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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该死的,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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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死的,我的膝盖好痛!
理查德紧紧皱着眉头,咬着脸颊,一声不吭地继续向前推动着手中的割草机。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苦涩味,一些牵牛花被卷进锯齿里搅碎,柔软的茎变成一滩烂泥。理查德避开了几株百合,打算待会把它们移栽到……
够了!他没有买花盆!
他的膝盖又开始刺痛了,好像有人狞笑着在用凿子凿那两块骨头之间的缝隙似的,疼得要命。理查德咬紧牙齿,将手里的割草机拐了个弯,开始割最后一点草。
格里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弯着腰去搜寻还没有跑走的虫子,将它们捏起来装进特地为此准备的塑料盒里,再用长长的夹子将割下来的草放进麻袋里。不要伤到百合的建议是他提出的。今早他跟理查德一起去借割草机的时候看到了那个漂亮的花园,于是立刻将打理庭院并种植花草这件事放到了自己的待办清单里,并开始认真地将此事付诸行动。有时他会发出嫌恶的呕吐声,理查德就知道他找到了动物遗留在此处的粪便。他一直没有看到有“邻居”来拜访,还以为这儿的野生动物们很友好呢!现在看来它们只是没有让他知道而已。
“我们能用车道上那样的白石子在庭院里也做一条类似的小路吗?”格里问道。
他听起来气喘吁吁,说话时还带着浓烈的鼻音。这不怪他。昨天夜里突然降温,一整个下午的徒步又耗费了大量的体力,就连理查德也差点中招——他昨晚又发烧了,今早起来时脑袋轻轻一动就觉得右耳耳膜钻心得疼,好像有人把长长的指甲伸进来,用力拽着那层膜似的。好在这股疼痛过了一会就消失了,但现在,理查德希望他的耳朵最好痛上一痛。他觉得这样他的膝盖就不会痛了。一个人的身体总不能到处都痛,对吧?
“当然可以,亲爱的。”理查德回答道,“但就只弄一条小路吧,以后的气温会越来越低的,要种花得等到秋天。”
“噢,好吧。”格里有些失望,“但至少我们能把这里弄得很好看吧?”
最后一块草地弄完,理查德缓缓走到台阶上,单手撑地,慢慢坐下,同时伸长那条受过伤的腿,以此来缓和膝盖处传来的令人难以忍受的刺痛。他想自己应该找个机会去看医生,但这个念头很快就消失了,他的头脑在嚎叫——“该死,这真他妈的痛!”
而且他有点饿了。今早他以为有了割草机后清理庭院会是件轻松的事,所以只吃了一点奶酪配面包片,但现在他浑身汗水,肚子空空。饥饿。
饿。
他的膝盖在刺痛。
理查德觉得自己需要食物。他努力忍耐着腹部传来的强烈的饥饿感,同时也咬牙坚持着不要因为膝盖而痛呼出声。他抓住栏杆,手臂用力,慢慢地站起来,尽力不牵扯到那条腿。但是该死的。它可真痛啊。痛得他想将这条腿锯掉。理查德站起来,将大部分的重量都放在那条好腿上。他看向格里,试图像往常一样说点什么。
但他的眼睛突然很痒。
理查德用力闭了闭眼。
准确地来说是连接着眼球的神经连带着同一侧的舌根这一块区域很痒,痒得他不由自主地抬起舌头,用上牙刮擦着,希望让自己好受一点。他再睁开眼时这种让人抓狂的痒已经消失了。这让他松了口气。格里站在那里,正把一只金绿色的甲壳虫塞进口袋。这样做有点难,因为那只甲虫小小的,又很滑,他需要很小心才能不把它捏死。
“亲爱的。”理查德对他说,“我要进去吃一点止痛片,再吃一点感冒药。感冒药会让我想睡觉,所以我可能得睡一会。能麻烦你先把杂草都收拢起来然后丢进垃圾桶里吗?等我醒了我们再去还割草机。”
格里还在跟那只甲虫搏斗,心不在焉地应答了一声。
理查德不放心,又问了一遍。
“放心啦,我会的。”格里不耐烦地说,“你去睡觉吧。”
理查德笑了笑。他觉得格里的状态比上个周要好,认为这一定是运动,森林里清新的空气,还有爱莉带来的新鲜的食物的功劳。这让他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本书,里面有一个坏脾气的瘦巴巴的女孩,还有一个脾气同样糟糕的苍白的男孩,他们因为花园里清新的空气跟大量的运动而重新获得了健康。他想格里也是这样的。当然啦,他得跟里面的大人一样给格里提供足够的能量才行。他已经看出来了,那些罐头还有经过防腐剂处理的食物完全不能满足格里的需要。
魔力。他回味着还残存在记忆里的那些片段,想起那些孩子在花园里的演讲。多么孩子气且毫无根据的演讲啊,但他却真心实意地相信过,就像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女巫跟圣诞老人一样。
他一拐一瘸地走进卫生间,从镜子后面找出止疼片。放入嘴里之前他犹豫了一会,因为他相信自己意志坚定,在最艰难的时候(当然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都没有向药物屈服过。但现在他需要吃一片吗?要知道前天吃的那一片褪黑素可是对他的睡眠产生了十分消极的影响,几乎要摧毁他独立入睡的能力。昨天他可是躺在床上熬了很久才得以入睡。也许他的腿现在很痛是因为他刚刚长时间站立过,如果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话,他觉得自己的腿就会好很多。
理查德将止疼药放回去,转而拿起治疗感冒的药瓶,按照上面的指示吃了两片。接着,他来到厨房,给格里倒了一杯果汁,在盘子里放了点爱莉做的核桃曲奇,然后一摇一摆地走到卧室,倒在床上,试图睡着。
他呼吸,空气划过他的鼻腔,带来粗粝的疼痛。他的左眼球好像正在被火灼烧。还有他的腿。理查德认为他已经躺好了,但他的腿仍然在刺痛。就像有人
(“看看冰箱!警官!冰箱!”)
正在拿着凿子敲打他的腿。
这些疼痛阻止他入睡,也阻止他的大脑进行有关于梦的热身。理查德在这种煎熬中闭眼休息了大概半个小时,整个人开始进入到一种空灵的境界中。他听到自己的骨头正在因为呼吸而产生轻微的偏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也听到格里正在庭院里走来走去,用夹子夹住那些杂草丢进麻袋里,并时不时停下来咳嗽几下。每个人都在感冒,发烧,今早他们去拜访汉克一家时发现爱莉也是如此,鼻头红肿,双眼充满泪水。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换季的时候得过流感了。
他的腿还在痛。
他听见格里走上来,走进来,走到他的床边,在他的耳边轻声耳语:“ 。”
理查德的意识下沉,他一直向下落。
他坐在一辆汽车里。这是他成为正式律师前的最后一年,导师包了一辆车带他们出去散心。此刻他们正在公路上疾驰,道路两旁空旷无比,没有石头,没有路牌,没有房子,也没有树。什么都没有。
不,有的。
理查德睁大眼睛,看见一个方盒子出现在视野里。那就像每个人玩我的世界时会建造的那种火柴盒房子一样,没有屋顶,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门跟四面普通的墙壁。但那座房子的颜色很好看,是漂亮的水蓝色。然后车继续向前,房子其他的部分得以展现出来,理查德惊讶地发现那是一座堡垒,有着圆滚滚的塔楼跟毫不留情的城墙。车子开始减速,导师示意他们看向前方的那座房子——不,那也是个城堡,但要更加豪华,优雅,高不可攀。其位于由石头垒成的高台上,理查德跟同学气喘吁吁地爬上长到几乎看不见尽头的楼梯后才得以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门厅很小,里面只放着一架钢琴。理查德推开左边那扇门,一个张牙舞爪的毛茸茸的猫脸怪兽冲了出来,吓得他的同学们尖叫着逃跑了。理查德因为了给他们腾出空间而躲在门后逃过一劫。紧接着他走向右边那扇门,心想刚刚那个毛茸茸的小家伙还挺可爱的。
门后是……
哦,他曾经来过这里。
他来过这里。在很久很久以前,他要穿过一片杂乱的集市去上学的时候,在他每次需要偷偷穿过带有施工标志的道路,去学校旁边的村子做事的时候。不过后来就好多了。他找到了一个出租屋,从楼梯上到二楼,再穿过教室,然后就能来到阳台上的房间休息。阳台很长很长,长到他能通过这些通道前往其他区域。那时……那时……他有一个很好的朋友。
他的名字是什么?
不,我不知道。
哦,真是糟糕,我的记忆真是太差了,我居然想不起他的名字是什么。他在我的通讯录里,他一定在我的通讯录里。
理查德还记得他的脸。那是一张盛气凌人的脸,有着尖尖的下巴还有大大的眼睛,眼皮上画着五颜六色的眼影。他在他的通讯录里,每个人都在他的通讯录里。
理查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伸手去拿自己的手机。
他在自己的通讯录里。
他打开通讯录,查看着里面的联系人。
皮特·道格拉斯。他曾经共事过的同伴,一个让人很不安的人。
下一个,雷明顿医生。他的心理医生。
啊,该死的,雷明顿医生。
理查德将手臂盖在脸上,心里不断地想着刚刚的那个梦。他仍旧认为那个梦是真的,但那种顽固感正在逐渐淡去。理查德感到震惊。他怎么不会在自己的通讯录里呢?他怎么会以为有人会在自己的通讯录里呢?
他真是做梦做糊涂了。
格里正在拖动装满草的麻袋。布料跟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格里每把它往前拽一点,就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哼声。理查德静静地听着,给雷明顿医生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她的助手。
“嗨,这里是雷明顿心理……”
“我是理查德·威尔逊。”理查德疲倦地打断她,他感到刚刚那个梦在他的头脑里蒙了一层纱,这让他很不舒服,“我想预约下周五的……”他眨眨眼,听见格里还在用力拽那个袋子,下周五?下周五他应该有时间吧?“我想预约下周五的心理咨询。请问雷明顿医生有空吗?”
电话那头的女孩敲了敲键盘。
“周五雷明顿医生有一个牙医预约,周三怎么样呢,威尔逊先生?”
“呃,不,周三我要去……我要去我们这里的农场看看,还有其他时间吗?”
“那周四呢?刚刚有一位女士取消了预约。”
“好的,周四。”理查德点了点头,“我周四有空。”
“那么我们就周四见,威尔逊先生。拜拜,祝你有个美好的一天。”
理查德将手机放在一边,那股顽固感已经变得非常非常薄了,但他还是觉得头脑昏沉,于是很快就再次进入了梦乡。而在庭院里,本应该努力拖拽袋子的格里正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所在房间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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