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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格里不安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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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不安地望着门外。
他能感受到理查德的想法。那想法透过他们之间那微弱而无形的联系传递过来,这联系在他们没有见面之前就悄无声息地建立了起来,能让他轻轻地拨弄一些东西,也让他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此刻他知道查理正在认真地思考着有关于心理医生的事情。心理医生。查理在做那个有着巨大湖泊的梦之前就在想着有关于心理医生的事。他认为他需要。格里的理智也告诉他他需要一名医生,但是……
但是他真的要跟心理医生说这些吗?
格里觉得最好不要。心理医生说不定会是那些怪物派来的探子,或者等他察觉到不对的时候会立刻想办法跟那些怪物取得联系。是的,电影里都是这样演的。再说那些怪物也不是傻瓜。它们无情,冷血,不达到自己的目的就不会停手。格里曾经试图触碰过它们藏在心底的那些柔软的地方,但没有用。他不会因此得到更好的对待,反而因此暴露了自己的底牌,差点失去了逃出来的机会。他能得到现在的生活很不容易,他不想破坏现状。
而且他觉得查理有些可怕。
这可怕不是来自于那个梦,那个梦里有巨大的湖泊,一望无际到让人以为那是海洋,这可怕也不是来自于他刚刚的那些能把人辣出眼泪的怒火,那怒火凶猛得像是要吞噬一切。这可怕来自于查理本身。格里能感受到查理的身体里居住着一只丑陋的大嘴。现在那个嘴巴缩成了一个小点,并且紧紧地闭着,但有时它会张开,它会撕咬,咀嚼,然后吞咽。格里有些害怕它。他不知道被吞下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但他觉得那个代表着失控。
这些天那只嘴巴一直都很安静,因为查理对现状非常满意。这份满意让他很少在入睡前去反复地回忆一些能让所有人都感到害怕的事。大多数情况下,查理都沉浸在阳光灿烂的高中时代的记忆里。那是份很好的回忆。沉浸在这份回忆里的查理也很体贴,温柔,并且浑身都散发着暖洋洋的味道。就像他高中时那样。现在的查理虽然要更加可靠一些,但仔细闻闻,总能闻到那些洗不掉的火药味和铁锈味。查理已经成为了疲倦的大人,有时他会不由自主地说起他接触过的那些案件。格里不喜欢那些。那太吓人了。
高中时期的回忆就很好,这些天一成不变的相处模式也很好。就像凝固的黄昏。一切都停留在那个下午。
而且跟心理医生见面等于向变化妥协。格里本能地抗拒改变。他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他和查理这些天过得都很不错不是么?保持现状难道不好吗?格里到现在回忆起那次外出时都感到深深的恐惧,他不认识那些与他记忆里截然不同的包装,更别说那些包装里装着的味道也和他记忆里的不一样,也不想看到那些已经迭代过的电器。还有店铺。现在那些店铺就像一个个空虚的洞穴,只等着人们走进去将其填满。格里不喜欢那些。他尤其不喜欢超市旁的药店。那里面充斥着糟糕的欲|望,每个人都跟疯了一样争抢止痛药。这跟他熟悉的时代一点都不一样,他不要接触现在这个时代。
但这一次查理很顽固。这是可以预料到的。格里这些天很努力地要求查理和自己待在一起,但无论怎样的约束都会随着时间而逐渐减弱。就像逐渐腐烂的木栅栏,生锈的铁网和失去了电的电网。更别说那个女人带来了外界的讯息。这让那些约束变得更弱了。查理待会肯定会走进来要求他去看心理医生的,或者是劝说。他不会放弃这个念头,因为他认为身体生病就应该去看医生,心理受损就应该去看心理医生。格里没办法对人们认定的事情进行改变。他有些后悔,自己应该早点想办法做出行动的。也许待会他可以尖叫?尖叫会让查理改变主意吗?
理查德看完了那张名片,他将名片收起来,走到邮箱旁检查信件。那些信件里写的都是有关于活动的事情,有些是关于烹饪的,有些是关于酒精的,还有些是关于纺织的。格里恐惧地发现查理看得津津有味。哦,不,现在他不止想要他去看心理医生了,他还会要他去参加活动。
理查德拿着信件走回来,他推开门,朝站在客厅里的格里笑了笑。
“那位是汉克太太,爱莉·汉克,”他这样说着,将那些做工精致的邀请函和宣传单塞到了格里手里,“我看这些活动都很不错,你有感兴趣的吗?”
格里决定不去看那些宣传单。他随手翻了翻,然后将那些宣传单放到一边,一言不发。
“我不想出去。”他抱着一丝希望这样说道。
“哦,好吧。”理查德这样说。但格里还是能感受到那个念头正在他的头脑里徘徊。几秒钟之后,理查德将那张名片拿出来,试探性地问道:“呃……爱莉太太是个好邻居,她很乐于助人,还给了我一张这样的名片。她说这位心理医生接受线上治疗,所以我想你是不是可以找她谈谈?就聊一聊。你们聊天的时候我会到外面去整理草坪。”
格里看着那张名片,不想说话。
他无法说话。通往外界的出口被关闭了,他张不开自己的嘴巴,发不出声音,这具身体的所有活动都被终止。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白色,有人朝他伸出手,然后是剧烈的疼痛,还有血腥味。他感受到理查德在一旁露出期待的目光,那目光压在他身上,他感到自己无法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理查德往后退了一步。
“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的。”他说,“我们先吃饭吧,好吗?”
但是那个该死的念头还围绕在理查德的脑袋里。他还在想着有关于心理医生,视频,还有聚会的事情。吃饭的时候,洗碗的时候,甚至是睡觉的时候。格里能在黑暗中看到那个梦,那个梦里有着舒适柔软的沙发,还有一个道貌岸然的女人。
而且这个念头一天比一天更坚定。理查德上网搜索了有关于简·康纳斯的资料,格里还听到他打过几次电话进行咨询,有几次他会在他午睡的时候出门,去拜访半英里之外的爱莉,回来时通常带着一肚子有关于聚会的事情跟一大盘核桃曲奇。有几次他不经意地提起汉克一家养在阁楼上的蜜蜂,还有爱莉之前举办过的慈善晚宴。他通过这种方式来观察格里的态度,并且……
耐心一天比一天少。
哦,这当然不是在指责理查德。他是个非常棒的伴侣,格里觉得世界上再也找不出跟他一样好的伴侣了。但人的耐心总是有限的,当你在做一件似乎永远都得不到回报的时候,你的耐心会比想象中得少得更快,并且也会感到更加地疲倦。就像格里见到过的那些绝症儿童的父母一样。难道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已经被死神预订了吗?但他们还是执着地跟死亡争抢他们,好像这样干就能抢过似的。不,不会的。死亡最终会胜利,而父母得到的只是永远的悲伤。
那天,他们坐在阳台里,坐在无花果树的阴影下,理查德正坐在椅子上走神,而格里终于鼓起勇气,主动询问他关于凶手的事情。
“为什么要提他们?”理查德说这话时面容微微扭曲,语气里充满不屑,“一群社会垃圾。要我说就应该给所有的垃圾判处死刑。”
那张嘴开始变大了。格里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挑选着措辞。理查德很不高兴,他很生气,他的脑子里现在一团乱麻。他觉得自己最好不要再接着追问下去。
“为什么?”
“因为他们根本不值得我们这样做。那些垃圾活着能做什么?只是在浪费纳税人的钱而已!”理查德激动地咆哮道,“他们该死!你知道吗?他们该死!”
格里看着他,脸色惨白,没有说话。
理查德头脑里的冷酷和黑暗比他想象中得还要严重。他刚刚咆哮时甚至真的在思考拔枪杀死那些罪犯的可能性。拔出手枪,拉开保险,按动扳机,然后子弹飞出,将那些人炸成肉泥。天啊,刚刚的他好像一头狂怒的雄狮!
理查德也发现了这一点。他清了清喉咙,让语气柔和下来:“他们根本不值得,亲爱的。不要去想那些家伙了。他们天生如此。生来就是要下地狱的。”
他的话很柔和,但格里还是打了个哆嗦。他从那里面听出了更加黑暗的冷酷,这冷酷不禁让他去思考如果他一直执着地待在这个凝固的黄昏里那会发生什么——一定不会发生什么好事,因为理查德太固执了。这固执和他的责任心,正义,还有那些约束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必须要拯救格里”的信念。这让格里有些绝望。理查德不会停止要求他去看心理医生的,除非他认定他不可被拯救。
但是那个时候……那个时候,他会不会像对待那些罪犯一样对待他呢?格里不由自主地这样想道。
他不知道,但是他不敢这样做。他需要查理,非常,非常,非常需要。
于是他说:“查理,我觉得我应该看看医生。”
理查德看向他,眼里迸发出让人无法忽略的喜悦。
“真的吗?”他问道。
“是的,”格里说,“我就是觉得,觉得人应该勇敢地往前走。”他朝理查德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我们不能一直活在过去,我觉得有些时候我们可以互相分享一些其他的事情。不光是高中时期的,还有其他的事。我们都可以聊一聊。”
理查德很高兴。他走开去打电话,而格里转过头,去看落在栏杆上的无花果树的枝条。
他突然发现叶子上有被虫子啃出来的洞。
他也突然发现树叶下已经长出了青涩的无花果。他盯着那个小小的无花果看,而那个尾部的小孔在他的注视下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格里听到自己正在猛烈地喘|息,他该离开了,但他的大脑再次关掉了通往外界的出口,所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小孔越来越大……一只小小的蜂从里面钻出来,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第成千上万只。
它们丢下的翅膀正在无花果里嗡嗡作响。
它们丢下的翅膀正在格里的脑内窃窃私语。
“格里……”它们说,“第零号……”
“第零号……”
(“求你,别……!”)
格里终于站起来,伸手将那截枝条扯得粉碎。叶子在他的手上留下汁液,被折断的枝条划过他的皮肤,让他感到很痛。
而那上面没有无花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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