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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归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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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尘是被驴给舔醒的。
当他迷迷糊糊意识还在旧梦中,脑袋上刺剌剌的疼痛让他倒吸着冷气直咧嘴。
他昨晚摸黑寻的那把镰刀又钝又锈,才蓄起的一点头发虽然剃了,却是剃的坑坑洼洼,头皮上也刮破了好多地方。
日出东方,新年伊始,天地之间一片雪白。棚里的那头驴子已经醒来咀嚼着草料,厚厚的干草全被遗尘堆到了自己身上,那驴子伸着头,在草料堆里三拨两拱就舔到了遗尘的脑袋。
遗尘睡得迷迷糊糊抬手推它,胳膊往起一抬,瞬间冻地打了个哆嗦。挡开驴子,遗尘眼睛还没睁,手先往怀里摸。待完全摸了个空,遗尘眼睛猛地一睁,立马爬在食槽里头翻找起来。
那驴子对遗尘的脑袋紧追不放,遗尘在食槽里东翻西找,它就伸着脖子追着遗尘的脑袋将头左摇右摆。
遗尘被它打搅,急得掀它脖子,待把目光往地下一扫,见他昨夜紧抱在怀里的酒葫芦竟被这驴子踩在蹄子底下。
“啊呀!”遗尘急得忙从食槽上跳了下去。他抱起驴蹄,把酒葫芦捡起,捏着袖子抱着酒葫芦吹吹擦擦,等彻底弄干净了,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敢动我的宝贝!”遗尘见那头犟驴不但追着他脑袋不放,还来咬他怀里的酒葫芦,直接在那驴子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那驴子“嗷哦”“嗷哦”地扯着脖子叫,甩着后蹄就踹遗尘。
遗尘正给那还剩一半烧刀子的酒葫芦紧着盖,见状把酒葫芦往怀里一抱,拔腿就往驴棚外头跑。谁知那驴子脖子一伸,把他袖子咬住。
“好你个犟驴子,大家都是驴,你怎么非跟我过不去!”遗尘抱着酒葫芦喊着,使劲将自己的袖子往出拽。谁知那驴子屁股往后一撅,就是不松口。
“来劲儿了是吧?”遗尘把酒葫芦往怀里一塞,也扯着袖子把屁股撅了起来。
一人一驴正这么在驴棚里较着劲儿,满是积雪的长街上马蹄声嘚嘚响起。
遗尘仰着身子把颗脑袋打驴棚里头伸出去,见高武正带着一队人马十万火急地行来。
遗尘瞬间就将脖子缩了回来。
可他这颗麻麻赖赖又处处伤疤的脑袋实在太扎眼,高武一眼便看见了他。
“你还有心思在这儿呆着!”高武语急声高都不结巴了,手一招,一队人马立即将驴棚团团围住。
遗尘本来抱着驴脖子刚把脸挡起来,闻言露出半张脸嘿嘿笑了笑,说:“高副将,你们少将军已经答应……”
“我管少将军答应了你什么!”高武打断遗尘的话,瞧了眼遗尘一双肿似核桃的眼睛,跳下马来拽他。
遗尘抱着驴脖子死活不松手,那驴子也被他勒的甩着脖子“嗷哦”“嗷哦”地叫。
高武急得满头大汗,将马鞭往驴槽上一抽,说:“哎呀!你快去追我们少将军吧!昨夜陛下急诏,让我们少将军即刻入京,还必须赶元宵节赶到!”
遗尘将脸往驴脖子上埋了埋,状做不在乎地说:“惠宣帝这两年一直在元宵节宴请百官,既然是受诏,你们少将军元宵过完不就回来了?我去追他做甚……”
“你知道什么!”高武急得扯遗尘胳膊,“陛下有令,让我们少将军孤身前往!”
遗尘一惊,松开驴脖子一把揪住了高武的衣襟,忙问:“你们少将军何时走的?”
高武说:“昨日夜里!你前脚一走,我们少将军后脚就离府了!”
遗尘又问:“此事你们王爷可知?”
“少将军不让说啊!”高武急得跺脚摇头。
遗尘听罢,飞一般冲出驴棚,二话不说就往高武的马背上头跳。
高武两步追上拉住遗尘,指着队尾遗尘常骑的那匹汗血宝马忙说:“骑它!”
遗尘半点不耽搁,拔腿就去牵马了。
跳上马背,遗尘打马向东,口中问道:“城门可开?”
“开了!”高武说着也跳上马,带队往北边而去。
“你这是去何处?”遗尘见状勒马。
高武掏出兵符冲遗尘亮了下,说:“少将军昨夜离开前专门交代,叫我今日一定要将何安山的二十万大军还回去。”
遗尘眉头一拧,忙道:“不可!”
高武收回兵符的手立即一顿。
遗尘看着高武声色俱厉:“你们少将军一日不归,这二十万大军便一日不还!你现在速去向你们王爷禀报详情,我不管小满跟你吩咐了什么,你都得把这二十万大军在铁石山下替他扎稳了!”
遗尘往日总是嬉笑,此刻却是字句铿锵。高武被他威势所震,不由点了点头。
遗尘不再多说,打马往城外去。
高武看着他的背影愣了愣,放声高喊:“和尚!我不管你跟我们少将军之间发生了什么,反正昨夜你走之后,我见他脚步虚浮,人似魂离,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你这次要是追不回他,即便天涯海角,我高武也要把你这秃驴的脑袋敲个稀巴烂!”
遗尘听着身后的声音,没有任何言语,只把马鞭一甩,催那马儿跑得更快。
飞马如风,蹄落雪溅,遗尘单薄的僧袍高高扬起。
高武见状纵马狂追,可却是越追越远,只好急道:“你且等、等一下!”
遗尘回头,马缰微微一带。
高武隔空将自己的棉袍丢给遗尘,又从身上摸出一些银两,喘着气说:“我们少将军走前,让我将这马带回马场去。他跟我说,如果自己此次有去无回,便让我解了这马的缰绳,还它自由。”
遗尘在高武的言语间已套好了高武扔来的棉袍,他将钱袋往怀里一塞,扬鞭纵马出了东门,头也不回地说:“那这马儿的缰绳,永远都解不了了!”
快马加鞭,遗尘急追紧赶一路向东南疾奔,却是自正月十六才入了汤京城。
他骑得虽是汗血宝马,可徐鸣远的那匹白马也是匹神驹。
遗尘追人无果,入城纵马狂奔,直接向太师府而去。
到了太师府外,遗尘还没跳下马,就冲门口的守卫说:“速去禀报钟太师,就说阿年求见!”
那守卫见遗尘风尘仆仆,虽然光着脑袋身上却是件军制棉袍,骑的还是匹名贵宝马,应了一声,忙去通传。
片刻之后,太师府大门左右分开,门内颤颤巍巍走出一人——
竟是太师钟参离亲自来迎!
钟参离年逾古稀,出门一见着遗尘,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遗尘早已跳下马,见到钟参离两步跨上阶连忙扶住了他。
钟参离矍铄的眼中瞬间泛起泪花,一把就将遗尘的手紧紧扣住。
遗尘眼眶也红,千言万语,却只道:“先生,进去说罢!”
钟参离点着头,向周遭环视一圈,带着遗尘忙往府内去。
一到书房,屏退左右,钟参离即刻向遗尘跪下。
遗尘一把扶住他,“先生使不得!”
钟参离不依,跪下非要叩首。
遗尘便后退一步,忙先向他磕了三个响头,而后说:“先生!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我今日不过一介比丘,受不得先生这样的大礼,还望先生莫要再折煞学生。”
钟参离闻言,一瞬之间老泪纵横,跪在地上只把头深深埋下。
遗尘红着眼将他扶起,说:“先生,昔日虚礼你我都不要再施。阿年此次前来,是有事相求。”
钟参离端详着遗尘久经风霜的模样,见他灰头土脸,眼中布满血丝,连唇也干裂,光秃秃的脑袋上还结了许多的痂,不禁怆然涕下,颤声道:“万死不辞!”
“先生言重。”遗尘替他擦泪,扶他坐下,开门见山地问:“敢问先生,昨日百官宴,可有大事发生?”
钟参离见遗尘手都冻裂,忙将遗尘的手握住详看,点着头说:“确有一事。”
“何事?”遗尘面色焦急,将手抽出,用袖子将手上冻裂的伤口随意掩住。
钟参离看着遗尘的动作痛心闭眼,叹了口气,说:
“昨日陛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赐婚给握奇将军,可握奇将军跪在殿中央,毅然决然,当场便拒。瑶佳公主羞愤不已,摔杯离席;何安山更是气得当场便掀了桌子;贵妃娥婉虽一语不发,却是面色不悦,看着握奇将军好似要将银牙咬碎。蛮族近些年总挑年节骚扰边境,陛下念着徐戈还在镇守西北参不了宴,有心缓和,纡尊降贵去扶他,说这是同安定王早就商定好之事,握奇将军却拒不起身,冷着脸说自己宁死也不娶瑶佳公主。陛下闻之龙颜大怒,直接将他打入了诏狱!”
遗尘听得惊心动魄,忙朝钟参离“扑通”跪下,说:“可否劳驾先生送我进宫。”
“这是哪里的话!”钟参离连忙去扶遗尘,口中道:“您方才说的所求之事,便是这个?”
“不错。”遗尘坦然点头。
钟参离看着遗尘身上西北军防的制式棉袍思索片刻,问:“您可是想救握奇将军?”
遗尘将头微微一点。
钟参离神色立马一变:“万万不可!您若如此,陛下定然会起疑心!平凉城是西北门户,徐戈父子守着那里,谁都可以和他们走得近,唯独您不能啊!”
钟参离说得激动,身都立不稳。
遗尘将他扶住,抚着他的后背说:“先生莫急。我如今不过是个臭比丘,对王权富贵没什么兴趣。此番回来,我自有安排,您什么也不必为我担忧,只需带我入宫便可。”
钟参离听遗尘句句恳切,显然意已决,摇着头叹了叹气,抓着遗尘的手紧紧握了握,这才无可奈何地说:“好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