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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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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和十三年冬,徐戈在来汤京参加百官宴时,将玉荣王妃亲手为徐鸣远做的小食和御寒衣帽托人带上了山。
徐鸣远拿了东西兴冲冲地去找遗尘,却见遗尘的身影远远一闪,自寺院后门溜了出去。
徐鸣远立即自后跟上。
当时日已黄昏,汤京的冬日草木依然青绿,只是风彻彻底底凉了下来。遗尘怀里抱着东西几乎是一路疾行,等到了地方停下,天色已暗。
徐鸣远跟在后头一看,遗尘去的地方,竟是皇陵。只是他并没有入内,而是在皇陵外的一座孤坟跟前掏出怀里的东西烧起纸来。
除夕夜皇陵守卫十分松懈,这夜里明晃晃的火光竟根本无人发现。
遗尘在那坟前一个人默默烧完纸便斜靠在墓碑上笑着说:“小满满,跟了一路啦,快出来吧。”
于是徐鸣远便提着一篮子的小食从树后走了出来。他行到跟前看了一眼墓碑,问:“年哥哥,你跟这废太子梁无极是什么关系?”
遗尘将徐鸣远手中的食篮盖子掀起来抓了几个点心吃着,风轻云淡地说:“没什么关系。”
“那你为何大老远来给他烧纸?”徐鸣远问着话直接将篮子放进了遗尘怀里。
遗尘扯着徐鸣远自身旁坐下,眯着眼睛笑嘻嘻地说:“他死了太久啦!估计这世上除了我没人记得他,所以大过年的,我就发发善心来陪陪他。”
徐鸣远点了点头,看着只刻了梁无极三个字的墓碑说:“听闻废太子三岁便能颂诗百首,五岁便跟着废后怀柔学习骑射。据说他八岁的时候骑着自己的小马驹,拉一张小弓能搭三支箭齐发同中靶心……只是他小小年纪就因母妃之事被废,又在除夕的生辰日暴毙身亡,真是可惜。”
遗尘听完徐鸣远的话,嘻嘻笑了笑,拍着徐鸣远的头说:“没想到我们的小满心肠这么软。”然后他将怀里的篮子往徐鸣远眼前举了举,说:“我说小满,你这些汤京的特色小食哪里得的?可真是好吃!比我在汤京城吃过的所有的都要好吃!”
徐鸣远立即笑起来,说:“这是我寄了家书,专门让我母亲给你做的!年哥哥,我见你每次溜下山都爱寻着吃这些甜甜糯糯的,便想起来我母亲最拿手的就是这些!以往她做了我都不爱吃,这下好啦,以后可以让我母亲天天给你做!”
遗尘闻言微微一怔,将篮子里精致的吃食看了看,喃喃道:“天天就不必了……”然后他将手里的篮子往怀里抱了抱,说:“小满,我早就想问你了,你不是在汤京长大的吧?”
徐鸣远见遗尘把那篮子抱得小心翼翼,连里头的吃食也舍不得再碰,便拿出来一个塞进遗尘的手里示意他继续吃,这才点了点头说:“你怎么猜到的?”
遗尘吃得香喷喷,笑着说:“汤京的孩子都属鱼,长腿的都会在水里游两圈,哪儿像你是个旱鸭子?而且你在溽暑起湿疹,显然是在这汤京没有待习惯……”
只是道一句平常话,遗尘说着却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目光往徐鸣远的唇上落去,而后立即止了声。
徐鸣远也不敢再看遗尘的眼睛,只将头别过,而后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是自西北长大的。”
遗尘闻言一愣,看着徐鸣远忽然就沉默。
徐鸣远忙问:“年哥哥,你怎么了?”
遗尘强挤出一个笑,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徐鸣远听遗尘语气蔫蔫儿的,就猜测说:“年哥哥你还没去过西北吧?你不知道,西北虽然风沙大,可是很自由。夏日火辣辣的太阳烤得我脑门儿都疼,可我迎着风能在无边无际的草地上追着太阳一直跑。还有冬天的时候更是有意思!你别看这汤京的冬日满山青绿,也不怎么冷,好似很舒适,但是一点儿也不过瘾!冬天的西北山上虽然光秃秃,可是下一场大雪,满山铺白!那些不冬眠的野物踩出脚印我跟着寻去,能捉好几窝,尤其是野鸡!虽然冻得人鼻子耳朵红彤彤,连脑袋也发麻,可当天地之间银装素裹,雪像鹅毛一样落,你踩着‘咯吱咯吱’的雪嘴里哈着白气,热得背上能冒汗!”
徐鸣远提起西北,滔滔不绝,眼睛都亮起来,遗尘看着他许久,最后靠在坟堆上将眼睛闭了起来。
徐鸣远全然不觉,他说得起了兴致,一把握住遗尘的手臂,说:“年哥哥,汤京的除夕不下雪,有机会我带你去西北!在西北,冬日吃一碗热腾腾的羊肉面片,能吃的人满头大汗!白日太阳出来的时候,你就眯着眼睛靠着墙根晒太阳,准叫你舒服的只想睡觉!还有大雪纷飞的时候,雪越是茫茫越是好!到时候我们就专挑一个夜晚,去一个无边无际的地方,纵马自由自在地跑!”
徐鸣远兴奋地一口气说了许多,遗尘却一直不作声。等到徐鸣远察觉过来,才发现遗尘已将食篮放在地上,靠着坟堆睡着了。
徐鸣远见遗尘还穿着单薄的僧袍,便将玉荣王妃给他新做的外袍脱下来盖在了遗尘身上。
遗尘随着徐鸣远的动作身体一动,拉着那外袍身子一蜷,连头也一起蒙上。
徐鸣远见状便静悄悄地撑着下巴坐在遗尘身旁,错不眨眼地看着他。
皇陵少人烟,除夕夜更是寂寥。等夜深雨落的时候,遗尘也醒了。他坐起身将那外袍给徐鸣远披在身上,笑着说:“小满呀小满,冬雨湿冷,可别再生病啦!”
徐鸣远守在遗尘身旁一直都没有睡,那件外袍被遗尘盖得暖烘烘,上头也全是遗尘的味道——那是大云寺独有的檀香味。
徐鸣远闻言将身上的外袍又紧紧裹了裹,刚要说“我不会再生病的”,遗尘却已经起身离开,连地上的食篮也没拿。
雨徐徐地下,遗尘却是匆忙地走。
徐鸣远见遗尘淋在雨中,忙提上食篮去追他,可遗尘步子却迈得更大。
徐鸣远头上带着玉荣王妃新做的毡帽,他将帽子摘下,连忙追到遗尘身后给他扣到了光秃秃的脑袋上,口中道:“年哥哥,你可不要生病啦!”
遗尘背影一僵,脚步立即顿住。末了他回头看着徐鸣远沉默片刻,又将徐鸣远的手紧紧牵住,说:“小满,我们回去吧。”
也不知是不是那场冬雨确实太过湿冷,遗尘淋了一脸的雨水声音颤抖,连眼眶也发红。
徐鸣远看着自己被牵的手闷头跟着走,同遗尘一起淋在雨中。
丰和二十三年的贺巴山,八月十五没有雨水。当遗尘自坟前虔诚诵经时,天上连片的流云也散开。
秋日暖阳照耀山巅,徐鸣远同十年前一样错不眨眼地看着遗尘。
等诵经结束,徐鸣远未将目光收回,遗尘却是又自那坟前拜了拜,起身看着来路说:“小满,我们回去吧。”
徐鸣远跪在原地静看着遗尘不言语。
遗尘摇头笑了笑,轻轻叹气,俯身握住徐鸣远的手臂说:“一起走吧。”
下山将夕阳甩在身后纵马回城,到了西门外,那棵硕果累累的枣树已经光秃秃。
遗尘勒马意外,徐鸣远看那枣树一眼却并不吃惊,只问:“确定不过去?”
遗尘笑着摇了摇头,说:“小满你忘啦?自打放过那场火,我就再也不去枣树下拜神明啦。”
徐鸣远看着遗尘的眼睛沉默片刻,说:“没忘。”
遗尘点点头,避开徐鸣远的目光吸了吸鼻子,状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城门楼,笑呵呵地问:“那个……还有酒没?”
徐鸣远随着遗尘的目光往城门楼上看了一眼,立即将自己的酒囊扔给了遗尘。
遗尘接过喝了两口,然后将酒水全洒进了黄土中。末了他眯着眼睛晃着脑袋哼着一首歌谣,拍着马儿的背往城门洞中去。
“十五月儿圆
故乡枣儿甜
月饼团团圆
甜枣泥做馅
阿娘咬一口
阿爹吃一半
加上一个我
今生都不散
……”
遗尘骑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唱的跟醉了一般。
徐鸣远听遗尘哼着歌谣,静看他背影许久,才打马缓缓跟上。
八月十五的平凉城人流如潮,四处挂满了灯,徐鸣远同遗尘入城只好牵马步行。
一个是无人不识的握奇将军,一个是俊美的僧,再各牵一白一红的高头大马,一路引得人群侧目。
遗尘对每一个投来的目光都笑呵呵地回应,徐鸣远更是同以往一样根本毫不在乎。
边关集市那次回城时的不快两人都不再提起,热闹里虽有人还将那僧与将、驴与马的歌谣唱起,却一点儿也不妨碍两人大摇大摆、游游逛逛地回了将军府。
高武许是太久没见徐鸣远脸上有过笑意,等他拎着一个食盒进了后院,看见站在屋门口的徐鸣远时,脸上神情可谓是惊奇不已。
遗尘才不管高武如何吃惊,冲出屋子直将他手中的食盒捞到了自己臂弯里,砸吧着嘴说:“来的正好,饿死我啦!带了什么好吃的?闻着就香喷喷!”
“哦!”愣着的高武站在台阶底下这才拍了下脑门儿,忙说:“少将军,王妃说王爷气还没、没消,让你今日别、别回府,就留、留在这里过十五。王妃还亲、亲自做了些吃、吃食让我带给你、你……们。”
高武一句话结结巴巴说了太久,遗尘方才手快,早就将食盒揭开了。等高武说完话,遗尘抱着食盒坐在台阶上人已经愣住。
那食盒里有热乎乎的月饼和十年前的除夕夜遗尘吃到的每一样汤京小食。
高武不明缘由,还自顾自地站在院中汇报。
“少将军,打下的枣子除了送、送去给王府,同往年一样已经分、分发给了中秋城门值守的将、将士们了。”
“嗯。”徐鸣远立在屋门口看着遗尘的背影淡淡应了一声,示意高武退下。
高武退后两步,撇一眼遗尘故意加重语气说:“少将军,你这七、七年来每次中秋去贺巴山都是孤、孤身前往,如今终于不、不再形单影只。今夜你、你们对影成双,可千万别、别浪费这好一个良、良宵夜……”
徐鸣远闻言两步上前自高武屁股上踹去一脚,高武这才晃着熊一样的身体,嘿嘿笑着跑走了。
院内一时静下来,徐鸣远自遗尘身旁坐下,拿出食盒里的小食跟遗尘一起慢慢地吃。
等那轮金黄的圆月高高挂起时,遗尘同徐鸣远正在共同分食一个月饼。
枣香自唇齿间漫开,遗尘吃完月饼抱着空空的食盒喃喃地说:“小满,月亮真美。”
徐鸣远一直看着遗尘的侧脸,闻言紧紧抱住了遗尘,说:“年哥哥,我们永远也不散。”
遗尘望着圆圆的月亮没吭声,任由徐鸣远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