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山下去》游白鸥

25、君心

　　遗尘并不是空手去的诏狱，到底是请敬忠公公备了吃食。
　　阴冷潮湿的诏狱里头臭气熏天，灯盏每隔几步挂在墙侧，却似怎么也照不亮脚下的路。
　　狱卒带着遗尘往里头去的时候，遗尘的眉头从未舒展过。
　　好在徐鸣远身陷囹圄的地方并不至于太过肮脏，且还开着一扇窗。
　　遗尘隔着牢门往里看去的时候，徐鸣远正坐在地上，望着那唯一的窗口发呆。
　　分别不过半月，却仿佛时隔很久。
　　遗尘见徐鸣远身上所着的还是除夕那日的衣袍，不过不似当日崭新，已布满灰尘和褶皱。而他整个人发也乱，面也灰，肉眼可见地消瘦了许多。还有那双原本紧紧包裹着他劲拔小腿的长靴，此时也松松垮垮沾满泥泞，像是陪他赶了很久的路。
　　遗尘看着这样的徐鸣远闭了闭眼，在牢门外换上一张笑脸，轻唤：“小满。”
　　开口，却是声音也颤。
　　遗尘来时脚步太轻，徐鸣远出神太久，闻声一怔，待转头看见遗尘，神情意外，立马愣住。
　　遗尘便将斗篷上的帽子摘下，微微笑了笑，说：“小满满，是我呀，是年哥哥。”
　　徐鸣远看着遗尘一瞬红了眼眶，而后他忽然将头别过，留给遗尘一个后背，哑声说：“我不认识你。”
　　遗尘笑容一僵，把头垂了垂，忙招手让人打开牢门。
　　敬忠公公一直跟在遗尘后头，见牢门一开，将手中食盒递给遗尘，遣退看守，悄声退下了。
　　遗尘带着食盒进去，见桌上之前送来的饭菜徐鸣远一口也没碰，就把那些饭菜挪去一旁，将食盒里的饭菜拿了出来。
　　徐鸣远不动，还是一直不看遗尘。
　　遗尘手上布着菜，目光却流转着在徐鸣远身上从头到脚走了个遍，等彻底确认他身上无伤，这才安下一颗心，笑呵呵地拿着筷子往徐鸣远手中放去。
　　徐鸣远一下就将遗尘的手挥开了。
　　遗尘一点儿不意外，将筷子搁在碗上，笑蹲在徐鸣远身旁轻轻晃着他的衣袖，语气哄小孩一般：
　　“小满满，吃一点吧，吃完才有力气撒气，到时候你把碗扔年哥哥脸上都成。”
　　遗尘轻声软语这般模样，徐鸣远怨火似散去大半，他将袖子一抽，瞥了眼桌上的饭菜，语气冷冷道：“断头饭吗？”
　　遗尘听他声音沙哑，又见他薄唇干裂，瘦削的脸盘上双颊也陷了下去，心疼地握紧他双手，郑重地说：“小满，你看着我。”
　　徐鸣远赌气一般，还是别着头。
　　遗尘便挪了两步，握着徐鸣远的手半跪到了他身前，说：“小满，你父王送来了蛮族的使者。困局一解，你很快就能从这里出去。”
　　遗尘将徐鸣远的手握得太紧，徐鸣远听着遗尘的话眼帘微微一垂，看见了遗尘满手的冻疮。
　　一瞬之间，徐鸣远身上那股子刻意疏离的劲彻底消失。
　　他抬头迎了迎遗尘的目光，又看着遗尘满头结痂的疤，哑声说：“我知道。”
　　遗尘一愣。
　　徐鸣远将手抽出坐在了桌前，拿起筷子吃了两口饭菜，说：“那个叫拉什的蛮族使者，除夕那日我回王府时便见过了。”
　　遗尘意外，在徐鸣远对面坐下。
　　徐鸣远把筷子放下，对遗尘说：“我跟瑶佳公主的婚事，陛下之前一直是当做家事在谈，所以一开始只是同我父王和何安山私下商议。那次我拒了婚，我父王料定有这一天，便提前安排了这一切。那位铁牛部的使者，昨日就已经送到梁景明那儿侯着了。”
　　遗尘想到这一切的适逢其会，这才点了点头，说：“原来如此。”
　　徐鸣远问：“怪我瞒你吗？”
　　遗尘便笑，摇了摇头说：
　　“一点儿也不怪，只要你真的平安。”
　　徐鸣远眼眶湿润，低头扒起了饭。
　　桌上的菜谈不上丰盛，徐鸣远却是狼吞虎咽，仿佛要将胸腔里的什么东西压下去。
　　往日的亲密无间一时让遗尘有些恍惚，他见徐鸣远吃得急，扒出的饭粒都沾到了脸上，便自然地伸手帮他去擦，徐鸣却握住了他的手。
　　“年哥哥，我没告诉你，是以为你再也不会离开我，我不想让你担心，便想着处理完了就回来，不曾想你先走了。”
　　“小满……”徐鸣远消瘦许多，尖尖的下巴戳得遗尘掌心都痛。
　　徐鸣远将遗尘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紧紧扣住，问：“你舍不得，对吗？”
　　遗尘勉强笑了笑，涩声说：“舍不得什么？”
　　徐鸣远偏头，唇在遗尘满是冻疮的手上轻轻一碰，说：“我。”
　　遗尘鼻子一酸，不敢再看徐鸣远，只把头垂下，否认道：“少将军，舍不得我就不会走啦！”
　　徐鸣远追问道：“那你为何回汤京？”
　　遗尘将手抽出，强颜欢笑道：“我一个大云寺的僧人，不回汤京回哪里？和尚就该呆在庙里。”
　　“可你还进了宫。”徐鸣远一字一句地说：“不然你也进不了这诏狱。”
　　遗尘闻言兀自笑了笑，忽然问：“小满，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徐鸣远不语。
　　遗尘看着他说：“猜到了我的身份，猜到了我是谁。”
　　徐鸣远不否认，“这也不难猜。”
　　“所以小满，”遗尘说：“你该知道，你我之间，绝无可能。”
　　徐鸣远看着遗尘，再也不言语。
　　迎着徐鸣远的目光，遗尘在这牢房坐立难安，仿佛多待一瞬都是煎熬。
　　他笑了笑，避开徐鸣远的目光起身连忙往外头去，口中道：“少将军，自此以后，除夕那夜别过的话，望你我都说到做到。”
　　语颤行匆，像落荒而逃。
　　徐鸣远看着遗尘的背影神情黯然，却又一把将遗尘的手臂牢牢拽住，说：
　　“怎么你总是想来就来，说走就走。”
　　遗尘闭眼不语，抽着胳膊。
　　徐鸣远忽然轻声地说：“那夜我说谎。”
　　遗尘闻言一顿，全身都僵。
　　徐鸣远垂下头，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般将遗尘的手紧紧握住，然后他将额心抵在遗尘的手背上，说：
　　“年哥哥，不管你去哪儿，我会找你一辈子。即便你拿我当陌路，我也不会同你做不相识。”
　　“小满……”遗尘察觉手背上的湿热，再也无法克制，回身将徐鸣远紧紧抱住，说：“小满，我总觉得惠宣帝让瑶佳公主去蛮族和亲的目的并不简单。此次你回了西北，以后便永远不要来汤京。那里天广地阔的，你跑马也好，追太阳也罢，守着边陲日日自由自在的生活就好。君心难测，如果有朝一日他真的要动你，你再……拔营举兵戈罢！”
　　徐鸣远完全不满遗尘这般的答复，一下子将遗尘拽倒，压在他身上红着眼问：“那你呢？”
　　徐鸣远揪着遗尘衣襟的手都在颤，遗尘笑了笑，握着他的手虔诚无比地说：
　　“小满，青灯古佛，年哥哥会呆在大云寺，为你祈一辈子的平安。”
　　徐鸣远闻言满眶泪水汹涌而出，将头深深埋进了遗尘颈间。
　　滚烫的泪像利刃割喉，遗尘将徐鸣远紧紧抱着许久都说不出话。
　　最后等徐鸣远稍待平复，遗尘起身松开他，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遗尘甚至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诏狱的，当他行到外头，敬忠公公看着他微微一愣。
　　遗尘见他神情，状若平静地将斗篷上的帽子兜回头上，问：“怎么了？”
　　敬忠公公把头垂下，连忙弯腰捧帕，只说：“您……擦擦脸。”
　　遗尘怔了下，捏着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揉着眼睛说：“里头臭死啦，熏得人眼酸。”
　　“是是是！”敬忠公公笑着点头，忙引着遗尘离开。
　　诏狱守卫森严，连外头也是三步一岗。遗尘跟着敬忠公公没走几步，见前头比来时多了两队带刀侍卫等在一旁。
　　遗尘看他们一眼并不意外，只自顾自往前走。
　　敬忠公公偷偷瞧了眼遗尘的神色，冲那些侍卫招了下手，忙小跑着跟上来，笑说：“陛下担心您的安全，特意让他们送您回寺。”
　　遗尘说：“他是怕我又跑了吧。”
　　敬忠公公尴尬一笑，说：“您也别怪陛下，这些年您不在，他念您念得紧，是怕一转眼又见不到您了。”
　　遗尘走慢几步，倒是等起了后头跟着的那些侍卫，说：“您让他放心，我既然肯回来，就没想着再跑。”
　　“哎！哎！”敬忠公公应着声点了点头，跟着遗尘走了几步，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跺了下脚，说：“殿……不知当年的内情您知道多少，有些话老奴本不该说，但今日即便就是掉脑袋，老奴也得告诉您实情。”
　　遗尘只快步走着，不接敬忠公公的话。
　　敬忠公公回身让那些侍卫跟远了一些，小跑着行在遗尘身旁，说：“殿下，当年蛮族之所以能举兵南下，一路畅通无阻地破我南国城池，是因为怀……湖音公主将南国的军防图泄露给了她的母族。当年陛下登基不过三年，尚未稳定朝纲，他若徇私袒护不做一个交代，很难使文武百官信服，令万民归心呐！”
　　遗尘闻言停步，手自斗篷下紧紧攥了攥，说：“敬忠公公，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他拿我母后的性命巩固他的王权，他的不得已也好，立场也罢，我不是不理解。可你知道我为什么无法原谅他吗？”
　　敬忠公公怔愣着摇头。
　　遗尘眼眶一瞬泛起泪光，哑声说：“鸩酒、自缢，他想将我母后赐死，哪种方法都好。可他偏偏下令将她于母族边境斩杀，还将她的尸身悬挂在城门楼上，连最后的一点儿体面也不给她。敬忠公公……二十年前他以帝王的身份能让我假死留于世上，却护不住我的母后，你知道为什么吗？”
　　敬忠公公弯下腰，把头低低垂下。
　　遗尘将泪一抹，轻声地说：“因为他恨我母后的背叛，是真的动了杀心，要让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