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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私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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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的一场冬雨好像带走了什么。
回寺以后遗尘再也没有主动找过徐鸣远。
夜里遗尘还是会到佛堂诵经,徐鸣远也依旧去找他,但遗尘很少再说话。如此过了十来日,有一夜遗尘诵经结束后对徐鸣远说:“以后别来了。”
徐鸣远早就察觉了遗尘这些日子的反常,他每次夜里都是守在佛堂外头,遗尘不开口他便不多问。遗尘离开,他就径自回住处。忽闻遗尘这么说,徐鸣远不知所以,问:“为什么?”
遗尘不答,转身离开。
徐鸣远追上堵在遗尘面前,问:“年哥哥,你到底怎么了?”
遗尘垂下头,还是不开口。
徐鸣远朝遗尘小心翼翼地靠近一步,很小声地问:“年哥哥,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遗尘摇了摇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了许久,最后轻轻地说:“小满,错的不是你。”
“年哥哥……”徐鸣远看着遗尘一瞬发红的眼眶愣在原地。遗尘却什么也没再说,径自离开了。
遗尘就是自那时开始躲着徐鸣远的。
白日徐鸣远去找遗尘,很少再能从他们往日常去的地方找到遗尘。徐鸣远去僧舍找,遗尘大多时候都不在,偶尔在的时候,遗尘便神情冷淡,客客气气回应几句徐鸣远的问话便托口离开。徐鸣远没办法,只能在夜里去佛堂,可遗尘却不再来了。
如此过了大半个月,徐鸣远再也没有主动去找过遗尘。遗尘则是又如常地开始了佛堂夜里的诵经。
大云寺占了卧龙山整个山巅。偌大庙院,白日黑夜,两人再也没有见过面。
丰和十四年小满那日,徐鸣远从早上便去了湖音居。
自那场大火以后,湖音居没有任何修葺。它残破、荒败,同那个被大火熏黑的狗洞一样,好似被彻底遗忘。
外头绿意盎然连花儿都开了,这里却只有灰烬。
徐鸣远站在遗尘所谓的取经路旁直至深夜,什么也没有等到。于是他便去了佛堂。
遗尘同往日一样跪在佛前,只是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听闻脚步声,遗尘起身便走,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徐鸣远捏着拳头追到门跟前堵住他,说:“我们打一架。”
遗尘自旁错开一步,还是离开。
徐鸣远死死抓住遗尘的袖子,还是说:“我们打一架。”
遗尘便回身说:“好。”
徐鸣远一拳就抡了过去,可遗尘却没有还手。
徐鸣远见遗尘嘴角流出血来,眼眶一红,问:“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遗尘没答,只问:“还打吗?”
徐鸣远的拳头便全落在了门框上。
遗尘盯着徐鸣远流血的手眉头一皱,忙上前抓住他的胳膊,说:“别这样。”语罢,便转身离开。
徐鸣远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忙追上两步,问:“当时为什么亲我?”
遗尘的脚步立即顿住。
徐鸣远又行前两步,说:“我问你,去年溽暑我发烧那次,你为什么亲我?”
遗尘还是没有开口。
徐鸣远便气冲冲地跑到了遗尘面前,这才发现遗尘已泪流满面。
徐鸣远当即愣住。
遗尘见他看自己,将手臂横在眼前。许久,他说:“小满,你要不是从西北来的就好了。”
遗尘最后还是给徐鸣远煮了一碗素汤面。
当时已是深夜,寺中天黑禁食,那碗面里头除去撒了一点盐巴连根青菜也没有,可饿了一天肚子的徐鸣远香喷喷地吃完了。
遗尘同他坐在房檐下捉起他的手给他包扎伤口,徐鸣远就一直盯着遗尘嘴角的淤青看。
遗尘便笑问:“要不要再打几拳?”
徐鸣远连忙摇着头,说:“对不起。”
遗尘把徐鸣远包好的手轻轻握了握,说:“也确实该打。”
徐鸣远满脸歉意,手在遗尘嘴角轻轻碰了碰,最后问:“年哥哥,那你以后……还理我吗?”
遗尘将徐鸣远放在腿上的空碗拿过来盯着看了许久,最后拍了拍徐鸣远的头冲他一笑,说:“小满,明天见。”
汤京的小满时节是淅淅沥沥的雨不停,大云寺在这个时候常常笼在山巅浓雾里。
虽阴雨连绵难见晴日,可遗尘和徐鸣远的关系却恢复如初。
那个两人都曾闭口不提的吻一经挑破,关系甚至更胜以往。
遗尘很少再带徐鸣远下山,而是在藏经阁发奋起来。
徐鸣远跟着遗尘到藏经阁看见案几上堆积如山的书时才恍然大悟:“年哥哥,原来你躲着我的时候,就是呆在这里读经书?”
遗尘点头又摇头,牵着他的手坐下。
徐鸣远将案几上的几本书随手翻了翻,颇为意外。再翻几本,惊讶不已。于是,他便翻遍了全部——没有一本是经书。
“年哥哥你要以后要当官?”徐鸣远神情甚至有些欢欣。
遗尘往案几边懒懒一靠,将头枕在徐鸣远肩上,笑嘻嘻地说:“做官有什么意思。”
徐鸣远不解道:“那你看这些治国之道、兵计谋略的做什么?”
遗尘就将徐鸣远的头拍了拍,说:“小满小满我问你,这南国谁最大?”
“陛下!”徐鸣远不假思索,语罢,看着遗尘直接愣住。
遗尘笑了笑,根本不避他,坐正身子画起图来。
徐鸣远看着遗尘画的图,意外道:“这是南国的疆域图!”
“嗯。”遗尘点头,又自疆域图的西边画起来。
徐鸣远便问:“年哥哥,你画蛮族的疆图做什么?”
遗尘不答,问:“小满,丰和三年春,蛮族为什么会失败?”
徐明远想了想,说:“兵力不足,粮草不足,部落冲突不断。还有,听我父王说,最关键的,是因为湖音公主没有替自己的母族开城门。”
遗尘笔尖一顿,墨在图上洇出一个小黑点。然后他自疆域图上平凉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说:“梁弢与湖音公主联姻时,曾答应自己登基之后会将这里送给蛮族,可他食言了。”
徐鸣远说:“当年蛮族屡犯我边境,南国当时北旱南涝又瘟疫不断,以致国力空虚兵马不足。陛下登基前是最不受宠的皇子,可他孤身出使蛮族又与湖音公主联姻,为南国换来十余年的喘息休养之机。即便他日后食言,可这很显然是当时的缓兵之计。倘若蛮族当年并未举兵南下,或许帝后联姻的关系至今任然存续,南国也就不会有如今同蛮族频繁不断的交战了。”
遗尘沉默片刻说:“蛮族十六部之所以屡屡来犯,是因为他们地处戈壁,粮草短缺,春夏养肥的骏马牛羊都要送到南国换成盐茶布匹和铁器。所以他们才想要南国可以种出庄稼的土地和矿山,想要南国才会生长的桑树和会吐丝的蚕。”
徐鸣远说:“可当年陛下除了未将疆土划给蛮族,登上帝位时便将湖音公主封为了怀柔皇后,还按皇后的要求送给了蛮族自西北培育的麦子良种,也专门派人教蛮族耕种养蚕和丝织,还自铁石山的矿场为蛮族开了一条运铁的专道。但蛮族并没有把铁融成耕地的农具,而是铸成了锋利的刀剑,挥向了我们南国的子民。而且,他们的农耕养蚕和丝织,皆都失败了。”
遗尘说:“蛮族十六部皆是游牧民族,他们自马背上过日子,不太能习惯扎根到土地上。湖音公主向南国所求的这些授之以渔的技术其实很具有前瞻性,但时机却选错了。蛮族的第一步应该是开荒,可开荒需要人力物力和时间。蛮族部落众多,内部纷争不断,很难心平气和的一起做事情。所以一开始,蛮族就应该先统一部落,再行开荒之举。有了这些做基础,湖音公主向南国所求的那些才有可能实现。但实际上,这也并非真正能让两国彻底平息纷争的办法。”
遗尘双目深邃,有一双褐色的瞳仁。他眼窝深,鼻挺阔,眉如雄峰,明明是个英俊的男子,红唇却似点绛。平日他嘻嘻哈哈、吊儿郎当很不像个僧,可他此时神情专注,侃侃而谈,虽是僧模样,却是龙章凤彩,意气飞扬,与往日风采截然不同。徐鸣远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样的遗尘、听着他的话,目光跟钉在了遗尘脸上般。
遗尘见徐鸣远呆呆模样十分憨态可掬,笑着捏了捏徐鸣远的脸颊,而后问:“小满,你知道两国止戈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吗?”
徐鸣远怔怔地看着遗尘,见他似笑非笑,像是已有答案。
遗尘蘸墨的笔头自徐鸣远的额头上画了一个“王”,在两国疆域图的边境线上打下一个叉。
徐鸣远盯着那个叉看了许久,最后说:“年哥哥,如果你要做君王,那我就做你的护国大将军!我替你开疆扩土,为你一统天下!谁要敢挡你的道,我就替你杀了他!我要为你开一条没有荆棘的坦途,让你安安心心躺在龙床上,保你一世的高枕无忧!”
徐鸣远说得激昂,脸都涨红。遗尘在他的言语中眼眶红起来,然后问:“那要是将来你的父王死也要保如今的君王,你选谁?”
徐鸣远眉头皱了皱,说:“没有这一天!”
遗尘问:“若有呢?”
徐鸣远一下子将遗尘扑倒。压在遗尘身上,他坚定地说:“我不会让这一天发生!”
遗尘看着徐鸣远倔强的神情愣了许久,最后轻轻闭眼,说:“我知道了。”
徐鸣远在这一瞬惶恐不安,慌乱地朝遗尘吻去。
遗尘在徐鸣远的无措中紧紧抱住他回应。
最后,在徐鸣远毫无章法的亲吻下,遗尘问:“小满,你是不是属狗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