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星深处》猫中恶霸

34、第 34 章 汉堡店的套

　　汉堡店的套餐很难吃。薯饼带着一股油腻的油腥气，薯条被咬碎时留给口腔的只有满嘴渣滓，番茄酱也酸得让人不适。还有汉堡，里面的生菜已经因为过久的高温而变软发黑了，里面的芝士片像是嚼不烂的胶，又黏又恶心。为了不浪费食物，理查德不得不在用餐期间不断地往喉咙里灌可乐，用吞服药片的方式把这些东西送下去。这让他感到他的牙被过量的糖分糊住，但他想他没有别的选择。
　　皮特倒是不像他这么抗拒。他津津有味地吃着，时不时用拇指擦掉不小心沾在衣领上的酱汁。
　　“我把贝拉接回家了。”他吃到一半时这样说道，好像在说一个非常平常的话题，“护士晚上就会回去，我得回去照顾贝拉，所以我待会把你送到停尸间之后就会离开。你觉得这样行吗，查理？”
　　理查德伸向番茄酱的手停下了，他看着皮特，惊愕地目瞪口呆。
　　“耶稣啊。”他说。
　　除了这个他真不知道该说什么。贝拉他是认识的，是一个脸颊消瘦，眼窝深陷的女人，没有多少魅力可言——理查德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被病痛折磨得太久了，久到新认识她的人只能通过别人的言语跟以往留下的照片来得出她曾经是个很有风趣的人判断。贝拉就是皮特的全部。他一直在拼命工作，就为了能让贝拉在医院里好受一点。理查德跟认识皮特的人的都知道他早期盼望过，盼望着贝拉可以痊愈，但这种期望逐渐被时间消磨，最后谁都明白痊愈的可能性几乎为零……现在贝拉不在医院了。理查德感到沉重的悲伤正从心底涌上来，也从他的眼眶后面涌出来。他看着皮特，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露出这个表情，查理。”皮特盯着面前的汉堡，又咬了一口，“贝拉已经坚持得过久了。她……”他哽咽了一下，但很快就让语气恢复原样，“她很坚强。”
　　理查德望着他的脸，并不觉得他非常难过。
　　理查德知道那些明白亲人们将要离开的人是什么样子的。还记得吗？格里留长发就是为了给绝症儿童做假发。作为他的男朋友，他也陪格里去看望过医院里的儿童。给他们带点礼物，顺便帮他们的家人做点力所能及的工作。那些家长的脸上往往都混杂着疲倦，绝望，还有一点他们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逃避。理查德很能理解他们。照顾一个病人无论对谁来说都是太重的负担，即便这位病人是自己的亲人。
　　但是皮特不是。
　　他的脸上没有那些东西。他感受起来也不像那些家属——他们像是糟糕的情绪黑洞——皮特的心底似乎有别的考量，而他认为这考量能让他，或者是贝拉感到解脱。是治病的方法吗？但那方法是什么？
　　理查德想去翻翻自己的笔记本。那些碎片正在他的大脑中飞舞，但就差那么一点就可以拼凑出答案。但他忍住了。
　　“她很……她很糟糕吗？”理查德问道。
　　“哦，查理，别聊这个。”皮特痛苦地说，“帮帮忙吧，吃掉你的晚餐，然后我带你去看尸体。”他看了看手表，“时间不多了。”
　　理查德喝掉最后一杯可乐。他感到自己的牙齿正在咆哮，因为它们被可乐里多余的糖分包裹得严严实实，透不过气来。更糟糕的是存放尸体的地方为了防止尸体腐烂，气温要比外面低很多，他的膝盖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而且这股疼痛有些难以忍受，让他感到很难集中注意力。
　　“这就是他。”法医将他们要的那位推出来，掀开蒙在他脸上的白布。杰克毫无血色的脸露出来，他双眼紧闭，平静，并且安详。
　　“哈啰，杰克。”理查德凑过去，小声地跟他打招呼。
　　三个人站在尸体旁静默了一会。随后皮特提出希望法医对尸体的声带（“或者是其他能发声的地方。”）进行解剖。理查德走到一边，去找之前留下来的有关于肺部的解剖报告。
　　皮特走过来。
　　“我这次真的得走了，兄弟。”他说。
　　“回去的路上小心点。”
　　皮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觉得杰克会醒过来吗？”他这样问道。
　　理查德看了看杰克躺着的方向。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法医忙碌的背影跟蒙在尸体上的白色的布，而从那块布的平静程度来说，杰克半途醒来的可能性很小。
　　“为什么这么说？”理查德反问道，“运输尸体的时候发生过这种事么？”
　　“不，没有。”皮特说，“只是……”他抬手碰了下鼻子，“我们本来也以为那些外星人死了，但它们最后不还是活过来了么？”
　　理查德再次朝杰克的方向看去。他的胸腔已经被再次打开了，里面灰白的内脏也又一次被拿出来，放到干净的托盘上。就算是蚯蚓，被切成这幅样子，也是没法活过来的。
　　“我觉得不会。解剖结果显示那些人的体内已经没有外星人的尸体了，它们适应不了氧气，接触到空气之后就会发生剧烈的氧化反应。”理查德说，“再说，就算当时还活着，现在应该也死透了。”
　　皮特胡乱地点了点头。理查德看出他正思考着什么——思考着什么呢？他没有问。他只是注视着皮特的背影，思索他回去之后要承受多么大的痛苦。护士完成了一天的工作，离开了，现在家里只剩下皮特跟他的妻子，他的贝拉。贝拉忍受着折磨，而他相信皮特的心所忍受的折磨一定比那病痛的折磨还要多。在发现这件事之前理查德对皮特有诸多怀疑和怨言，他曾考虑过如果发现皮特的马脚就必须告诉信得过并且能处理这件事的人。但他现在很同情皮特，就像今天早先他同情杰克一样。如果格里即将死去，他恐怕也是会发狂的。既然如此，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责备皮特呢？
　　但是他得弄清楚。
　　是的，他必须得弄清楚。不然这个展览厅就会跟保罗一起折磨他。这就是思维敏锐的坏处。他必须要弄清楚，不然五年后，十年后，甚至是二十年后，这段回忆会被他突然翻出来反复咀嚼，不停地折磨着他。他得弄清楚。
　　理查德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了翻，并没有从那些论文中找到什么有用的论据。目前外星人在医疗领域的作用只是帮助细胞修复而已，并不是治疗诸多绝症的根本。之前的那个灵感也已经因为他的犹豫而消失了。理查德将笔记本收起来，走到尸体旁边去看那已经被打开的喉咙内部。
　　“声带消失了。”法医说。
　　“……什么？”
　　“这里是空的。”法医指了指喉咙，“可能是被那些外星人吃掉了。”
　　理查德看了看肺。
　　他知道昆虫会摩擦翅膀发出声音，而以他浅薄的人类视角来看，他觉得既然声带消失了，那么跟声音有关的另一个器官就只剩下肺。但这个肺表面平平无奇，没有多出什么，也没有少什么。
　　它苍白，皱缩，像个被放了气的气球。
　　“你能把肺切开看看么？”理查德问道。
　　法医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还是切开了。锋利的解剖刀只轻轻划了一刀便留下了足够露出里面如何的口子。法医略微翻开表面，就因为看到的那一丁点儿东西而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看起来像是发霉了。”理查德说，“呃……这是……？”
　　法医掀开了更多，里面那带有突起的多层折叠也显露出来。肺里面本应该是有肺泡的，但这里没有，这里只有一层又一层的皮肉。理查德如果吃过牛的胃，那他就能发现这结构与那些层层叠叠的胃差不多，但他是个连猪耳朵都没有尝试过的人，所以让他凭空产生这种想法还是太困难了。理查德只是觉得这种变化让人毛骨悚然。
　　“这看起来像是瓣叶。”法医拨弄着那些东西，说道。
　　“瓣膜？”
　　“不，不是心脏的瓣膜，是瓣叶。”法医纠正他，“不过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种结构。我需要一点时间进行解剖。”
　　“什么时候出结果？”理查德问道，他又想到什么，“我想对另外两具尸体进行检查。”
　　法医照做了。梅森的肺部很健康，没有发生异变，他的肺泡跟理查德在科学课上和教科书上以及其他尸体里看到的一致，但克拉拉的肺部产生了跟杰克一样的变化。她的肺里也挤满了让人不适的瓣叶。那些灰白色的组织层层叠叠，好像堆积在一起的翅膀。
　　“老天。”法医俯下身，着迷地看着那些组织，“这真让人惊奇……”
　　“现在不是感叹上帝的时候，先生，你明早能否给我结果？”
　　“这我可说不准，我都不知道这些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得查查资料，看看有没有前科，要么就是凭自己的猜测去做事了。可你也看到了，这太荒谬了。我压根没什么猜测。”
　　突然，理查德觉得自己的脑内划过一道闪电。这闪电让他感到头疼，也让他意识到之前他的猜测是什么。
　　“查查DNA。但是先生，我得跟您说说利害关系。我猜你心里大概想着把这个卖给什么人，或者压根没想，这我不关心。不过要是让我知道有除了我，你之外的人知道这里的事，我就得给一些人打个电话，问问你的证件是否合规。我还可以给你以前的老师，同事，或者随便什么人打电话问问你。但如果你乖乖的，这些事就都不会发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哦，天啊，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忘记这些话该怎么说了，但现在看来他没有忘，一丝一毫都没有忘记。
　　“我明白。”
　　“很好，博士。”理查德换了个尊称，“现在我去睡一觉，明天早上我来……”他的电话响了，理查德低头看了一眼，是格里，他决定先不去接，而是把剩下的话说完，“明天早上我来找你，而你要给我一份报告。就这么定了，好吗？”
　　“好。”
　　理查德抓着手机走出去，他站在马路边，将重心放在左腿上，希望这样能让自己的膝盖好受一点。停尸间里的冷气实在是让他痛苦不堪。他将手机放在耳边，朝对面打了声招呼。
　　“嗨，亲爱的。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格里在手机那头猛烈地喘|息着。理查德看了看时间，觉得他应该是做了噩梦。
　　“我还好，查理。”果然，格里发出一声难受的呻|吟，这声音他常常在他做噩梦时听到，因为噩梦会让格里的头很痛，“就是……做了噩梦。不过不记得了。”
　　“唔，我想你可以吃点点心再睡。”理查德提议道。
　　“哦，饶了我吧，我今天吃得太多了。”格里再次呻|吟一声，然后咯咯笑起来，“我都要怀疑我的肚子要被撑破了，但是还好，我还活着。我答应爱莉参加她的爱心纺织活动，明天我要开始学着织围巾。”
　　“唔，不错。”理查德酸溜溜地说。
　　哦，果然跟他想的一样，爱莉果然带着格里参加了她的活动。
　　“我今天也认识了好多人，好多哦，我有点不适应。”
　　“慢慢来。”
　　“是啊，我决定慢慢来。你呢，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理查德响起停尸房里的味道。古怪的味道，冷气嗡嗡作响，死亡的味道。
　　“还不赖，今天取得了很重要的突破。”
　　“哇，是什么？”
　　“呃……我也不太清楚，还在调查中。但我觉得我很快就能回去了。”
　　“哦，好吧。”格里听起来有些失望，他伸了个懒腰，“我得上楼去睡了，你也早点睡，亲爱的。”他亲了他一口，“拜，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