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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春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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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湖水盛着月亮的倒影,湖边一顶顶白色的帐篷好似天边掉落的白云。
公羊部的位置十分隐蔽,在返回途中,遗尘他们都被蒙上了眼睛。
等到了湖边恢复视线,遗尘下马还没站稳,扎尔克便已提着弯刀朝他身旁的徐鸣远冲了过来。
遗尘见状刚要阻拦,高武倒是先跳了出来,挡在了徐鸣远身前。
遗尘自后拍了拍高武的胳膊示意他让开,然后冲扎尔克笑道:“你不能碰他。”
扎尔克浑身是血,他腰间挂满了敌人的头颅,闻言用弯刀指着徐鸣远,咬牙切齿地对遗尘说:
“好兄弟,虽然你今夜立了大功,我也很佩服你,可我不能听你的。你不知道,我有很多兄弟死在了他的长枪下,平凉城的西门外,多的是我们蛮族战士的亡魂。今夜我必须割下他的头颅,好让我死去的兄弟们能够安息。”
遗尘向扎尔克跟前走去一步,指了下他腰间的头颅,说:
“可南国也有不少将士死在了你们手上。况且据我所知,南国的将士从不屠杀战俘,更不会侮尸。可你们不一样,你们把南国将士们的头颅割下,用来做尿壶,当球踢,不给他们一丁点儿逝者的尊严。”
“那是因为异族人在我们的眼里都是牲畜,与猪狗没有什么不同。”扎尔克显然十分不满,将刀指向遗尘,“我的好兄弟,我现在有些不明白,你是在向着谁说话?”
遗尘看着他说:“向着亡魂,向着天理,向着公道。”
扎尔克满眼杀意,看着徐鸣远说:“那你就该让我杀了他,割下他的头颅。”
遗尘把头摇了摇,向一直站在湖边沉默的呼桑微微一笑,问:“呼桑首领,你应该猜到了吧?”
呼桑将徐鸣远看了一眼,冲遗尘说:“我听过一首从骡马镇传回的歌谣……现在看来,你就是那头驴吧?”
遗尘笑着,坦然地点点头。
呼桑问:“可是你的马儿,真的愿意将自己的兵借给你?”
遗尘看向徐鸣远,笑了起来。
徐鸣远失血过多,面色在月光下显得苍白。
遗尘走过去捧着他的脸用指腹碰了碰他的唇,说:
“呼桑首领,南国的皇帝把我的人当成棋子送到了公牛部想要他死,他嫌我的人在西北拥兵自重脱离了他的掌控,又不听话地私开了互市,给了你们蛮族太多的好处。你觉得我的人还有什么必要为他卖命?我在南国是一个死去的人,二十年来始终都被南国的皇帝困在笼里,如今出了笼,带着我的人,难道你以为我会看着他稳坐在龙椅之上?若真如此,你的妹妹,我的阿妈,一定不会原谅我。”
呼桑沉默许久,将天上的月亮望了望,说:“人总是容易在夜里迷失方向,你的话是真是假,等明天太阳出来以后我再辨别吧。扎尔克,给他们腾出几个帐篷,让他们住进去。”
扎尔克听了这许多一时反应不过来,他提着弯刀跑到呼桑身旁,急道:“阿爸!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割掉他的头颅?”
呼桑不说话,向着自己的王帐行去。
扎尔克似乎很怕这个不怒自威的父亲,他狠狠瞪了徐鸣远一眼,又指着瑶佳公主说:“阿爸,那南国这位漂亮的公主,我能不能带回自己的帐篷?”
瑶佳公主受了惊吓,到了公羊部一直趴在马上紧紧抱着马儿的脖子,听到这话吓得花容失色,一双大大的眼睛立即又蒙上水雾。
高武怒不可遏,抽刀对着扎尔克,立即护在了马前。
呼桑回身将瑶佳公主瞥了一眼,似是要点头默许,遗尘笑着提醒他:
“呼桑首领,想要我的人回去调兵,公主可是一把极其珍贵的钥匙,你可要想清楚。”
呼桑眉头微微一蹙,似是思索,最后什么也没说,向王帐去了。
没得到呼桑的允许,扎尔克怒气冲冲地劈完自己腰间的头颅回了帐篷。
瑶佳公主被扎尔克所为吓得面色惨白,抱着高武不愿松手,怎么都要跟高武待在一起。
高武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最后还是徐鸣远给他下了一个守护公主的命令,高武这才护送着瑶佳公主进了帐篷。
微风让湖面泛着微微波澜,遗尘望着水中的月亮分外沉默,徐鸣远刚一走近,遗尘便将他紧紧抱住。
这一夜发生的所有,徐鸣远都恍若在梦中,他还是有些不敢置信,回拥着遗尘迟疑片刻,问:“年哥哥,你怎么会来?”
遗尘因着他后背上的伤,只恨不能将他抱得更紧,什么也没说,带着徐鸣远进了帐篷。
公羊部在蛮族南部,夜里要比北边的铁牛部更加温暖。帐篷里虽然铺着毯子,却盖不住萌芽青草的幽香。
徐鸣远背上的伤口不深却很长,遗尘进帐替他包扎完,又抓起了他的手臂。
徐鸣远坐在床边见遗尘拧着眉,看着手臂上的伤口说:“这是我自己扎的,不打紧。”
遗尘给他包扎着,简单“嗯”了一声。
徐鸣远说:“奴哈骨达在酒水里做了手脚,我发觉之后怕自己不清醒,便扎得深了些。后来,他想带公主入王帐,我便让自己的亲兵趁夜起火,带着公主突围。年哥哥,本来我是打算从骡马镇那边回去的,没想到你会出现。”
遗尘手上动作没停,只点了点头。
徐鸣远见他神情严肃,似在忧心思索,沉默片刻说:
“年哥哥,今夜局势如此复杂,公羊部铁牛部都有自己的盘算,何安山也有自己的私心。至于陛下……他的目的想来不是和亲,也不只是简单地为了让我死。你如今究竟是何打算,我们要不要从长计议一下?”
遗尘此刻已经为徐鸣远包扎好了伤口,闻言忽然俯身在徐鸣远的嘴巴上亲了一口,认真地说:
“小满,年哥哥现在除了你,不想提任何人。”
徐鸣远微微一愣。
遗尘笑看着他,忽然问:“小满,你知道去年春天,我为什么会来平凉城吗?”
徐鸣远面露愧色,垂下头,“是来看湖音公主吧……”
遗尘摇头,“小满,年哥哥离寺七年去了南国很多地方,却从来不敢来西北。我是没有勇气去看曾经悬挂我母亲尸身的城楼,可我更没有勇气来见你。”
徐鸣远仰起头,怔怔地看着遗尘,“那你……因何而来?”
遗尘垂头,吻徐鸣远的额心,吻徐鸣远的眼睛,说:“小满,丰和十七年是你离开大云寺的头一年,那一年,你在校场操练时只身破阵,左肩中了一刀。你惯用左手持枪,那一刀却让你半年都没抬得起来胳膊。”
徐鸣远意外不已,看着遗尘直接愣住。
遗尘便又吻他的鼻尖,吻他的唇,然后说:
“小满,丰和十八年,铁牛部趁夜偷袭,掠夺粮草,有个新兵怕被责罚,抓着车辕死不松手。你为救他,只身越境,追敌百里。折返之时,你为护他周全,被敌人的箭矢射穿了手臂。自此以后,你便一直都是右手持枪了。”
徐鸣远在遗尘的言语中红了眼眶。
遗尘很轻地将唇在他嘴角碰了碰,继续细数:
“丰和十九年,边关匪盗猖獗,你带兵剿匪时,对方扣押老弱做以要挟,你便拿自己换。最后救了人,对方鱼死网破之际,伤了你一条腿。”
语罢,将手穿过徐鸣远的膝弯将他的一条腿捞起揉捏片刻,轻声说:“就是这条。”
“年哥哥……”徐鸣远哽咽,泪水夺眶而出。
遗尘吻着徐鸣远的泪水,喉间苦涩异常。最后他将吻徐徐而下,落在了徐鸣远滚动的喉结上,哑声道:
“丰和二十二年,捧登狼子野心,想要破关南下,你带兵御敌之时,敌方放箭偷袭,差点一箭射中了你的咽喉。
“丰和二十三年,你为了理清伏阴关的地形,命人自铁石山的山壁上凿洞嵌钉,亲自攀山夜探。被敌方发现之后,你护着同你前去的将士撤退,后背也像今夜这般中了一刀,而那一刀,差一点扎中了你的后心。”
说着,手往徐鸣远的后背轻轻一捂,眼眶立马红了。
徐鸣远在遗尘的言语间将遗尘一把抱住,几乎是扑在了遗尘身上。
“年哥哥,我从来不知道,你清楚这么多……”
“年哥哥还知道更多。”
遗尘把徐鸣远揽进怀里,亲了亲他的脸颊,颤声道:
“小满,去年春天你一举拿下了捧登和柴迎两地,可你却在战中身负重伤……我听说,当时敌人一箭射中了你的心口,叫你险些丧命。最后,还是军中的一个老兵杀了一头牛,将你塞进了牛腹里,才好不容易将你救活。”
徐鸣远听罢连忙宽慰遗尘,“没那么严重。”
遗尘曾在徐鸣远发烧昏迷时,将他心口那道箭伤看过无数次,闻言轻车熟路地将手摸上去,哑声说:“小满,年哥哥差一点就失去你。”
徐鸣远本就动情,被遗尘一碰身体微微地颤,他把遗尘的手一把扣住,像是非要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所以,去年开春你来西北,是因为我?”
“是。”
遗尘坦白,回答得很坚定。
徐鸣远一下子就将遗尘扑倒在了床上。
短短一瞬,徐鸣远的感动、渴求,全都呈在脸上,半点儿也不敛。
遗尘将他的后背小心翼翼地护住,又将他受伤的手握在胸前,诚挚无比地说:
“小满,这些年里,年哥哥没有一天不在想你。每次听说你受伤的消息,我都忍不住想要来找你。今夜见你受伤那一刻,我从未那么怕过。让你等我那么久,让你为我做那么多……年哥哥很后悔。”
遗尘几乎哽咽,每一句话都说得很轻。徐鸣远听罢,压着遗尘吻了起来。
情深吻也深,滚烫的胸膛贴在心口,遗尘心里的情浪也沸了起来。他竭力地回应,自己褪了衣衫,任徐鸣远索取。
徐鸣远手臂有伤,手撑在床上不觉痛似的。
遗尘心疼地将他手臂扶住,徐鸣远却很蛮横,直接将遗尘的双手扣去了头顶。
十指交握,遗尘却还惦记着徐鸣远后背上的伤,他拿亲吻安抚着徐鸣远,最后抽出手,抚上他的后背——
徐鸣远刚刚包扎好的伤口上微微渗着血。
“小满,先等一下……”
遗尘在亲吻的间隙开口。
“我不要。”
徐鸣远倔倔的,看着遗尘的眼睛,不知餍足似的,只给了遗尘一瞬的喘息,又将遗尘的唇吻咬——遗尘实在是欠了他许多年。
遗尘被徐鸣远吻得唇舌失守,干脆将手臂挂在了他的脖子上。可在这亲昵无比的时刻,徐鸣远身上的伤始终让遗尘无法彻底沉沦。
“小满乖……”
遗尘轻拍着徐鸣远的背,用鼻尖蹭着他的脸颊,笑着哄他。
徐鸣远把动作停住。
他一双狭长的凤眼微眯着,眼尾拖着一抹红,呼吸急促。
帐篷里的青草香沁人心脾,遗尘把徐鸣远的手扣住,最后他在徐鸣远的眼尾落下一吻,轻轻地说:
“我的小满无所不能,可是你伤成这样,年哥哥很心疼。”
徐鸣远听不见似的,只追吻着遗尘的唇。
遗尘见他意乱情迷的模样,恨不能将他拆吃入腹,可在徐鸣远的耳边,遗尘却温柔无比地说:
“小满,那年雪夜,是年哥哥太莽撞,今夜,我不会再让你疼。”
帐外风起,月亮掉入湖水的怀抱,湖面荡起的水波发出阵阵轻响,宛若吟唱。
春意渐浓,湖边的花儿在夜里悄悄绽放。花香随风潜入帐,却难抵账内春光——
浓情蜜意,温柔缱绻,痴痴呢喃里,相爱的人抵死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