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经年 ...

  •   自打丰和十五年,徐鸣远的生辰过了后,遗尘去藏经阁的次数便越来越少。
      他好似再没有往日那么发奋。
      以往都是遗尘拉着徐鸣远往藏经阁里头钻,自徐鸣远生辰过后,倒是徐鸣远喊着遗尘去的次数要多一些。
      到了岁末,汤京城迎来了从未有过的寒冬。
      那时卧龙山上的草木虽依然茂盛,但早晚常挂着白霜。遗尘打那时候便带着徐鸣远频频下山——
      他们钻的,依旧是湖音居那个破败院落里的狗洞。
      三年时光,遗尘和徐鸣远的身量都长了不少,那狗洞于他们而言已变得窄小。每次爬出去,都十分勉强。
      腊月里的汤京比往年减了许多的热闹。一个四季常春的城,因为罕见的寒冷,许多贫穷的人家把屋门紧紧闭起。只有些富贵人家生活如旧,不但棉衣加身,屋里还烧着旺旺的炭盆。
      汤京是都城,每年的腊月都会有许多新鲜的玩意儿出现。遗尘有一次跟徐鸣远下山逛完要回寺的时候,见到城门外有个人在打铁花。
      当时天色已暗,那些密密麻麻的火花抛洒在夜空中犹如漫天繁星,徐鸣远当时看了一眼便不禁驻足。遗尘就停下来,陪他看了许久。
      归途中徐鸣远因那铁树银花心情十分不错,一双炯炯的眼盯着遗尘说:“年哥哥,你听见了吗?方才那人说他这铁树银花,元宵那日是要进宫表演的。”
      遗尘只点了点头。
      徐鸣远还沉浸在其中,欢喜地说:“年哥哥,他那铁花抛得可真是漂亮!你喜不喜欢?你要是喜欢,我就让我父王找他来,专门打给你看!”
      徐明远说这话的时候,遗尘跟他已经爬到了卧龙山的半山腰。入夜降温,山路凝霜不太好走,遗尘一直走在前头牵着他。
      听见徐鸣远这么说,遗尘沉默着走了好几步才停下,然后他对徐鸣远说:“虽然漂亮,可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东西。小满,我不喜欢易逝的美好。”
      徐鸣远见遗尘眼中闪过一瞬的落寞,便问:“年哥哥,那你喜欢什么?”
      遗尘朝徐鸣远走近一步,将徐鸣远看了许久,然后他微微一笑,拍了拍徐鸣远的脑袋往山下一指,问:“小满,你看见了什么?”
      徐鸣远看着山下村落里家家户户亮着的光,说:“灯火。”
      遗尘就笑着说:“小小的一间屋里有父母妻儿,门关起来,一家人欢声笑语陪伴在一起,再冷的寒冬也不怕。再美的铁树银花,哪有这万家灯火好看呢?小满,这便是我喜欢的。”
      徐鸣远见遗尘的目光一直久久落在山下遥远的灯火上,便不由走到他身边,说:“年哥哥,那等你还俗了,我就为你修一间屋,留一盏灯,让你再冷的寒冬也有去处。”
      遗尘闻言沉默许久,然后他忽然将徐鸣远紧紧抱住,轻轻地说:“小满啊小满,这里太冷啦,我们回去吧。”

      归寺没两日便到了除夕,可不同于往年的是,这一次,遗尘没有去皇陵。
      徐鸣远当时拿着徐戈托人带上山的东西找到遗尘时,遗尘正在僧房里头睡大觉。
      徐鸣远打屋子里头跑进去,又爬上床将遗尘拽起来,可遗尘又懒懒地躺了回去。徐鸣远便坐他身旁问:“年哥哥,你不去给梁无极烧纸了吗?”
      遗尘就睁眼望着屋顶说:“反正死人也烧不活,这么冷的天,就让他冻着吧,本来他早已无知无觉。”
      当时天色已晚,遗尘的僧房里头没点灯。徐鸣远听遗尘言语间有着浓浓的鼻音,声音也哑哑的,便将脸往遗尘跟前凑了凑,打量着着遗尘脸上晦暗不明的神情问:“年哥哥,你是不是哭了?”
      遗尘摇头揉了揉眼睛,说:“我是因为才睡醒……”
      “我才不信!”徐鸣远伸手就要去摸遗尘的脸。
      遗尘忙伸手将徐鸣远抱住,然后亲了他一口,笑嘻嘻地说:“天太冷啦!年哥哥是有些冻得慌才着了凉。小满呀小满,快给我暖暖罢!”
      徐鸣远闻言胳膊一伸,一下子就将遗尘抱了个满怀。
      遗尘打了个哈欠,又懒又倦的,往徐鸣远怀里钻了钻,问:“小满,你拿的什么?都硌着我背啦。”
      “是这个!”徐鸣远眼睛都亮起来,一下子就将手中的酒葫芦举到了遗尘眼前。
      遗尘将那酒葫芦接过坐起身,然后拔开盖子闻了闻,说:“酒?”
      徐鸣远点着头,兴奋地说:“对!这酒叫做烧刀子,是打捧登传入西北的。边关巡逻的将士们冬日最爱喝这酒了!灌上一口,胃里头火辣辣,身子立马就能暖和起来。今年汤京这么冷的,年哥哥,你快尝尝罢!”
      徐鸣远说着就将那酒葫芦往遗尘嘴边放,遗尘却一把将徐鸣远的手紧紧握住,然后他垂下头吸了吸鼻子,忽然问:“小满,你明天……是不是就要走了?”
      徐鸣远看着遗尘一瞬愣住,遗尘也揉搓着徐鸣远的手不再言语。
      遗尘衣着的单薄,手也凉凉的,徐鸣远扣住遗尘的手眼睛一酸,垂下头说:“本来是要等清明以后再下山的,但陛下念我归途遥远,许我父王参加完百官宴以后提前带我回去……”
      遗尘点了点头,抽手拍了拍徐鸣远的脑袋,笑着说:“这多好呀小满,你来这里都快三年啦,肯定很想回西北……”
      “可是年哥哥……”徐明远忽然扑到遗尘身上将遗尘紧紧抱住,红着眼眶说:“我很舍不得离开你。”
      遗尘差点给他扑得打床上掉下去,手撑着床边稳了稳身然后将他抱住,却发现自己脖颈上湿漉漉的。
      遗尘便给徐鸣远抹了一把眼泪,拍着他的背说:“好端端的哭什么?小满,这里又不是你的家,我才是要在这里呆一辈子的。人跟人总要分离,你回去西北天广地阔,这多么得好。不要留恋这小小的一座山,困在这里干嘛?这里的一切你都不要留恋,要一直往前走呀。”
      “什么叫你才要是在这里待一辈子的?什么叫这里的一切都不要留恋?”遗尘说了这许多,徐鸣远却仿佛只听见了这两句,一下子就从遗尘怀里挣了出来了。他跪在床上,一把捉住遗尘的手,急道:“年哥哥,藏经阁说过的话你忘了吗?这里的一切除了你,我都没有留恋的!”
      “小满……”遗尘笑着抽了抽手,哑声说:“王权富贵我其实没什么兴趣,以前那些……不过都是玩笑话。”
      “可出家人不打诳语!”徐鸣远一着急,声音都高了几分。
      遗尘笑着戳了戳徐鸣远的鼻子,晃着他的手说:“小满满,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年哥哥我又不是什么正经的和尚。吃肉喝酒,偷鸡摸狗,嘴巴里能有什么实话?我打的诳语,比我背的经还要多呢!”
      “你撒谎!”徐鸣远怒冲冲,一下子就甩开了遗尘的手。
      “小满……”遗尘声音有些颤抖,抱着酒葫芦垂下头,再也没碰徐鸣远。
      徐鸣远气得在床上砸了两拳,红着眼睛说:“年哥哥,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信!等我以后当上大将军,就来这里接你走。到时候你要是愿意还俗,我就为你修屋留灯!如果你还要做和尚,我就在西北专门给你建一座庙!如果……你一生都要呆在这里,那我以后就搬来汤京,永永远远地陪着你!”
      “小满……”遗尘在徐鸣远的言语中把头别过,他像是受不了屋里的寒凉似地吸了吸鼻子,然后举着酒葫芦灌了好几大口烧刀子。谁知那酒太烈,遗尘一下子就泪流满面。
      山上比山下还要冷,大云寺虽是国寺,可严寒酷暑都是修行,僧房里根本没有炭火。
      徐鸣远在昏暗的屋内瞧见遗尘脸上闪烁的泪光,慌忙扑过去给遗尘擦脸。谁知遗尘一把将他紧紧抱住,问:“小满,要不要做点荒唐事?”
      徐鸣远愣着还没明白,遗尘已经一把将他推倒,压在他身上吻了过来。
      唇舌间皆是酒味,每一个吻都生涩,遗尘把徐鸣远的衣袍掀起,动作莽莽撞撞。
      寒冷的夜,两个少年人抱在一起,一个比一个滚烫。天地一切仿佛皆是虚无,徐鸣远在真实而热烈的亲吻中,吞掉了遗尘许多苦涩的泪水。
      说不上是否温柔,遗尘如同酒醉,明明发着狠吻得徐鸣远嘴巴都疼,可他与徐鸣远十指交握时,手一点儿也不舍得松。
      等遗尘鲁莽地越了界,犯了那条不该犯的戒,他拥着徐鸣远,眼泪似流不尽。
      徐鸣远不知所措,把遗尘紧紧抱住,忙说:“年哥哥,我不疼。”
      遗尘吻着徐鸣远,一遍又一遍地说:“小满,对不起……”
      等到遗尘彻底平静,爬起来去给徐鸣远找药涂,徐鸣远就趴在被窝里看着遗尘。等遗尘上了床给徐鸣远抹着药,徐鸣远就说:“年哥哥,等我回了西北,每月都给你来信。”
      “好。”
      “你也要回信给我。”
      “好。”
      徐鸣远又说:“以后我年年都会来汤京,到时候我就立马上山来看你,你要等着我。”
      遗尘沉默许久,躺下将徐鸣远紧紧抱住,还是说:“好。”
      徐鸣远笑了笑,捉着遗尘的手问:“年哥哥,你的愿望是什么?”
      遗尘沉默片刻,把徐鸣远的手反握住,一根一根玩着徐鸣远的手指,说:“我想要做水里自在的鱼,天上自由的鸟,能像你一样在天地间无拘无束地追着太阳跑。”
      徐鸣远听罢,趴在遗尘身上说:“那我明白了,年哥哥你想要自由。”
      遗尘就笑,轻轻地说:“是呀小满,自由……”

      往年除夕夜会有许多上山抢着烧头香的香客,可那一夜却非常寂静。等听见窗外的簌簌声,徐鸣远一下子就兴奋地爬了起来,晃着遗尘的肩膀说:“年哥哥,下雪啦!”
      遗尘意外,起身往窗外看,徐鸣远却已经跳下床将门推开了。
      雪花洋洋洒洒,地上已落了厚厚一层,徐鸣远难抑兴奋,伸手去接。遗尘下床为他披衣,眉头却已皱起。
      徐鸣远见状便问:“年哥哥,你怎么了?”
      遗尘望着飞舞的雪花说:“汤京很少下雪,虽然年底惠宣帝下旨发放了许多御寒衣物,可却抵御不了这样的寒冬。这个年……百姓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徐鸣远闻言神情也严肃起来,沉思片刻后说:“西北年年都是这样的寒冬,军中也常备许多御寒的衣物,明日我一下山便让我父王传信回西北,加紧送些御寒衣物过来。”
      遗尘没接徐鸣远的话,而是自门内抬起一条腿,踩了踩门外的积雪,喃喃地说:“这般大的雪,寺里该会下山救灾。”
      徐鸣远问:“年哥哥你也会去吗?”
      遗尘沉默片刻,将脚收回关上门,紧紧抱住了徐鸣远,轻轻地说:“会。”
      长夜好似一个眨眼就已结束,徐鸣远下山的时候大雪纷飞,遗尘没有去送。
      丰和十六年的头一天,汤京城倒塌了许多的房屋。遗尘跟着寺里的僧人下山救完灾,再也没有回去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经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