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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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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鸣远高烧反复,睡睡醒醒间神智都不太清明,待彻底烧退清醒已是隔日夜里。
彼时遗尘刚为他擦洗换药包扎完伤口,正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徐鸣远睁眼看见遗尘先是愣了愣,而后忽然问:“怎么不逃?”
他刚醒来,开口声音沙哑。
遗尘闻声,不动声色地松开徐鸣远的手,给他擦着脸。
冰凉的湿帕轻沾额,却擦红了徐鸣远的眼。
在遗尘的沉默中,徐鸣远一把揪住遗尘的衣襟将他拉向自己,加重语气质问道:“我问你为什么不逃?”
遗尘微微俯身,手自徐鸣远的眼尾轻轻一抹,笑了笑说:“我们的小满满长大了,现在可凶啦。”
徐鸣远望着他怔住,神情一瞬温和。
遗尘指尖在徐鸣远的鼻尖点了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说:“小满,要不要起来出去透透气,跟年哥哥一起看看月亮?”
皎皎明月高挂夜空,繁星也失色。
徐鸣远光着膀子浑身是伤站在门口。
他的伤口都被遗尘敷药包扎过,裹伤布几乎缠满前胸后背。
遗尘从屋内拿来外袍为他披上。
徐鸣远不动也不回头,像在等待。
遗尘隔着一步的距离自徐鸣远身后静站许久,最后到底没有更靠近,而是隔着一点距离去到了徐鸣远的身旁。
徐鸣远眼神一暗。
并肩而立,举头共望一轮明月。
夜风微拂时,遗尘瞧着月亮忽然自语:“又要十五了。”
徐鸣远望月望的眼朦胧,在遗尘的喃喃声里,忽然垂下了头。
十年前的八月十五,妃子娥婉诞下皇嗣,惠宣帝梁弢龙颜大悦,封娥婉为贵妃。
正值中秋佳节,惠宣帝降旨,免了大云寺为皇太后守孝一众的跪拜诵经,只以披麻戴孝,抄经焚香要求。
徐鸣远同一众皇亲国戚听旨以后,第一时间便去找了遗尘。可找遍佛堂和僧舍皆不见遗尘踪影,徐鸣远便如常去了那个荒院。
卧龙山前不久刚洗过一场秋雨,山巅雾色霏霏,久笼不散。
徐鸣远到了院外见有轻烟自墙内飘出,忙奔进了院内。便见遗尘虔诚地跪在院中枣树前,点香燃烛,烧着纸钱。
徐鸣远大惊,忙冲过去说:“年哥哥,宫内刚诞皇嗣,你怎在此行这般冲撞之举?”
遗尘烧着纸头也不抬,只问:“小满,你可有心中恶念难抑的时候?”
徐鸣远见遗尘神情悲痛,怔怔地立在他身旁,小心翼翼地问:“年哥哥,你怎么了?”
遗尘跪在枣树前,望着满树红红的枣子,喃喃自语似地:
“曾有人跟我说,枣树里住着掌管团圆的神明,只要中秋时节虔诚跪拜,便可阖家团圆,万事如意。可我年年都拜,这树里的神明却像是云游了四方,一点儿也听不见。”
语罢,遗尘将余下的纸钱尽数丢入火中,忽然就泪如雨下。
“年哥哥……”徐鸣远一时无措,慌张地跪下抱住了他。
一瞬间,遗尘像是什么也不顾了,趴在徐鸣远的肩头,滚滚的泪似流不尽,连哭声也不掩。
徐鸣远被那泪烫得肩膀生疼,连心也被泪水一起洇湿。
他紧紧抱住遗尘,安慰道:“年哥哥,树里的神明不在,小满在。以后的八月十五,我都陪你过。我天天都跟你一起!你别难过。”
遗尘趴在徐鸣远肩头,闻言点头又摇头。
最后他止了泪水拉着徐鸣远起身,一脚就将那燃得正旺的火堆踢到了院中杂草上,说:“物是人非,烧了吧。”
这荒院常日里无人问津,除了那棵枣树,四处都是颓败枯木,一点火星落下便如星火燎原,瞬间熊熊燃烧起来。
当时虽有雾色霏霏如雨,却难抵势旺的烈火。
顷刻之间,院内浓烟滚滚,那棵硕果累累的枣树也被火浪吞没。
徐鸣远见火势猛烈,忙拉着遗尘往院外跑。
遗尘红着眼眶将那棵正被大火焚烧的枣树看了一眼,最后跟着徐鸣远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当火势惊动院众,遗尘直接去了慈安方丈跟前。
徐鸣远跟去主动担责,被遗尘态度强硬地阻拦,而后遗尘不言不语,自慈安方丈的禅房外跪下。
许久,禅房内的慈安方丈叹了口气,隔门问:“遗尘,我为你取的这个法号是何意?”
遗尘垂头沉默片刻,说:“遗尘俗,抛尘念。”
“你可有做到?”
“从未。”
“可知错?”
“知。”
“可悔?”
遗尘跪得直挺挺,抬头说:“不悔。”
慈安方丈许久不语,最后他说:“孩子,去戒室吧。”
遗尘自戒室一呆就是三个月。
徐鸣远在那三个月日日都会去戒室外头呆一呆,遗尘同他从不多说什么,徐鸣远也从不多问。
有时遗尘就在屋内只隔门唤一声“小满”,有时他只推开一扇窗,静静地同屋外的徐鸣远无言相视。
徐鸣远是在荒院起火后才听说那地方昔日叫做湖音居,是曾为废后怀柔来寺时专设的居处。
当日火势虽未蔓延至院外,但却烧光了院中所有——包括那棵枣树。
等遗尘受罚结束解除禁足的时候已近年关,徐鸣远当时第一时间拉着遗尘去了昔日的湖音居。
他将刻意堆在墙根的碎瓦移开,指着那个狗洞说:“年哥哥,别伤心,你的取经路还在。”
遗尘便看着徐鸣远笑,然后他拍了拍徐鸣远的头忽然紧紧抱住了徐鸣远,说:“好小满,谢谢你。”
徐鸣远怔在那个拥抱里,心狂跳了许久。
月光洒落,似薄雾轻纱,铺的地面一片白。
遗尘的衣角在夜风里摆动,他月下的影子拉长在身后,人像站在寂寥的寒冬。
徐鸣远垂头将遗尘地上的影子看了许久,思绪自过往抽离。
再抬头,徐鸣远向遗尘靠近一步。
遗尘静看着徐鸣远,没有动。
徐鸣远不假思索,一把抱住了遗尘。
紧贴的胸膛间,“咚咚”的心跳声犹如擂鼓,却不知道属于谁。
徐鸣远拥得太紧太紧,遗尘垂手僵在原地许久,最后到底是抬手,回拥了徐鸣远。
在那一瞬间,徐鸣远说:“年哥哥 ,我心依旧。当年枣树下我对你承诺的每一句都发自肺腑,至今也不曾改变。”
遗尘没答话,只将徐鸣远抱得更紧。
徐鸣远察觉颈间的湿热,轻拍遗尘的背。
下一瞬,遗尘的唇轻擦在他的耳垂。
徐鸣远不知道,那算不算一个一触即分的吻。
等到八月十五那日,徐鸣远带着遗尘去了贺巴山。
虽伤及皮肉,但未极筋骨,短短两三日,徐鸣远的伤口愈合极快。
习武的底子加多年征战,这点皮肉伤对徐鸣远好似家常便饭,辅以军医所开的金疮秘药,他很快就恢复如常。
这几日间,遗尘似以往嘻嘻哈哈,也照旧同来探病的高武玩笑。
不过自打徐鸣远退烧,他已不再亲自为徐鸣远煎汤喂药,也不再守在徐鸣远的床边。
白日徐鸣远醒来活动筋骨,他就抱一坛子酒眯眼晒着太阳自顾自地喝;夜里回了耳房,他也会隔着那道隔开卧房的门帘同徐鸣远主动聊一些过往。
十五出城那日,徐鸣远未带任何随从。
遗尘骑着汗血宝马往西门外那棵枣树看去的时候,徐鸣远勒马问他:“要不要去树下祭拜?”
遗尘望着一树红透的枣子摇了摇头,率先纵马西去。
虽已入秋,贺巴山却金黄未染,绿意正浓。
万里长空流云连片,云影在地上随风移动,罩的遍山葱郁如墨。
徐鸣远同遗尘先去了跑马场放了两匹马儿去吃草,这才步行上了山。
山木葱茏繁茂,山道被野草覆盖。
行至山巅,一座无名孤坟向西北而立。
徐鸣远上山时身上背着一个包袱,他行到坟前打开,将里头用作祭奠的香烛纸钱以及酒水点心全拿了出来。
燃烛点香后,他对遗尘说:“年哥哥,同我一起拜拜吧。”
遗尘点点头,什么也没问,跟徐鸣远一起上香焚纸,磕头跪拜。
山花烂漫,秋风遍野。
遗尘见徐鸣远祭奠之时恭敬虔诚,遂在跪拜起身后,又特意采花一捧放到了坟包上。
徐鸣远立在坟前,静静看着遗尘。
风似无形手,推稠云蔽日。
遗尘祭奠过后,望向西北沉默。
徐鸣远行到他身旁静默片刻,忽然说:“年哥哥,在蛮族,贺巴就是遥望故乡的意思,所以这座山也叫望乡山。”
遗尘微微点头,不语。
徐明远说:“贺巴山一山两望,西眺蛮族,东见南国。这座山上其实埋了许多无名尸骨,都是两国战死沙场,难归故土的将士。我们一路行来,那些青翠之下,都是忠良埋骨地。”
遗尘闻言颇为意外,目光这才自西边收回,向方才来时的那条蜿蜒山路看去。
末了,他将那座自西而立的孤坟看了看,问:“所以这里葬的,是位蛮族的将士?”
徐鸣远摇了摇头,说:“不是将士,是英雄。”
遗尘问:“何许人也?”
徐鸣远没答,只说:“这位英雄曾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换来过蛮族同南国之间十几年的和平与安定。只是后来为蛮族身死名败,至今也未魂归故里。”
遗尘闻之对坟主肃然起敬,用衣袖将墓碑擦拭干净,直接跪到坟前诵起安魂经来。
徐鸣远见遗尘虔诚模样,眼眶一红,同他一起跪下。
其实曾在大云寺的那三年,有两个除夕夜,徐鸣远同遗尘,都是在一座孤坟前共同度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