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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湖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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虐杀过后的几日,每日三餐,扎尔克都会用弯刀割下遗尘身上的几片肉喂秃鹫。
每日在羊圈前将那些南国士兵的头颅当球踢,也成了公牛部士兵固定取乐的游戏。
那些南国士兵的尸身在烈日下腐臭,招来许多蚊蝇,扎尔克也从不让人清理,任那些在天空盘旋的秃鹫随时飞下来取食。
每日睡前,蛮族的士兵都会故意来遗尘的脚边撒尿,还会恶意地侮辱遗尘。
他们把脏手擦在遗尘的伤口上,扒下遗尘的裤子,然后说:“愿当母羊的公羊,流着南人血的杂种。”
遗尘总是沉默着。
扎尔克确实还不想让遗尘死,他不给遗尘吃食,却会定时让人喂遗尘水喝,给遗尘吊着一口气。
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老阿嬷总会为遗尘端来一碗羊奶——
她也会为遗尘清理伤口。
似不觉痛,遗尘总面无表情,可每一次当老阿嬷颤颤巍巍弯下身给他提起裤子的时候,遗尘总会羞耻地流泪。
老阿嬷很慈祥,会像哄孩子一样安慰他。
遗尘不再怎么说话,他被绑在木架上太久,手脚已经没了什么知觉。老阿嬷夜里陪着遗尘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她每次都会摘上许多的花,然后当着遗尘的面一朵一朵飘入湖水中。
短短几日,遗尘已消瘦许多,眼中也没了什么神采,可只有在看见那些蓝色的花朵时,眼睛才会亮起来一些。
老阿嬷担心遗尘,每次离开的时候都要在他的脚边留下一朵花。
对那些南国士兵的侮辱,扎尔克好似不知疲倦,永远也不会觉得腻。有一日,他将那些已经被踢得面目全非的头颅全都插去了羊圈的围栏上。
一根栅栏上一颗头颅,他恶劣地剃去了他们的头发,剃成跟遗尘一样。
提着弯刀又割下遗尘的几片肉喂过秃鹫,扎尔克指着那些头颅说:“梁无极,英雄需要勋章,我要风干那些头颅,永久收藏。”
遗尘已极其虚弱,闻言艰难抬头,厌恶地说:“扎尔克,你们如此野蛮,连畜生也不如。”
扎尔克一下子就愤怒了,把刀尖扎进遗尘的胸膛,扎尔克说:“梁无极,你凭什么说我?当年我的姑姑,你的母亲,本可以自汤京的都城内为我们蛮族打开城门,可她却同你一样背叛了自己的族人。你和她一样,都不配流我们蛮族的血。”
遗尘说:“你们只会杀戮,配不上我母亲的忠诚。”
扎尔克说:“难道南人就仁慈?梁无极,安定王徐戈当年在骡马镇外亲手斩杀了你的阿妈,你却宁死都要救他的儿子。二十多年前,阿爸曾带我偷偷去平凉城的城门外看过你的阿妈,当时她身首异处,衣不蔽体,尸身悬挂在城门楼上像风干的牛肉一样干瘪。即使她背叛了族人,可我的阿爸也曾在马背上为自己的妹妹流泪。可是梁无极,你那残忍的父亲可曾为她伤心过半分?”
遗尘闻言浑身都在颤抖,沉默片刻,哑声说:“别提他!”
扎尔克问:“为什么不能提?”
遗尘把头别过,不言语。
扎尔克说:“梁无极,你的父亲可真是无情又狡猾。我们明明已经将南国的公主让你的人带了回去,可是近日何安山却向铁牛部发兵,逼他们向南国交回自己的公主。你那道貌岸然的父亲曾昭告天下,说自己仁民爱物,绝不主动踏入别国的领土。可他为了自己的野心,如今终于有了一个对我们蛮族起兵的借口。”
遗尘闻言毫不意外,把头垂下头。
“你也想明白了是吗?”扎尔克用弯刀将遗尘的下巴抬起,说:“梁无极,这些天我才终于想明白,你那无耻的父亲其实根本就不希望我们公羊部和铁牛部任何一方壮大,他巴不得我们蛮族分裂,越乱越好。他送公主过来,只是想让我们增加隔阂,然后内斗,好来一个黄雀在后。很可惜,我的阿爸已经识破了他的诡计。今天早上,我的阿爸已经去找他年轻时的朋友奴哈骨达了,我们蛮族十六部准备再一次联手,像二十多年前一样,屠光你们南国的每一座城。最后,我们会站在你那位绝情的父亲面前,把他高贵的头颅割下,从高高的王座上一脚踢下来。”
因着扎尔克近几日的投喂,天葬台上空盘旋的秃鹫比往日要多上许多。遗尘看着天空伺食的秃鹫轻笑又东望,说:“扎尔克,你们的志向想很远大。可惜有我的将军在,你们连西北都过不了。不过,虽然你们注定失败,我倒是祝愿你们能把王座上那位的头颅割下。”
扎尔克随着遗尘的目光向天空看了看,从遗尘身上片下一块肉抛向那些秃鹫,然后从裤腰里掏出了那颗呼桑丢掉的蓝色石头。
将手中之物举在遗尘眼前,他冷笑道:“妻子、女儿、儿子,梁无极,你那狠心的父亲可真是舍得利用自己的每一位至亲。我们玛卡湖里的水是最圣洁的水,永远也不会干涸。当年你的父亲独自前来,我们的族人就是用玛卡湖的湖水招待了他,可他肮脏的心灵却依旧难以洗涤。你身上流着他的血,我真是每一刻都忍不住想要将你这肮脏的身体丢进玛卡湖净化。”
蓝色的石头剔透无比,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遗尘看着扎尔克手中的石头觉得无比刺眼。他自嘲地笑了笑,轻轻地说:“扎尔克,有时候我跟你一样痛恨自己。你随时可以这么做,那样我会很感谢你。”
扎尔克见遗尘说着话眼眶都红了,便把手中的石头远远扔进了湖水中,说:“梁无极,你智慧又勇敢,纵马拉起弓来像展翅的雄鹰。如果你不曾欺骗我,我会将你当成最好的兄弟。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利用,我觉得你很可怜。如果你的人明天不会来,我会满足你的愿望。”
风很安静,轻柔吹拂着部落的每一个角落。蓝色的花海掀起层层的浪,帐篷像柔软的白云一样掉落其间。
天葬台上那些士兵的尸身和残肢早已被秃鹫分食殆尽,血腥味已经很淡了,可因着有遗尘在,那群秃鹫依旧在天葬台的上空盘旋。
自打扎尔克将那些士兵的头颅插到羊圈的栅栏上,遗尘便总是望着——
他很平静,眼中没有一滴泪。
这几日老阿嬷在白日也会摘许多的花丢入湖水中,蓝色的花朵漂浮在湖水上,几乎覆盖了大半个湖面。
她摘花落水的地方离遗尘并不远。湖水随风轻拍的时候,总有一些花儿随波上岸。
天气回暖,积雪消融,这几日湖水的水位上涨了许多,天葬台的柱脚半没在湖水中,花随水而来,总有一些会飘到遗尘眼前。
遗尘见花的时候,会发许久的呆。
黄昏的时候,扎尔克取下那些插在栅栏上的头颅又带着人在羊圈跟前踢了起来。遗尘已虚弱无比,听着他们的欢笑连抬头的力气也没有,可是自湖边放完花的老阿嬷竟然来了天葬台。
她端着一碗羊奶,还不同以往地端来了奶糕。
“阿嬷……”遗尘嘴唇干裂,开口声哑,他见老阿嬷白日过来很是意外,老阿嬷却只是笑着,喂遗尘吃,喂遗尘喝。
遗尘没太多力气,连咀嚼也变得艰难。
扎尔克本带人踢着地上的脑袋,见状不悦,扯着嗓子喊道:“老奶妈,你在做什么?那是南人的狗,喂不熟。”
老阿嬷听不见一般,见遗尘吞咽艰难,轻抚遗尘的背。
可遗尘背上也尽是伤。
老阿妈眼里闪烁着泪光,只好将奶糕掐成很小的一块慢慢喂给遗尘。
“阿嬷……”遗尘担心老阿嬷,摇着头示意她离开,身后的湖水中却“哗啦”一声响。
遗尘微微一怔。
老阿嬷见状,看了眼遗尘身后的湖水,笑着摸了摸遗尘的脸颊,又继续给遗尘喂着吃的,遗尘却一瞬红了眼眶。
老阿嬷笑着,向他微微地点头。
扎尔克见老阿嬷不听自己的,不满地踢飞脚下一颗头颅,扛起弯刀向天葬台走去,天上盘旋的秃鹫却不知因何忽然惊散。
那些踢着头颅的蛮族士兵此刻玩得兴起,追着扎尔克踢飞翻滚的头颅正激动地大喊大叫。
扎尔克却是看了眼飞散的秃鹫停下脚步,向部落外头望了望,大声喝止了他们。
风忽然起,大地微微颤动,“嘚嘚”马蹄声已隐约可闻。
扎尔克面色一变把弯刀一举,忙向部落外头冲去,其他蛮族士兵见状也大惊失色,抽刀慌忙跟上,却是为时已晚。
不过转瞬之间,千军万马已从四处冲进部落,那些守在部落外头的蛮族士兵,连一句“敌袭”也来不及喊出。
扎尔克不过只跑出两步,远远看着带头冲杀之人暴怒不已,恨声道:“徐—鸣—远—”
遗尘因老阿嬷喂的几口吃食已微微有了些力气,闻声抬头,便见远处白马银鞍之上,徐鸣远身着铠甲,手持长枪,正朝着他的方向冲杀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