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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寻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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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下山的小径久无人迹早已被野草遮挡,遗尘已非少年,从那窄小的狗洞爬出来很是不易。
灰头土脸钻出来,遗尘几乎是飞奔下山。到了山脚,他正欲往城中赶去,却被一辆马车拦住去路。
毕竟是偷溜,遗尘下山前怕自己扎眼,特意乔装了一番。
山上月余,时入早春,午时忽又有细雨绵绵,遗尘此时不但身披蓑衣,头上还戴了斗笠。
见那马车,遗尘顿足,下意识低头又将帽檐往下压了压。
下山路开在山背后,山脚路口没入密林,出林有淙淙溪流,踩石过水方才真正出山。
如此幽僻之处,平日鲜有人至。遗尘见马车停在溪对岸,暗道奇怪,留着几分心,谁知那车上的马夫看见他,立马跳下车来隔溪相邀。
“公子终于来了,家主已恭候多时,快请上车吧!”
遗尘手压着帽檐遮脸瞧向马车,问:“你家家主何许人也?”
语罢,便见那车帘撩起一半,露出一张脸来——
竟是太师钟参离。
“先生!”遗尘眼一亮,两脚踩过溪,连忙跳上了马车。
“您怎会在此?”遗尘上了马车摘下斗笠甩着上头的雨珠,又将沾满泥巴的草鞋脱在了外头,这才打车厢里头钻了进去。
钟老太师见遗尘高高卷起的裤腿已被雨水打湿,腿上又有许多草叶划出的伤痕和泥水,一边给遗尘递着帕子,一边说:“前两日慈安方丈托人带来消息,说是今日自此处有囚鸟出笼。故老夫特来问问,这鸿雁是要北飞还是南归?”
“这个老秃驴……”遗尘闻言一边笑着咕哝,一边将钟老太师的帕子双手接过。
他自顾自坐下,将腿上的泥水用手随意抹擦了两下,又将卷起的裤腿放下,正色道:“先生,我心向西北,无意南归。山上消息封锁,今日下山我本就准备进城找您探听一二,既然您来了,那我便问了。如今南国同蛮族和亲之事已定,握奇将军既已出了诏狱,那他如今可是回了西北?”
钟太师见遗尘问得急切,皱眉疑惑道:“您当日为握奇将军进宫面圣,今日下山又急于知他去向。老夫斗胆想问,您既已无意南归,便不需要西北助力,为何会如此在乎他之所踪?”
遗尘不假思索道:“先生不知,我做了许多辜负他情义之事。如今迫切寻他,实在是为我的一颗私心。”
遗尘如此坦言,钟老太师思及徐鸣远宴前拒婚一事,惑解一瞬神色却又添几分讶异。遗尘见状笑道:“便如先生所想。”
钟老太师听罢蹙眉沉思片刻,郑重道:“殿下,老臣以臣子身份最后问您一次,这南国江山,您如今可是真的无意坐拥?”
遗尘欣然一笑,将车帘掀起,向外看去。
此时绵雨已歇,青山烟雾浩渺,风微微一带,溪边那片密林沙沙轻响。
遗尘嗅了嗅泥土的芬香,指山又指水,说:“先生,坐拥江山哪里比得上置身山水的好。我如今只愿做鱼做鸟,做平常的布衣。您不知道,有个人说要为我修屋,我向往得很。”
钟老太师随遗尘所指遥望许久,最后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说:“大海从鱼跃,长空任鸟飞。老臣……明白了。”
遗尘见他话虽如此说,眉却仍微蹙,便说:“先生,您自我启蒙便一直教导于我,我知您对我寄予厚望。然景明自小伴读于我,也同样得您开蒙。这些年我虽不在朝堂,但他许多政举成效显著,我皆有耳闻。他自小举步维艰,过惯独木桥,行至如今实属不易,还望您多帮扶于他。”
钟老太师闻言叹气,说:“太子他为人克制隐忍,心思鲜少表露。常日行事得当很知分寸,虽必要时手段雷厉,却也懂得适当敛锋。他才智谋略不输当年陛下,谋事手段也像极陛下。只是……王权易人心。太子如今已知您的存在,而您身份特殊又同握奇将军有……这般牵扯,即便您再无意王位,只怕他也心有忌惮。于您,未来恐是隐忧啊……”
遗尘师从钟参离时,钟老太师虽已年暮,却也不似如今这般老态龙钟。
遗尘见他当下满头白发,背已佝偻,虽文人风骨犹在,却是真的已经迟暮。
闻他这般恳切言辞,遗尘感动不已,将他双臂托住,说:“劳先生为我思虑,别说君心,纵是人心也是善变的。可是景明……我赌他不会,也信他不会。”
钟老太师眼泛泪光,将遗尘的手紧紧握住,担忧道:“那陛下呢?您同西北走得这般近,陛下定然会有所顾忌,他又如何真的信您?”
遗尘浅浅一笑,用钟老太师方才给的洁帕为他擦着眼角的泪花,无所谓道:“他爱信不信。”而后,又将钟老太师的手紧紧握住,说:“先生,您年事已高,以后切勿再为我劳心牵挂。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如今我只想请先生告诉我,握奇将军身在何处,我实在是急着去寻他。”
“唉!”钟老太师沉默须臾,将遗尘的手拍了拍,说:“陛下心思深不可测,他应了蛮族的和亲之事以后,便将握奇将军封为特使,让他带着何安山的军队,自捧登西行,去送亲了!只怕今日,送亲的队伍已入了柴迎地界啦!”
遗尘闻言心下一沉,思索一番连忙起身,说:“先生,幼时承蒙您教导,阿年没齿难忘。今日别过,山高水远,往后再见不知何时,望您多加保重。学生……这便去了!”言罢叩首,穿鞋戴帽,跳下马车,大步离开。
“且等一下!”遗尘一套动作一气呵成,钟太师将他叫住,忙自车窗递出一物。
遗尘一看,正是他返回汤京那日,沐浴更衣之后暂留在太师府的酒葫芦,便忙行前去接。
钟老太师见他双手来捧,说:“我见它虽是平常,却是个被妥贴保养的老物件,想来极其珍贵,便替你带来了。这其中所剩酒水一滴也未洒,你带着它上路吧。”
遗尘接过酒葫芦只把头点,却见葫芦嘴上还新挂上了一个锦囊。
遗尘疑惑地向钟老太师看去,老太师却又另递给他一物,口中道:“这是太子手令,有了它你行官道便可一路畅通无阻。至于这葫芦上的锦囊也是他托我带给你的,其中是何物他未交代,你自己看罢!”
遗尘闻言接过手书,又将锦囊打开,却是看了一眼便立即愣住。
钟老太师见他眼眶竟一瞬泛红,忙问:“怎么了?”
遗尘摇头微微笑了笑,只道:“多谢先生。”而后转身离开了。
钟老太师见遗尘脚步转而沉重,看着他背影叹了叹气,冲侯在车旁的马夫挥手示意。那马夫立即跟着打了一个嘹亮的口哨,便见林间一匹汗血宝马拉着几个满头大汗的壮汉跑了出来。
遗尘见到自己的马儿神情一瞬欢喜,立即跑了过去。
钟老太师见状笑道:“阿年,你这马儿太烈,老夫府上几个顶好的马夫都驯不服它,只好找几个壮汉将它牵来。他们今日被这马儿扯着跑了一路,吃了不少苦头,你快将它带走罢!”
遗尘此时已跳上马背,闻言看着那几个气喘吁吁正擦着汗的壮士哈哈大笑着拍了拍马脖子,而后冲钟老太师挥手喊道:“老太师,这可是西北最烈的马,只有我驯得了!”语罢扬鞭,飞也似的打西北方向去了。
有太子手令少了沿途盘查,遗尘一路快马飞鞭,等到了西北平凉城,已是十日后。
飞马入城直奔安定王府,一到地方,遗尘也不等通报,跳下马就往里头闯,口中道:“徐戈呢?徐戈在哪里?我要见徐戈!”
他蓑衣破旧,斗笠又遮着脸,语气也颇为不敬。门口士兵见他来者不善,忙抽刀举矛,上前拦他。
遗尘登时就将太子的手令亮了出来。
士兵们一看却是不认,道:“我们是王爷的府兵,只认王爷的手令!”而后纷纷向遗尘捉去。
遗尘见状左躲右闪,寻着一个空隙拔腿就往王府里头冲。
彼时的徐戈一身行装正要出门,闻见影壁前头的动静厉声喝道:“何人如此大胆?”
遗尘闻声加快脚步绕过影壁,忙向他奔去,挥着手道:“我!遗尘!”
徐戈闻言,目眦欲裂,额角青筋都爆起来,咬牙切齿道:“好你个妖僧,老子扒了你的皮!”说着,抽刀就向遗尘劈了过去。
遗尘见状把身上蓑衣一脱,自身后追来的一个士兵手中劈手夺刀,拎着就迎了上去。
其余士兵见遗尘这般大胆惶恐不已,立马追上他围做一团准备一拥而上,徐戈却是喊道:“都给本王滚开!老子要亲手活剥了他!”
遗尘闻言也毫不客气,说:“只要以后你不阻我跟小满,皮随你剥!但今日这架,我却是为别的。老将军,虽然你已年迈,但我却不会手软。我的招,你便好好接着吧!”语罢,刀刀都向徐戈要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