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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无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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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参离是两朝元老,又是太子太师,念他年事已高,帝允乘轿入宫。
遗尘自太师府沐浴更衣之后,身披斗篷,伴轿而行。
红墙金瓦,雕栏玉砌。遗尘戴帽低头,不向周遭多看去一眼。
正是午后,宫门之外通报完毕,轿打后殿去。
待至,却是正有两人候在殿外。
遗尘微微抬头,见其中一人身着金色蟒袍,不动声色将头又垂得更低。
轿停落地,钟参离下轿见到殿外之人,先向那身着蟒袍之人行礼,并道:“太子殿下。”
太子梁景明早已看见了钟参离的轿子,闻声两步行至轿前忙将钟参离扶住,问:“先生,您怎么进宫了?”
“老臣有些私事来找陛下。”钟参离说着,目光向梁景明身后之人看去。
那人身着异服,眼窝颇深。
梁景明看他一眼,介绍道:“先生,这是蛮族铁牛部来的使者。”
那使者闻言连忙上前向钟参离行礼。
遗尘听着他们的谈话,在帽下抬了抬眼皮。
遗尘身量高,那使者却矮上许多,他弯腰行礼,起身间向遗尘看去一眼,忽然问:“难不成太师带来的,也是我们蛮族的使者?”
他礼施的恭敬,看着轿旁的遗尘语气却不友善。
梁景明因他这话,这才向遗尘打量。但遗尘戴帽垂头,梁景明只能看见他的一点鼻尖。而钟参离神色无异,只就着梁景明扶他的手徐徐向前。
梁景明见钟参离如此泰然自若,对那使者不悦道:“先生带来的人,还望使者休得无礼。”
那使者追在后头忙向钟参离施了一礼,赔不是道:“太师勿怪,我只是觉得他长得有些像我们蛮族人,以为他是公羊部派来的使者,这才失言。”
梁景明本已跟着钟参离向前,又向遗尘看去一眼。
遗尘立在轿旁,依旧垂头不动。
钟参离发已花白,颤巍巍走向前,似不知发生的这一切。直到停在殿门外,他才看着眼前那道垂下的门帘,叹息似地说:“只怕公羊部,永远也不会派使者前来了。”
语罢,殿内外一时寂静。
梁景明微微皱眉,将视线往不远处的遗尘身上落去。
遗尘纹丝不动,仿佛对这目光丝毫不察。
片刻,门帘掀起,敬忠公公出了殿。
将礼行罢,敬忠公公将钟太师扶住,冲梁景明笑说:“太子殿下,陛下说钟太师年事已高,不便在殿外多候,让您和使者再稍候片刻。”
梁景明主动将门帘掀起,忙说:“那是自然。”
“谢过殿下。”钟参离冲梁景明微一颔首也不急着抬步,而是满面慈祥,侧身将手向遗尘招了招,温声道:“随我来吧。”
遗尘垂着头,这才行过去扶着钟参离入了殿。
梁景明目光始终不离遗尘,待擦身而过时梁景明将那厚厚的帘子重重一放,掀起一道风,遗尘头上的帽子便随风扇落。
敬忠公公行在后头,见状将遗尘的背影挡了下,待门帘彻底落下,这才自前引路,领着钟太师和遗尘向里去了。
殿内炭火用灰掩着,散着微微暖意却并不教人觉得倦怠。
敬忠公公体态微胖,弯腰行在前头掀开几道帘,最后在暖阁外头停下禀报。
“陛下,钟太师到了。”
惠宣帝梁弢坐在榻上,隔着一道门帘说:“钟太师,同阿年一起进来吧。”
钟参离将遗尘扶在胳膊上的手轻轻拍了拍,自帘外行礼,道:“陛下,老臣年事已高,只行这几步已经有些喘了,在外头讨几口茶喝喝便好。”语罢,主动退身。
敬忠公公见状,忙扶着他为他安座添茶去了。
暖阁内一时无声,遗尘立在帘外沉默。许久,他将斗篷摘下丢在一旁,掀帘入了内。
惠宣帝坐在榻上,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只看着桌上的棋盘。
遗尘立在帘子跟前静静地看着他,并不行礼。
惠宣帝等了一会儿,看遗尘一眼曲指叩了叩桌沿,说:“过来吧,陪朕下盘棋。”
遗尘不语,行到榻前鞋也不脱,自顾自坐下,而后执子在棋盘上随意地连落七八子。
“毫无章法。”惠宣帝笑得慈祥,将手中棋子落下。
遗尘不语,还是抓了一把棋子,胡乱地往棋盘上放。
惠宣帝由他乱落一气,忽然问:“西北风光如何?”
遗尘落子的手一顿。
惠宣帝头也不抬,将遗尘乱扔的棋子一枚枚捡起。
遗尘看着他冷笑一声,说:“这普天之下,还真是莫非王土。看来我今日进宫,早已在你的预料之中,对吗?”
惠宣帝抬头看遗尘,不置可否。
遗尘自嘲似地笑了笑,将手里的棋子一下子全丢在了棋盘上。
惠宣帝面无任何不悦,将遗尘丢下的棋子一枚枚捡着,“外头景华带来的使者你刚才可见到了?猜猜是谁送他来的汤京。”
遗尘眉头微微一拧。
惠宣帝将捡起的棋子放回遗尘手边的棋罐中,说:“徐戈守着西北,那边境线他要想关牢,蛮族的一只牛虻都飞不过来。”
遗尘说:“你怎么不说是何安山放过境的?他如今守着柴迎和捧登两地,铁牛部在蛮族的北边,草场同柴迎接壤,可是翻过险山就能到。”
惠宣帝摇头,“北平候这个舅舅最疼瑶佳,绝不会同意朕将她嫁到蛮族去和亲,又怎么会把铁牛部的求亲使者亲自送来?只怕恨不得亲手杀了才好。倒是徐戈……想要救自己的宝贝儿子,就得寻个法子将如今这个困局给解了。”
遗尘怔了一瞬忽然冷冷道:
“我怎么忘了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何安山守着东北,还有意借兵同西北交好,你宴上赐婚,表面上顺了何安山的意,却是不愿这两军真正的稳固联合,否则你这高高在上的帝王便难以压制他们。你自始至终的目的,从来都是为了将瑶佳公主送到蛮族和亲,一举两得吧?”
惠宣帝对遗尘近乎讥讽的口吻并不在意,只笑说:“阿年,两族的联姻哪抵得上两国的联姻?这些年蛮族南北割据,内部势力分裂,南边有公羊部为首的九部,北边有铁牛部为首的七部。他们自己斗了这么多年还不够,年年还要来骚扰我南国的边境。若南国能同铁牛部联姻,便等同于少了一小半的敌人,何乐不为?”
遗尘说:“瑶佳公主是你的女儿,听说打小你就很疼她。”
“他是朕最疼爱的女儿,”惠宣帝说,“可她也是南国的公主。”
遗尘沉默不语。
惠宣帝叹了口气,笑说:“年儿,你还是同朕好好下棋罢!”
遗尘垂头,坐定不动。
惠宣帝身子向后一靠,把胳膊搭在膝上将遗尘仔细打量,最后他把目光往遗尘结痂的头顶落去,说:
“这七年你游历四方吃了很多苦,朕还以为你此生永远也不会回汤京了。”
遗尘发愣似的看着装在玉罐里的棋子,自言自语般地说:
“回不回有何区别?我走在哪里不都是身在牢笼。”
惠宣帝说:“有限度的自由也算是自由。阿年,朕也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那首脍炙人口的歌谣都从平凉城传到了汤京,小远治军严明,若无他的准允,这军帐中的事怕是传不到外头由人编排。若你一开始便肯跟他联手,再同蛮族里应外合,今日朕的这江山也未必坐得稳。况且钟太师知你身份,若你开口,想必朝堂之上,也是一呼百应。”
遗尘微微一笑,手自玉罐上轻轻弹了个响,而后自棋盘上落下一子,坦言道:“我曾经倒真是想那么做。”
“因何又放弃了?”惠宣帝笑了笑,跟着落起子来。
遗尘不答,只专心下棋。
惠宣帝跟了几子,说:“你打小心软,见过了百姓的疾苦,想来狠不下这个心。”
遗尘说:“还念你这些年施政举措皆都有益于民,我才让你安安稳稳多坐了这么些天。”
惠宣帝摇头笑了笑,忽然说:“你是舍不得真的利用徐鸣远吧?”
遗尘不语,只将棋子一枚枚落下。
惠宣帝见他认真下起棋来,几子落下已露出爪牙,便凝神防了几招,这才状似不经意地说:
“或者说你还因为徐戈曾经亲手斩杀了湖音,所以才不想同仇人联手……”
遗尘眼眶瞬间泛红,他重重落下一子,怒道:“你不配提她!”
惠宣帝停下落子,迎着遗尘的目光怅然叹息,“年儿,你还是怪朕。”
“不止。”遗尘的手紧握成拳,看着惠宣帝连声音也颤。
他说:“我还恨你。”
惠宣帝迎着遗尘的目光沉默许久,最后点了点头,落子防起了遗尘自棋盘上的进攻。
遗尘垂头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同惠宣帝自棋盘上交锋起来。
暖阁内一时只有落子声。
盆里的炭火已将要燃尽,暖阁内也不如之前那般暖和,但在这接连的落子声中,却无人敢来入内添炭。
遗尘在寒凉中平静下来,它看着已经快落满子的棋盘说:
“贵妃娥婉曾为你诞下皇子,可这皇子却因丰和十六年的那场大雪染了风寒,诱发隐疾而早夭。若他如今还在,你会将何安山升为北平候,把柴迎和捧登两地的掌兵大权交给他吗?”
惠宣帝说:“不会。”
遗尘问:“那位早夭的皇子离世时尚不足三岁,真的只是因为风寒诱发了隐疾吗?”
惠宣帝不答。
遗尘落下一子,问:“悔吗?”
惠宣帝跟上一子,说:“落子无悔。”
遗尘紧抿着唇点了点头,桌上的手自然地落下一子,桌下的手却紧紧攥着,而后,他问:
“娥婉贵妃深受皇恩,盛宠数十年不衰,听说她眉眼极像废后怀柔……如此这般,你在怀念谁?”
惠宣帝刚落下一子,闻言手一顿。
遗尘看他许久,执子落下,起身下了榻。
“年儿……”惠宣帝看着遗尘最后落下的棋子,“一声父皇也不叫吗?”
遗尘停在榻边,抬手轻轻掀翻了桌边的棋罐,说:“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棋子滚落在地,惠宣帝看着自己满盘皆输的棋局,揉了揉眉心。
遗尘看他虽威严不减,鬓发却已斑白,额上也添了许多的皱纹,轻轻闭了闭眼,才涩声说:
“当年我得知母后故去重病不起,除夕那夜你亲自来看我,喂我吃药。我问你哭着要母后,你抱着我说等我喝了药醒来便能见到她。可如今已经过了二十年,我连做梦都见不到她,你能梦到她吗?”
惠宣帝避开遗尘的目光,眉头紧紧蹙着,看着棋局沉默不语。
遗尘眼眶微红,看他一眼,背身而立,说:
“那夜你送我的生辰礼是一碗毒药,若非慈安方丈将我救活,我同娥婉贵妃那位早夭的皇子只怕一样,早就真的烂在了土里。有时候我真想知道,如果当日我没有被救活,你如今是否真的后悔。现在想来……也不必问了。”
语罢,遗尘抬脚离去。
“无极!”
惠宣帝似痛心疾首,连忙叫住遗尘,看着他的背影沉声道:
“朕若真不想留你,就不会将你暗中送去大云寺,交给慈安养着了。”
“那又怎样?”
遗尘轻笑一声,回身看着他,轻轻地说:
“陛下,梁无极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