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山下去》游白鸥

13、度势

　　中秋宛如一个分水岭，遗尘再也没有提过离开。
　　他说起的往事越来越多，隔着卧房和耳房的那道门帘也被他主动拆去。
　　每次徐鸣远出门，遗尘总要笑哈哈地问：“小满你去哪里？要不要带上我？”
　　徐鸣远每次都带着他。
　　渐渐地，守在院外的护卫越来越少，遗尘上街时，身后总不远不近跟着的人马也消失不见。
　　遗尘好似得了自由。
　　徐明远不再校场将军府的两头跑。遗尘跟着他，有时候大半个月都宿在军营里，有时候跟他一起回城住几天，总之不再让他往返奔波。
　　如此下来，两个月一过，遗尘已跟所有营里的将士和府上的护卫打成一片。
　　这些日子里，玉荣王妃换着法儿的做小食，有时是汤京特色，有时也做一些西北风味。总之三天两头的就让高远送来。
　　遗尘每次大快朵颐时，徐鸣远就支着脑袋静静地看他吃。大多数时候，遗尘吃独食一般毫不客气，只遇上王妃送来西北特色时才同徐鸣远分食。
　　遗尘知道，汤京那些甜甜糯糯的东西，徐鸣远打小就不爱吃。
　　鉴于遗尘态度的转变，到了军营徐鸣远已不再让遗尘睡地上，而是将自个儿的军床加了宽。
　　天气渐冷，徐鸣远睡觉不安分，遗尘夜里就频频伸着胳膊给他拉被子。有时候徐鸣远被子踹得厉害，遗尘就在迷迷糊糊中伸腿，将徐鸣远的被角给压住。
　　虽然同床而眠，可两人各自拥被，彼此之间有一道明显的界线。
　　他们的身体从不触碰。

　　十月中旬的时候宫里来了人，那日徐鸣远反常地将遗尘留在了军帐。等到十月的最后一日，徐鸣远自校场练兵时接了汤京来的急诏——因私开互市一事，徐鸣远被要求回府禁足。
　　回城路上，徐鸣远闲适自在，马慢慢地骑，景缓缓地观。
　　彼时的西北金黄遍染，朝阳升起时草木上还挂着霜。
　　徐鸣远骑在马上枪扫落叶、鞭打秋霜，跟出游似的。
　　遗尘骑马陪在他身旁，摇头轻轻叹了叹气，甩着马鞭跟他一起抽那些枯叶荒草。
　　高武愁眉不展，领着一小队人马垂头丧气地跟在两人后头，跟霜打的茄子一般。
　　等慢慢吞吞回了府，徐鸣远一进卧房倒在床上，似有睡不完的觉。
　　在军营的时候，遗尘日日见他处理军务常到深夜，知他辛劳不忍扰，便轻手轻脚想要从房中退出去，徐鸣远却眼也不睁地说：“过来。”
　　遗尘便过去给他盖上被子，再要起身时，徐鸣远直接一把将他的手臂抓住。
　　遗尘便坐在床边不走了。
　　徐鸣远也没松手，这才又继续睡。
　　一路的闲适仿佛被关在了门外，徐鸣远在睡梦中皱起眉。遗尘看着他的睡容，给他揉着眉头，暗中叹气。

　　禁足的日子遗尘看着倒也没什么，好似只要有酒，过得其实挺自在。他同高武早已混熟，如今连府上的护卫也能聊得火热。
　　一日遗尘去找高武喝酒，见他和几个将士头勾在一起自地上画着什么，吵吵嚷嚷的。
　　遗尘抱着酒坛子笑呵呵地凑过去，将下巴往地上扬了扬，问：“你们这都乱七八糟画的什么？”
　　一个将士闻声抬头，神气地说：“我们少将军今年开春，不是一举打下了柴迎和捧登嘛，我们正在研究他的战术！”
　　遗尘伸着脖子看了看图，抱着酒坛子蹲到了一边儿，说：“这仗都打完快一年了，你们怎么还在研究。”
　　“你懂什么？”那将士眉飞色舞，“我们少将军用兵如神，开春这仗打得出其不意，实在是漂亮！”
　　遗尘笑点着头，懒懒散散地坐在了地上，十分认可：“确实打得漂亮。”
　　高武蹲在地上本一直盯着地上的图没吭声，闻言起身说：“瞧、瞧你这样，难不成你、你知道我们少将军是、是怎么排兵布阵的？”
　　遗尘笑得神秘莫测，拍了拍怀里的酒坛子。
　　高武晃着熊一样的身体，立即给他取碗倒酒。
　　遗尘喝了几口酒眯着眼睛回味了片刻，光秃秃的脑袋画了个圈，说：“这有什么难的。”
　　旁边那几个将士一听，立马蹲到了遗尘身旁将他围了起来。
　　遗尘清了清嗓子，抖了抖袖子，在地上一边画着图一边说：“这柴迎虽是个弹丸之地，但被群山密林环绕，正儿八经的门户只有南边一个伏阴关。伏阴关易守难攻是道天堑，又有铁石山横在前头做屏障。要是正面进攻，便是百万雄师恐也难破。”
　　“哎呀！”那之前神气的将士不耐烦，“你说的这些谁不知道？能不能讲讲重点，别刚才是夸海口！”
　　遗尘笑着将怀里的酒坛子弹了个响，又在地上画着说起来。
　　“柴迎的东边是捧登，这两国虽然都在南国的北边，可捧登地广人稀，一年四季都是冰天雪地，所以他们才因物资稀少主动与南国贸易交好。可显然他们也知唇亡齿寒的道理，故也从不得罪邻国柴迎。可是柴迎的门户不好入，所以你们的少将军肯定是将重点放在了捧登。”
　　他这番话显然是正中扼要，那几个将士一听，忙拍着腿大呼：“正是！”
　　遗尘不理他们，画着图头也不抬地说：“南国驻北军防有三十万人马，又有专门通往捧登的粮马道。我猜你们少将军先是将自己的三千人马藏在了伏阴关的外头，然后点精兵百十人自捧登借道而行。这百十人借粮马道分批混入捧登并不难，入了捧登西行，他们便可自柴迎的东边翻山潜入。”
　　高武本站在一旁，听到此处忙挤到那几个将士身旁蹲下，看着遗尘画的部署图凝神细观。
　　遗尘神情认真起来，又画了几条兵线图，指着它们说：“兵者诡道。入了柴迎，自东｜突入，引柴迎主力东来围剿。他们人多，你们人少，避开正面隐进山林，你们靠游击就可以牵着柴迎主力的鼻子跑。伏阴关隘口窄小，扎不了太多兵，提前分一队精锐趁游击时向南而去，从内破了伏阴关的关口。彼时柴迎门户大开，埋伏在伏阴关外的三千人马便可长驱直入。等柴迎主力反应过来调头增援，你们少将军驻扎在铁石山下的大军，点个狼烟一叫也就到了。但西北有蛮族虎视眈眈，你们少将军根本不会调营地里的人马，所以才直接从离得更近的驻北军防借了兵。”
　　那几个将士都是跟着徐鸣远开春打过这场仗的，听遗尘如亲临现场分析的丝毫不差，皆钦佩不已，连高武都满脸惊讶，盯着遗尘打量起来。
　　遗尘此时已沉浸其中，对他们的神情视而不见，他将垂落的袖子提了提，指着地上亲自画的部署图说：“兵行险招。先一个出其不意，再一个声东击西，等一举拿下柴迎，再杀一个回马枪！彼时你们潜入柴迎的入口变成了出口，兵贵神速，再联合自驻北军防借调来的二十万大军，西入北上，以合围之势将捧登包抄，打它一个措手不及！如此，这两国便一举成了南国的囊中之物。”
　　语罢，遗尘酒坛子都不抱了，将手往图旁一拍，赞赏道：“所以，你们少将军这一仗打得何止是漂亮？简直行云流水，漂亮的不得了！”
　　几个将士一听，点着头没有不认同的。之前那神气的将士听得兴奋不已，捞起遗尘放在地上的酒坛子灌了几口，激动道：“我们少将军不但神机妙算，更是英勇神武！他带头冲锋，浴血奋战，一杆长枪使得出神入化，打得敌人是落花流水！只可惜……”
　　他说着酒坛子往地上一掼，突然不忿起来：“只可惜我们少将军这么大的功劳，被何安山那个臭不要脸的给抢了！他仗着自己借了二十万的兵，硬生生将这两国军防全部接管，还被陛下升成了北平候！老子一想起来就窝火！”
　　旁边有个将士听得直咬牙，将他手中酒坛子抢过去也灌了几口，跟着骂起来。
　　“可不！柴迎和捧登可是我们少将军亲自上阵拿命打下的！开疆扩土的明明是他，却被何安山这狗日的占了便宜！陛下名义上给咱们少将军安了个握奇将军的封号，可实际上的封赏啥也没有！少将军那二十万的兵不还，我看就是对的！”
　　遗尘本来端着空空的酒碗要去他手里拿酒坛子，听到这些将手收回，皱着眉头怅惘起来。
　　围着遗尘的几个将士一提起这些愤愤不已，他们把那唯一的酒坛子传着喝个不停，都开始骂骂咧咧。
　　“谁让那何安山是宠妃娥婉的亲哥哥，也不知道她给陛下吹了多少枕边风！还妄想将自己那刁蛮的公主嫁给咱们少将军。呸！想得美！”
　　“你可算说到点上了！要不然咱们少将军这次为何忽然被禁足？这互市都开完多久了，陛下总不会现在才得知！还不是因为咱们少将军上月中旬为了……拒了亲，这才新账旧账一起算的。”这将士说到最后偷瞄了一眼遗尘，声音都小下来。
　　之前那神气的将士把没两下就已经喝空的酒坛子一摔，叫骂道：“总之就是陛下偏私！我看他就是老了、昏了、耳根子变软了！”
　　高武方才皱眉听着之前那些话本就面色沉沉，闻言猛地起身，喝道：“口无遮拦！脑袋还要不要了？！”他心惊胆战，头上冒着冷汗，竟难得没结巴。
　　那将士闻言蹲在地上虽将脖子一缩，脸上还是不忿，其余将士却都忽然满面惊恐看着高武身后齐刷刷地站了起来，紧张道：“少将军……”
　　高武一听立马回身，而那方才口不择言的将士腿一软连忙跪下。遗尘闻声头也没抬，两把就将地上的图给抹没了。
　　徐鸣远也不知何时来的，他站在原地暼了一眼高武，将目光落在了遗尘手刚抹过的地方。
　　高武看着他的神色领着几个惊慌的将士连忙跪下，说：“末将这就带着他、他们，一起去、去领罚。”语罢，叩下几个头连忙带人退下了。
　　遗尘看着高武他们离开的背影没事人似的，掸着手上的土笑哈哈地站起来，谁知徐鸣远却在他面前蹲下，自他画过图的地方又重新画起来，而后问：“凌云壮志今犹在？”
　　遗尘看着他将自己画过的图一点点复原，脸上强撑的笑容消失不在。他闭上眼摇了摇头，唇动了又动，才涩声道：“小满，其实我当年口中的抱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私心。曾经……我想过利用你。”
　　徐鸣远看着地上重新画好的布兵图沉默许久，最后轻轻地说：“我倒情愿你利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