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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迟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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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尘出了暖阁扶着钟参离就往外头去,钟参离见他眼眶泛红,只不停拍着他的手臂。
敬忠公公朝暖阁偷偷看去一眼,见门帘垂下,引着遗尘同钟参离往外走了几步,犹豫片刻后,轻声说:“殿下,您在外头的这些年,陛下很是想念您,夜里做梦都常唤着您的乳名。”
遗尘向他颔首,微微地笑,说:“敬忠公公,他唤的是谁贫僧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至于你喊的殿下,我一个和尚更是不沾边,你可莫要认错了人。”
敬忠公公闻言鼻子一酸,袖子在眼睛上抹了抹,然后沉默地领着遗尘和钟参离往外头去。只是快到门口时,遗尘忽然说:“走后殿吧。”
敬忠公公怔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跺脚拍了下脑袋,说:“瞧老奴,真是老糊涂啦!”
语罢,连忙调转方向。
自后殿而出,遗尘扶着钟参离正准备绕到桥子跟前去,太子梁景明却忽然出现。
遗尘扶着钟参离微微一怔,忙将头垂下,待想兜上帽子,才发现将斗篷落在了殿里头,他只好硬着皮头走。
擦肩而过时,梁景明忽然冲他喊道:“啊阿年哥哥……”
遗尘头也不抬,恭恭敬敬施去一礼,客客气气地说:“阿弥陀佛,殿下想来是认错人了。”
梁景明摇头,看着遗尘眼眶已经红了,。
他说:“你我自小相伴,我怎会认错?当年我的生母不过是个不受宠的才人,族中在朝堂之上也无倚仗。自她病逝之后我在这宫中无依无靠,受尽欺凌。是怀柔皇后接我到她宫中视为己出同你一起抚养。阿年哥哥,你同皇额娘待我那般好,我此生也不会忘。”
遗尘本想矢口否认,可梁景明道完这些话已是泪流满面,遗尘只好轻轻闭了闭眼。
钟参离自旁一直沉默,至此也摇头叹气,拍着遗尘的手臂说:
“老臣去轿中等您罢!”
而后,冲梁景明行了一礼,颤巍巍地走了。
梁景明见遗尘不语,说:“阿年哥哥,当年大云寺为皇祖母守孝之时我便认出你了,可我追了一路你却并不理我。后来这事儿被父王得知,连夜就将我接回了宫中,自此他再也不允许我去大云寺。年哥哥,皇祖母当年思你太甚,将我接到了她宫中。可她每次摸着我的头,总是红着眼‘阿年’‘阿年’地唤,离开那夜,她闭眼前喊的还是你的乳名。阿年哥哥,她不知你在世,一直都很想念你。”
遗尘闻他言语,再也忍不住,垂头任滚滚的泪珠砸落,将地砖洇湿。
梁景明再也不顾什么太子的体统,将遗尘一把抱住,趴遗尘怀里几乎是泣不成声地说:“阿年哥哥,我也很想念你。”
遗尘将泪水忍住,拍了拍他的背,挤出一个笑,说:“景明,你小时候可不爱哭鼻子。”
梁景明松开遗尘把眼泪一抹,“我也没见过兄长你掉泪。”
遗尘便笑,而后他不经意似地问:“你带来的蛮族使者,此番为何进宫你可知道?”
梁景明看了眼遗尘,垂下头说:“知道。”
“景明,”遗尘语重心长,“蛮族十六部如今是个什么情况,你可清楚?”
梁景明比遗尘矮上半头,他在遗尘的注视中把头别过,说:“清楚。”
遗尘说:“听说铁牛部的首领已经年迈,可瑶佳公主今年不过二九年华。这样的联姻,毁的是她的一生。”
“不是的。”梁景明微微一笑,“是要同铁牛部联姻不错,可求娶瑶佳的是铁牛部首领的义子拉什,就是你方才见到的那个使者。”
遗尘说:“可他显然已是不惑之年。”
梁景明说:“年龄又有什么关系?身份才更重要。这诺大的王宫,但凡流着王族的血脉,就有该承担的责任。你久不在宫中,忘了这冷冰冰的地方最讲究的就是利益,最廉价的就是感情,哪怕是至亲……也逃不过。”
遗尘看着眼前人,轻声地说:“你倒是很像他。”
梁景明兀自一笑,向遗尘方才出殿的地方看去一眼,说:
“阿年哥哥,知道我为什么被立为太子吗?因为我在朝中没有任何根系,最好掌控也最听话。你知道为什么徐戈会将蛮族的使者交到我手里吗?也是因为我没有根系,所以他主动卖给我一个人情。你知道父王又为什么乐得我买账吗?因为何安山会因为此事对我心存不满,会主动盯着我和西北。如此,父王轻轻松松又可以制衡两军,稳坐他的王位。所以今天,我才会站在这里。”
遗尘听罢梁景明的言语沉默许久,最后他无力笑了笑,哑声说:
“景明,许是因年幼时的情谊让我一时忘了你如今的身份,也或是因为我久不在这宫中,忘了这里是个怎样教人如履薄冰的地方,把这不该生的怜悯心长了又长……是我糊涂了。”
梁景明听着遗尘的话愣了愣,最后负手而立将刺眼的日头望了望,迷惘道:“阿年哥哥,你说这宫墙里的院落常被晒着,为什么走在这里的每一个地方,人还是觉得冷?”
遗尘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空,叹息,“许是路太错综,墙又太高,谁也看不清谁的心罢!”
梁景明失凄惨一笑,喃喃地说:“要是这日头能照亮人的心……就好了。”
遗尘沐在日光下微微打了个冷颤,轻轻地说:“那是你没有晒过西北的太阳。”
话已至此,像是彼此已经无言,遗尘沉默片刻迈步离去,梁景明却忽然将他叫住。
“阿年哥哥,若是你想做天下的共主,这身蟒袍,我随时都可以还给你。”
“说的什么糊涂话?”遗尘笑,说:“我一个僧,只对取经有兴趣。太子殿下,这冷冰冰的地方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虽也是红墙金瓦,可一点都没有寺庙里头好。我走路常常跌跤,这里的路太滑,不适合我。”
梁景明见遗尘满面坦荡,抬脚沿原路折返,擦肩而过时,他说:
“阿年哥哥,我一颗心尚不至于完全麻木,是因为还有年少时你和皇额娘给我的那些温情捂着。这如履薄冰的路我已走惯,未来好似也没得选……不过你放心,不管你做何种选择,我永远也不会对你拔刀相向。”
语罢,朝遗尘笑笑,头也不回地离开。
遗尘看着他独单的背影,心头一酸,觉得眼前早已长成的少年,熟悉又陌生。
差点忘了和钟参离的约定,遗尘在原地呆愣了许久,直到敬忠公公突然带着他落在暖阁外头的斗篷给他披上。
遗尘回过神先将帽子戴上遮住光秃秃的脑袋,而后了然地说:“这会儿才出现,全都听见了吧?”
敬忠公公不语,只点头。
遗尘见他着上了外袍,向殿中看去一眼,问:“他还有什么吩咐?”
敬忠公公弓着腰,笑得眼都弯,只说:“您是不知道,老奴上次去西北军营送瑶佳公主的画像时,握奇将军身上那股子毅然决然的劲,可真是有够倔的!连老奴都给他震慑住啦!”
遗尘心头一痛,手在斗篷下紧紧握了握,哑声道:“公公究竟想说甚么?”
敬忠公公偷着辨了辨遗尘的神色,说:“知您挂心,陛下让老奴带您去见见握奇将军。”
遗尘点头,轻笑一声,“他倒是算准了我的心思。”
“知子莫若父嘛!”敬忠公公忙笑着接话。
遗尘也微微一笑,说:“是啊,虎毒还不食子,他还会给我灌药呢。”
敬忠公公一愣,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嘴巴,而后看着遗尘嘴唇翕动犹豫几瞬,最后似是欲言又止,只说:“殿下,走吧。”
“公公,贫僧法号遗尘,您莫再错喊了。”语罢,遗尘向他施礼,向前走去。
敬忠公公追上遗尘,干脆什么也不喊了,领着他往另一条路上走去,口中道:
“陛下方才传太子和蛮族的使者进殿时,已经让人将钟太师先送了回去,您不必再去找他老人家了。”
遗尘戴着帽子只把头点了点。
诺大的王宫年年翻修,亭台楼阁新添不少,却也有些宫殿依旧如故。
行经贾太后生前的寝宫又打湖音殿经过时,遗尘只余光瞥见贴了封条的殿门,便连忙垂下头,一眼也不敢多看了。
敬忠公公像是带着遗尘偶然从此经过一般,走在遗尘前头头也不回,只自顾自念叨:“陛下这些年,深夜总独身到此处转悠,常常一待就是半宿……”
遗尘默默不语,只垂头跟着。
敬忠公公便又说:
“当年陛下还是王爷的时候,常将您架在脖子上给您当车驾,您是长子,又是湖……公主所生,他疼您疼得不得了。后来他登了基,在这皇城也不避讳,只要您闹腾,他从来不顾什么君王的形象就将您往脖子上搁。老奴跟了他一辈子,自小瞧着他长大,这么些年了,老奴再也没见过他对哪个皇子公主疼爱到这般程度。殿……下,皇陵外的太子墓并不是守卫松懈,而是因为陛下特意吩咐过,您每次去,他都知道……”
遗尘脚步倒是一顿。
敬忠公公停下来,朝遗尘恭恭敬敬弯下腰,声音也哽咽:“老奴觉得,陛下……他是悔的。”
往事历历在目,旧情汹涌如潮。
遗尘一步一步走向前,任泪水打在脚面,轻轻地说:“可是……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