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溽暑 ...
-
边关集市的诸多事宜琐而繁,每一步都不可行差踏错,徐鸣远是积劳成疾,只是因他习武底子好,许多不适才隐而未发。
晌午同遗尘急奔归城闹了不快,他郁火积胸又自烈日下挨了徐戈一顿打,这才暑气侵体一时烧得糊涂晕了过去。
遗尘打高武叫来军医就跟前跟后地打问,连汤药都是自己蹲在院里守在炉边亲煎。
高武冲遗尘道了无数埋怨,将徐鸣远如此这般的一切根由全算到了遗尘头上。
譬如徐鸣远莫名就大动的肝火,自将军府到校场披星戴月的来回奔波,总之自打碰见遗尘以后,徐鸣远种种的失控同辛劳都与遗尘有关。
遗尘沉默着一句也不辩驳。
徐鸣远一直高烧不退,高武有心照料,遗尘却是态度强硬地将他直接从院子里赶了出去,连院门也一块儿关上了。
开窗通风,喂药换帕,遗尘守着烧糊涂的徐鸣远,皱着的眉就从未舒展过。
徐鸣远身上的鞭痕到处都是,天气燥热,徐鸣远吃了药又发汗不止,他伤口一沾咸咸的汗水,疼得连睡梦中也皱眉。
遗尘不敢让徐鸣远的伤口压得太久,频频抱起他翻身。
换药的时候,遗尘特意自徐鸣远的前胸看了看——徐鸣远的心口处,有一道很明显的箭伤。
这箭伤很新,似是才愈合不久,新生的嫩肉泛着粉,高高凸起,显然曾经伤得很重。
遗尘盯着那处伤痕瞧了瞧,手不由向徐鸣远的脸颊抚去,哪知徐鸣远迷迷糊糊中一把扣住他的手,喃喃地喊:“年哥哥。”
遗尘便回握住徐鸣远的手说,“我在。”
徐鸣远这才又睡去。
似个火炉烫了半日,徐鸣远到夜里身上才降了温睡得安稳了一些。
他白日烧得糊涂,眼睛偶尔睁开一条缝,望着遗尘一声又一声地叫“年哥哥”,遗尘就俯下身,头轻抵他额心,握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回应。
夜有凉风,遗尘只开窗半扇,徐鸣远额上的汗已不再豆滚,只是薄薄一层,细细密密地渗。
遗尘守在床边给他擦着汗,目光如笔,一遍又一遍将他的面容描摹。
徐鸣远脸上还如同年少时那般带着一股子倔劲儿,只是褪去青涩,战场杀伐让他多了一股子锐气。
他微驮的鼻峰让他看起来十分英朗,微翘的嘴角使他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当他闭目沉睡,那双冷情的眼便不再使他显得那么拒人千里,而是多几分乖顺,几分脆弱。
“年哥哥……”徐鸣远踹了一脚身上的被子,似是梦呓。
遗尘将被子拉回来给他盖上,抚开他汗湿沾额的碎发,徐鸣远又沉沉地睡。
“小满?”遗尘望着徐鸣远的睡容许久,俯身轻轻地唤。
徐鸣远毫无反应。
遗尘便用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额头,然后去吻他。只是快覆上薄唇时,触觉徐鸣远滚烫的呼吸,遗尘又顿住。
末了,遗尘坐起叹一口气,只将徐鸣远的手紧握住,而后将思绪往许久以前飘去。
那是十年前的夏日,距贾太后薨逝已过了半年。
佛堂诵经跪拜的时间已越来越短,徐鸣远有了更多的时间同遗尘见面。
大云寺坐落在汤京城南边的卧龙山上,那山下有一个村落。
通过荒院里的那个狗洞,遗尘没少带着徐鸣远溜下山去。
徐鸣远自打生辰那日过后,分外地粘遗尘,跟在遗尘屁股后头将“年哥哥”喊得一声比一声亲昵。
遗尘愧于徐鸣远生辰那日食言未带徐鸣远下山,之后一得机会便带徐鸣远钻狗洞。
山脚下的村落不大,遗尘带着徐鸣远下了山,偷鸡摸狗钻地窖、喝酒吃肉爬墙头,总之什么都干。
只是偷来的那些东西,两人玩够了又会悄悄还回去。
偶尔也有失手的时候。
有一次他们捉了一只鹅拔了几根毛正准备再偷几颗鹅蛋,却见旁边狗窝里的狗正盯着他们看。
遗尘摸了摸自个儿光秃秃的脑袋笑呵呵地就过去了,他本想拍着狗头打趣地喊一声“小满满”,结果那狗根本没拴,龇牙咧嘴吠也不吠直接就扑了过来。
于是大半夜,两人被狗追着跑了半座山。
那时夏夜山上有许多萤火,两人甩开那只狗躺在半山腰的草地上大喘着粗气,徐鸣远坐起来推了遗尘一把,好奇道:“年哥哥,你一个和尚,怎么一点清规戒律也不守?”
遗尘躺在地上用手指勾住徐鸣远的袖子晃了晃,笑得没心没肺地说:“因为年哥哥越是闹腾越没正形,有人可能越是放心。”
徐鸣远此时已抽走了袖子正捉着一只萤火虫,问:“什么意思?”
遗尘便枕着胳膊,望着繁星点点的夜空说:“小满,不是谁都想当和尚。”
徐鸣远便停了捉萤火,站遗尘身旁问:“年哥哥你也不想吗?”
遗尘看着徐鸣远眨了眨眼睛,起身拍了拍他的头顶,又朝自己鼻尖比划了一下,说:“小满,你好像又长高啦!”
徐鸣远那夜捉了许多的萤火。
夜风吹拂的卧龙山草木繁盛,山径窄窄一条,当徐鸣远从弯道转过来的时候,他兜在袖子里的萤火亮得像灯笼。
遗尘等在前路,见徐鸣远将星月都抛在身后朝他奔来,然后将袖子里的萤火虫全放了出来。
飞舞的萤火虫一闪一闪将徐鸣远笼在其中,萤火照映下,徐鸣远明亮的身影让遗尘愣在原地许久许久。
慈安方丈每年都会择日掩关,遗尘隔天见慈安方丈进了禅房,大白天的就带着徐鸣远下了山。
这一次下山时间足够,遗尘带着徐鸣远直接进了汤京城。
南国国都的熙攘繁华似乎不分时节,即使溽暑闷热,汤京城里也热闹非凡。
虽因皇太后薨逝举国大丧停了许多庆祝,可一些习俗却是照旧。
汤京城有河流穿城环绕,遗尘带着徐鸣远先是去当铺当了自己的木鱼大吃一顿,然后才带着徐鸣远去了河边。
流水青苹,游鱼结群。
遗尘不杀生,可他却十分喜欢钻水里摸鱼然后又放生。
当时岸边有不少人在放河灯,徐鸣远蹲在河边看了一会儿,捡了片巴掌大的树叶放进水里飘。
遗尘见了便打水里钻上来,笑哈哈地去化缘了。
顶着一个光秃秃的脑袋,遗尘化了个河灯回来,捧着那盏河灯,遗尘兴冲冲地说:“小满小满,快许个愿!”
徐鸣远偏头盯着遗尘手中的河灯想了一会儿,冲遗尘十分认真地说:“希望年哥哥你能还俗,不再做和尚。”
遗尘当场一愣。最后他笑了笑,颇有些无奈地说:“可是小满呀,年哥哥一生都只能是个僧。”
徐鸣远眉头立马皱了起来,说:“可你明明不想当和尚!”
那盏灯最后到底没放,徐鸣远吹灭了烛火,很不高兴地将河灯拍在了地上。
遗尘见徐鸣远又闹起脾气,就哄着他跟自己一起下水去摸鱼,谁知徐鸣远根本不会水。
汤京一年四季雨水丰沛,水大河宽,徐鸣远一到水里立马就被冲走。
遗尘在水里追不到他,爬上岸就顺流狂奔。
等到将徐鸣远捞上岸,遗尘一探他鼻息,忙倒背着他跑起来。
等跑了好几个来回,徐鸣远呛了一肚子的水全吐干净,却还是不见转醒。
遗尘看着徐鸣远惨白的脸掐了他人中好几回,手都在打颤,最后见徐鸣远毫无反应,忙趴下来给他渡气。
可是好巧不巧,徐鸣远偏偏在这时睁眼了。
遗尘一颗心怦怦直跳,他也不知怎么想的,还是在徐鸣远的嘴角轻轻碰了一下。
归途中两人一路无话,直到在卧龙山下遇见一个敲锣打鼓的迎亲队伍。
那新郎官胸戴红花身骑一匹枣红大马喜气洋洋,身后一顶大花轿八个轿夫抬着,可新娘子却坐里头呜呜地哭。
徐鸣远看得愣住,遗尘便将手自他眼前晃了晃,笑嘻嘻地说:“小满满也想当新郎官啦!”
徐鸣远立时瞪遗尘一眼跑走了。
遗尘便追在徐鸣远身后笑着喊道:“小满你羞什么?你长大了也会娶妻,也是要像这样将人八抬大轿娶回家的!”
徐鸣远忽然停下,冲遗尘怒冲冲地吼道:“我不娶妻!”
徐鸣远回寺就病倒了。
汤京湿热,溽暑最是难熬。
徐鸣远白日落了水,黄昏上山时又着了凉,加上山中阴潮,徐鸣远不但高烧不退,浑身还起了湿疹。
自寺中守孝的皇亲国戚本都有自己的居处,可遗尘不放心,直接将徐鸣远背到了自己的屋子里。
遗尘就是在那时候才知道徐鸣远睡觉一点也不老实的。
他虽烧得稀里糊涂,被子却踹得十分起劲。遗尘只好一遍又一遍的给他盖。
高烧不退的徐鸣远面色潮红,紧拧的眉间虽还是透着一股子倔强劲,但比平日里看着乖顺许多,也微有些憨态。
遗尘照顾了他大半夜,徐鸣远烧一退便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胡话。遗尘自他唇边侧耳一听,徐鸣远喊的是自己。
“年哥哥……”徐鸣远哑哑一开口还带着浓浓鼻音,听起来十分倦怠。
遗尘本想回应他一声,可那绵绵无力一声唤,遗尘便情不自禁地亲了他。
徐鸣远不知是否烧得太糊涂,总之他迷迷糊糊睁眼,又迷迷糊糊闭眼,回应了遗尘。
生涩的吻牙磕着牙,徐鸣远呼吸也烫唇也烫,烫得遗尘当时忘了自己——是个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