克,徐鸣远的眼底又浮上怒火。
遗尘在他的怀里意识已近模糊,脖子上还有扎尔克方才留下的勒痕。
“不是输在我手里。”遗尘将扎尔克的项链用长枪高高挑了起来,神情无比冷漠,“是死在了我手里。”
呼桑一听,扯着马缰的手不由一紧,勒得身下马儿嘶鸣着扬起了前蹄。
他目光犹如利箭,沉声说:“你再说一遍。”
徐鸣远把遗尘往怀里揽了揽,将项链扔给他,说:
“你的儿子该死千次万次,我没有将他碎尸万段,已是便宜他。”
呼桑握着项链神情悲痛,沉默许久,他看了一眼驮在马上的老阿嬷,又指了指顺流而下的花朵,说:
“我知道你一定会想办法带走他,这些日子我设在各处的岗哨一直没有送来任何消息。我看这女人近几日在湖边投花不停……南国的将军,你是顺着这条河流找到了我们的部落吧?”
徐鸣远懒得和他多说,不置可否。
呼桑满眼杀意,警告,“我已命人封住了你们的来路。”
徐鸣远冷哼,“可是很可惜,我从未想过要从来路离开。”
呼桑把眼睛眯起来,似在辨别徐鸣远言语的真假,最后他摸着耳朵上的金耳环叹了口气,将刀指向徐鸣远。
“奴哈骨达说的没错,为了儿子,一个父亲确实可以付出一切。南国的将军,鹰即便老了却也还是鹰,今夜你和你的人,都得留在这里,给我的扎尔克陪葬。”
夕阳尽落,夜幕降临。
徐鸣远把遗尘护在怀里,将长枪向东南一指,目光锐利,语气坚定无比。
“只怕你不能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