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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玛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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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鸣远离去以后,遗尘眼望东方,在风里站了许久。
扎尔克站在王帐前看着徐鸣远背影消失的方向,问:
“阿爸,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南国的将军会一去不返吗?”
呼桑叹气,“扎尔克,阿爸当然担心。
扎尔克问:“那你为什么放走他?”
湛蓝的湖水边是一望无际的蓝色花海,遗尘沐在阳光里,衣袍随风扬起,许多飞舞的蝴蝶绕着他。
呼桑看着远处遗尘的身影说:
“扎尔克,阿爸只是在赌。赌他对他阿妈的爱,赌南国将军对他的感情。爱这个东西,虽然有时候我们很难将它搞明白,但它却有一种很神奇的力量,能让人不顾一切。等你有了心爱的人,你便会明白。”
遗尘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却仿佛胜过一切,扎尔克却看着他身边飞舞的蝴蝶说:
“我喜欢南国的公主。”
呼桑摇头,拍着他的肩膀说:
“扎尔克,漂亮的女人谁看着都会心动,可不是每一个都能让你奋不顾身。你只是喜欢她的美貌,却没有非她不可。”
扎尔克更听不明白,只是说:
“阿爸,无论如何,我扎尔克此生最恨背叛。如果他和南国的将军真的一起欺骗了我们,我不介意破例一次,亲手杀死自己的兄弟。”
呼桑点头,摸着自己的耳环沉默,最后他说:
“扎尔克,但愿你没有这个机会,这样我们就能赢得胜利。”
还不到中午,遗尘已经毫不见外地在公羊部横行了起来。
大大小小的帐篷他都乱窜,跟谁都敢大呼小叫。要是有人受不了去找呼桑,扎尔克就会提前在王帐外头将人拦下,然后说:
“他是我扎尔克的兄弟。”
前来的人便没了话。
到了下午,遗尘胆子大到把呼桑的金耳环摘下来当镯子戴。
有了耳环,遗尘更是肆无忌惮,走哪儿都把胳膊高高举起来,公羊部就再也没人敢拦他。
可这一切,只要遗尘试着往部落外头走去就会发生变化。
那些守护部落的士兵无一不是横眉冷眼,不给遗尘一个好脸色,然后立马将他拦回部落里头去。
遗尘立即觉得那耳环戴在手上没了什么意思。
还不是放牧的季节,羊群都还关在圈里,遗尘夜里没歇好,困得钻去了羊圈。
在里头挑了半天,遗尘捉了一只小羊当枕头,然后窝在羊圈里头睡大觉。
等扎尔克找到他的时候,意外地指着那只小羊的耳朵说:“这不是我阿爸的耳环吗?”
遗尘睡眼惺忪,闻言把小羊往怀里一抱,指着小羊笑嘻嘻地说:“扎尔克,快叫阿爸。”
扎尔克很生气,追着遗尘打。
遗尘哈哈地笑,然后一路跑到了王帐又将那只耳环重新挂回了呼桑的耳朵上。
扎尔克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下。
夕阳西坠的时候,遗尘遇到了晨时为瑶佳公主梳头的老阿嬷,便笑着跟她招了招手。
老阿嬷不说话,坐在帐篷外头静静地看着他。
遗尘也不过多打扰,采去一大捧蓝色的花放在了她身旁。
天气虽然已经回暖,可到了夜里还是寒凉,遗尘却不愿意不回帐篷。他掀开帐帘向里看去,却是发了一会儿呆又连忙离开。
等整个部落安静下来,遗尘就抱个酒葫芦躺在花海里头看月亮,闻花香,听风来的时候,湖水轻轻把歌唱。
湖面如镜,纤尘不染,月亮格外圆。遗尘躺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朵已经蔫掉的花放到了嘴巴上——那是徐鸣远清晨离开时别在他耳朵上的。
吻着花,兀自地笑,眼里却把泪光闪,只是把空空的酒葫芦摇了摇,遗尘却醉了一般,不知怎么就哼起了那首许久他都再没唱起的歌谣:
“十五月儿圆,故乡枣儿甜……”
低低哼着,遗尘坐起身来,在湖边一遍又一遍地写着一个名字。
写得太出神,等身后花海里的沙沙声靠近了遗尘才察觉。
回头一看,来人却是那个老阿嬷。
“阿嬷!”
遗尘冲着她笑,老阿嬷却低头看着他写在地上的名字。
遗尘起身扶住她,笑问:
“阿嬷,这是南国的文字,您认识吗?”
老阿嬷不说话,只把头摇。
遗尘见她老得牙齿都已掉光,问:
“阿嬷,您一直不开口,是不能说话吗?”
老阿嬷端详着遗尘的面容,见他眼底有未尽的泪水,又把头点。
遗尘扶着她坐下,指着地上的字说:
“阿嬷,这两个字在南国的语言里,读作湖音。”
老阿嬷听了遗尘的话,抬手抚着地上的名字,哑哑的嗓子里挤出一段断断续续的调子,正是遗尘方才哼的歌谣。
听见这不成调的歌谣,遗尘眼眶一瞬又红了,他用南国的语言,有些哽咽地说:
“阿嬷,听我的母亲说,这首歌谣还是当初她的奶妈教给她的。她说她的奶妈是南国人,当初是被部落里的人从边境抢回去的。阿嬷,我母亲说她的奶妈每次思念故乡,都会朝着故乡的方向唱起这首歌谣。我的母亲当年也常站在高高的阁楼上,唱着这首歌谣向西边远眺。可如今到了我,这歌谣我虽然也偶尔哼唱起,可我常不知自己该望向何方。阿嬷……我这么大一个人啦,却好似没有故乡……”
遗尘说到最后垂头,等再抬起头,却又是一脸笑意。
老阿嬷好似听不明白遗尘的倾吐,只看了他一眼,便照着他的字写起了地上的名字。
她的手指犹如干枯的树枝,遗尘见她写得认真,用蛮族的语言说:
“阿嬷,我认识一点蛮族的文字,是我母亲当年教我的,我很想知道这片美丽湖泊的名字,你可不可以告诉我?”
老阿嬷闻言把头点了点,等照着遗尘的字写完湖音的名字,又在旁边写上了一个新的名字。
她太老了,手一直打着颤,写出来的字有些歪歪扭扭,遗尘盯着辨认了一会儿,不确定地问:
“玛卡?”
老阿嬷把头点。
遗尘望向湖水,笑着说:
“阿嬷,西北有一条河流的名字叫做红河,听说它里头的河水就是从玛卡湖里流淌出去的。”
老阿嬷听着遗尘的话,在地上画了一个湖泊,又画了一条自湖中分出的支流。
她写的玛卡二字被湖泊圈起来,写的湖音二字又正好飘在河流上。
遗尘看着地上犹如一幅小小地图的画,说:
“阿嬷,我当时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情的时候,坐在红河边将我母亲的名字写了许多遍,那时候我很想逆流而上来看一看她的故乡。可如今我到了这里,心里却又十分思念另一个人。阿嬷,你说红河的水要真是从这里流出去的,我的思念是不是也可以顺流而下?”
遗尘用的是蛮族的语言,老阿嬷听完点着头把遗尘的手握住。
干瘦如枯枝的手那么温暖,老阿嬷晃着遗尘的手示意他将那朵已经蔫掉的花儿丢进湖水中。
遗尘明白了她的意思,将花放了进去。
一朵小小的花浮在湖水中越飘越远,遗尘眼睛一酸,像个孩子一样把老阿嬷抱住,说:
“阿嬷,谢谢您。”
老阿嬷的眼中浮出泪水,她望着天上的月亮,把温暖的手一下一下,轻拍在遗尘背上。
黑夜漫长又短暂。
将老阿嬷送回帐篷,遗尘到了湖边倒头就睡。
隔日醒来,他没事人似的又在部落里头闹腾了起来。
蹿完帐篷钻羊圈,钻完了羊圈又等日落,到了夜里,遗尘就坐去湖边,摘下许多的花儿往湖水中丢去。
夜深人静的时候,老阿嬷又来湖边陪遗尘坐了一会儿。
如此白日黑夜得过了几天,一日午后,有个蛮族的士兵飞马入了部落直奔王帐。
遗尘当时正从羊圈里头睡完大觉出来,见状连忙冲去了王帐。
该是紧要的事宜,到了王帐外头,守帐的士兵不让遗尘进,遗尘便伸着脖子喊扎尔克。
扎尔克闻声出来,却是怒气冲冲。不一会儿,呼桑也阴沉着脸跟了出来。
遗尘见状一颗心立即高高悬了起来,忙问:“发生了什么?”
扎尔克咬牙道:“好兄弟,你的人已经带着公主回到了西北。”
遗尘一听松下一口气,眼睛都亮起来,笑说:“那不是好事情吗?”
扎尔克忽然把弯刀抽了出来,说:“可是安定王和他的王妃却被南国的皇帝召去了汤京。好兄弟,你猜他是何时被召走的?”
遗尘闻言眉头微微一拧。
扎尔克把弯刀向遗尘一指,咬牙切齿地说:“是你从西北出境,离开骡马镇的那一天。”
遗尘一怔。
沉默的呼桑见遗尘神情,眯起了眼睛,问:“你不知道?”
遗尘摇头,说:“不知。”
呼桑沉声道:
“安定王夫妇离开的那天,南国的太子也到了骡马镇,南国的皇帝派他在西北监军,这你也不知道?”
遗尘闻言更是意外,说:“不知。”
一旁的扎尔克闻言愤怒不已,把刀架去遗尘的脖子上,狠声道:
“梁无极,你说的话我扎尔克很难再相信。这些事情同一天发生,意味着南国对我们早就有了防备。你来的时候就知道,可你却没有告诉我们,你欺骗了我们。”
扎尔克的弯刀在遗尘的脖子上碰出血来,遗尘却毫不在意,坦言道:“扎尔克,你说的这些我确实不知道。可关于你说的欺骗,我却承认。为了救我的人回去,我的确说了谎,骗了你们。”
“你这个杂种!”扎尔克怒不可遏,恶狠狠瞪着遗尘就要将弯刀插入遗尘的胸膛,呼桑却将他的刀扣住,看着遗尘沉声说:“梁无极,你再说一遍。”
遗尘微微一笑,目光直视着他,说:
“呼桑,我那日告诉你的一切其实有许多破绽。其实只要细细思索,或者你肯派人提前去打探,这些都很容易被推翻,可你却被自己的野心和自大冲昏了头脑。”
呼桑在遗尘的言语中目光冷下来,叹息一般地说:
“我很遗憾,可能我真的老糊涂了。可是你还很年轻,却怎么忘了自己身上还流着蛮族的血。孩子,你帮着南人,可对得起你的阿妈?”
遗尘轻轻一笑,说:“呼桑首领,倘若你真的知道我阿妈想要的是什么,当年侵入南国,你就不会带着人屠光一座又一座城池。我的阿妈也不会宁愿背叛,也不打开那道城门。”
呼桑看着遗尘沉默了一会儿,重重叹了口气。
他自怀中摸出遗尘当日带来的信物,遗憾地说:
“也许南人的血液真的能让人的心跟着败坏。谁与他们交融,谁就能学会背叛。梁无极,当年你的父亲潜入玛卡湖的湖底,捞上来这颗独一无二的石头骗走了我妹妹的芳心,如今你又用这颗石头欺骗了我。我无法原谅你。”
遗尘看一眼石头,转身向不远处的玛卡湖看去。
一顶顶洁白的帐篷像云朵,将湛蓝的湖水包裹,遗尘轻轻地说:
“我从未想过要被谁原谅。”
呼桑把那颗石头丢到了遗尘脚边,说:
“背叛需要付出代价,欺骗者不可饶恕。梁无极,你是南国的走狗,我要惩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