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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解笼 ...
卧龙山景色依旧,山巅古刹香烟缭绕,遗尘踩着暮色上了山,径直往慈安方丈的禅房去。
敬忠公公回了宫,那些跟上山的带刀侍卫却是守在了庙外。
遗尘由他们。
西北寒冬料峭,便是再冷浑身也干干爽爽,遗尘呆惯了,回寺在这湿冷的山巅竟觉得有些不适。
其时并不严寒,可遗尘却仿佛冻透了,连面色也煞白。他一日失控多次,眼睛微微肿着,眼底还是红的。
禅门紧闭,慈安方丈正在闭关。遗尘恭恭敬敬跪在门外,喊:“师父。”
禅房内静谧无声。
遗尘便又将头磕在了地上,说:“师父,徒儿私逃离山,如今归来,请师父责罚。”
禅房内忽闻一声叹息,慈安方丈的声音穿透暮色,缓缓响起。
“游历也是修行,你不过是在更大的牢笼里飞了一圈,也不算过错。”
遗尘眼眶一瞬又红。
慈安方丈说:“去吧,去看看这更小的笼,你是否还住的下。”
“师父,”遗尘声音哽咽,“徒儿有许多的惑,想要求解。”
慈安方丈沉默片刻,只说:“先去吧,孩子。”
暮色已尽,晚钟忽然敲响,却撞不开遗尘心中的迷惘。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遗尘磕了几个头离开。
在他跪过的地方,有泪水洇湿地面。
在这熟悉的故地,遗尘闭着眼都能自如地行走。漫无目的,游荡在夜色里,遗尘有很多地方想去,却也有很多地方不敢去,最后他兜兜转转,跪去了佛堂。
金佛垂眸,嘴角微翘,脸上尽是悲悯。遗尘跪得直挺挺,抬头而望,一颗心却不知去了何处。他想虔诚祈愿,脑海中闪过的却皆都是少年时的往事。
佛前灯火跳动,晃的遗尘心也乱,最后他起身,又往僧房去。行经藏经阁,遗尘脚步顿住,看一眼却又把头别过,匆匆离开。
因着特殊的身份,遗尘自小独居的僧房偏而僻,待他推开房门一脚踩入,阴冷扑面,往事袭来,他好似回到了离寺前的那个雪夜。
遗尘足顿,最后自门口闭了闭眼,连灯也没点,径直上了床。
连日纵马飞奔,遗尘疲累至极,可他闭上眼,脑海中全是徐鸣远发红的眼眶。
湿冷的屋子冻得遗尘发颤,他将被子紧裹也无济于事,可徐鸣远留在脖颈上的泪水似变成一根绳索,勒的他喉咙都痛。
遗尘便用被子把头也蒙上。
暖不热的被窝里似有体温、气味——全属于徐鸣远。
在狱中最后的那个拥抱里,徐鸣远好似给遗尘打上了无形的烙印。
遗尘闭着眼,紧紧攥着被子,连呼吸也痛。
不知是何时睡着的,等遗尘醒来揉着眼睛准备出屋晒晒太阳时,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西北。
晨钟,密林,香火,还有幽幽的檀香和诵经声,都将遗尘拉回现实。
遗尘搓了搓脸,回屋找他的木鱼,找他的念珠,去做他的僧。
一切如往的过了半月,敬忠公公让守在寺外的侍卫送来了消息——
帝已同蛮族使者商定了和亲之事,徐鸣远已出了诏狱。
遗尘在那以后,脸上才重新开始有了笑意。
他偶尔会同寺里的其它僧人玩闹,也会在夜幕时分,去伙房偷些吃食来填没吃饱的肚子。
藏经阁他也开始去了。
抄经研读,勤奋异常,只是他从不登以往同徐鸣远常去的那个阁楼。
慈安方丈还在闭关,遗尘得了空就去找他。
坐在禅房门口,遗尘不是敲门就是敲窗,等敲够了,他就笑哈哈地问:“老秃驴,你什么时候出来呀?”
慈安方丈从来不答他。
有一日遗尘呆的无聊,忽然想起了那些随他上山的侍卫。遗尘便一时兴起,故意往寺外头跑去,谁知脚刚踏出寺门,那些隐去的侍卫立即就现身拦住了他的去路。
遗尘眯着眼睛笑了笑,歪着身子懒洋洋往台阶上一坐,指着天上那毫无暖意的日头说:“各位紧张什么,我不过就是出来晒晒太阳。”
那些侍卫没长耳朵似的,看着遗尘无人应声。
遗尘便撇了撇嘴,起身拍着屁股上的土往庙里头走去,口中咕哝道:“好没意思。”等说完回头,那些侍卫已经鬼也似的消失了。
遗尘兴致缺缺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将周遭高高的庙墙环视了一圈,神情忽然恹恹,自语似地说:“是真的好没意思。”语罢,垂着头又摇摇荡荡地往庙里头去了。
湖音居的院门贴了封条,遗尘隔着门缝看去,里头荒败如旧。
上山已有月余,自打往寺外跑过那次之后,遗尘便常常来此。
那封条不过薄薄一张纸,随便就能撕开,可遗尘不同以往,分外地守规矩。
一次遗尘正坐在湖音居的门外发呆,慈安方丈却忽然出现。
他一双白眉长长垂着,已经超过下巴。
遗尘见着慈安方丈,跳起来就揪他的眉毛,然后笑嘻嘻地说:“老秃驴,你终于舍得出来了,我可想你啦!”
慈安方丈笑着,抬手摸遗尘光秃秃的脑袋,然后向院门看了一眼,问:“为何不进去?”
遗尘打哈哈似地笑了笑,一边给慈安方丈的眉毛打着结,一边说:“这不封着呢嘛……”
慈安方丈点点头,两步上阶,抬手就将院门推开了。
遗尘自原地愣住。
慈安方丈看向遗尘,说:“孩子,事实如此,门开与不开有何不同?”
遗尘眼眶一瞬就红了。
他看着院内坍塌和焚烧过的一切,说:“师父,你说一个人愿意为一个人北树南栽,修居建殿,愿意给她万千的宠爱和至高无上的荣耀,可又为什么舍得杀她,辱她,遗忘她?”
慈安方丈说:“‘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遗尘,这句佛家的偈语我很早之前就教过你。你问我的话你心里早有答案,你不过是跨不过去,并不是不明白。”
遗尘闻言垂头,泪滚滚地落。
慈安方丈自台阶上微微叹气,温暖的掌心覆上遗尘的头顶,说:“遗尘,你恨他怨他,都不能改变这如今的结果。帝王即便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却也不是神佛。他纵使再无情,也留过一线生机给你,不然为师当年根本没有救活你的机会。无论你是否选择原谅,这都是不可更改的事实。”
遗尘哽咽,说:“他不过是给自己留一点慰藉,好少受一些良心的谴责。”
“不论他因何,那是他的事。”慈安方丈语一顿,说:“可你既然活着,就该走属于自己的路。”
遗尘呆呆抬头,满眼迷茫,喃喃地问:“属于……我的?”
慈安方丈笑了笑,弯腰为遗尘擦泪,又把被遗尘打了结的眉毛捋开,说:“孩子,跟为师来。”
遗尘跟着慈安方丈去了禅房。
在那禅房的桌案上,全是遗尘近日自藏经阁抄写的经书。
慈安方丈当着遗尘的面翻开,指着上头的错词别字说:“人回了寺,心却未归。”
遗尘闻言,把眼睑垂下。
慈安方丈将遗尘手抄的经书又翻了翻,最后自其中抽出了一沓,问:“遗尘,你写了什么?”
遗尘看着上头的字,又把头垂下。
慈安方丈便把那沓纸一页一页地翻着——上头密密麻麻,写的皆都是同一个名字。
遗尘听着“哗哗”地翻页声忽地跪下,说:“师父,我放不下他。”
慈安方丈停下翻页的动作,问:“为何要放?”
遗尘怔住。
慈安方丈微微叹气,看了眼遗尘光秃秃的脑袋,说:“遗尘,不是剃了头就能成和尚。你有佛心,却无佛缘。俗世既有牵绊,你想靠把自己关在这里去抛却一切,无异于抽刀断水。”
遗尘迷茫,问:“那该何解?”
慈安方丈捋着自己的眉毛,看着遗尘的眼睛说:“水自东流,人随心走。你想怎么做?”
遗尘避开慈安方丈的目光,含糊其辞地说:“可他……派人围寺,我下不了山……”
“遗尘,困住你的从来都是自己。别人再想把你关进笼子,可脚长在你自己身上,你也并非无能为力。”慈安方丈笑了笑,意有所指地说:“况且,你不是有自己的取经路吗?”
遗尘愣了下,双手揉搓着自己的僧袍,垂头不语。
慈安方丈见他把僧袍都揉皱,微微叹气,说:“遗尘,他父王所为,尽的是臣子的本分。”
遗尘眼眶一红,手紧紧攥着僧袍,涩声说:“我知道,我从未怪过他,可我做不到。”
慈安方丈看着遗尘沉默片刻,忽然指着墙角的一个木箱说:“打开它。”
遗尘看着箱子怔了怔,疑惑道:“那是什么?”
慈安方丈捋着长长的眉毛,说:“一把钥匙,一条路,一个理由。”
遗尘不解,起身往箱子跟前走去。
不大的木箱没有上锁,遗尘抬手就掀了开。目光往箱中一落,遗尘瞬间愣住——
满箱都是未启的书信。
慈安方丈看着遗尘已然呆住的身影,说:“遗尘,在你离开的这七年里,西北月月都有寄入寺中的来信,一次也未曾断过。这箱中有信八十七封,每一封都是给你。而这寄信之人的名字,同你这密密麻麻写满的纸上一样,都叫小满。”
遗尘在慈安方丈的言语间双眼已经模糊,他将那些信件一封封拿起,却根本看不清上头的字迹。
轻飘飘的纸张拿在手上沉甸甸,遗尘的泪水“吧嗒”“吧嗒”掉在上头。最后他捧着那些信手抖了半天,红着眼像个孩童一样吸着鼻子,抽抽搭搭地问:“老秃驴,那个狗洞,你真的没……没给我堵了吗?”
徐鸣远:我就是我,情书大王徐鸣远。
遗尘:我哭了,我哭了,我又哭了。
慈安方丈:莫斯科没有眼泪,大云寺没有哭包。
作者干咳:请各位冷静,不要串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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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解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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