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 理查德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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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这个晚上过得十分艰难。
他一刻也不停歇地做着荒诞的噩梦，反复醒来，又挣扎着睡过去。以往舒适的床铺在那一晚也变成了让人难以安息的烙铁，热得他难以忍受，好像胸腔里的内脏都在被炙烤着。还有格里。有几次醒来时理查德听见他躲在被窝里偷偷哭，还有一次，他听见楼下有动静，以为是小偷，下去时却发现是格里正在偷吃冰箱里的虾。那时时间是晚上十二点四十六分，而格里几乎把虾吃得一干二净。
他走过去，脑袋昏昏沉沉，意识还沉浸在刚刚那个梦的余韵里。
格里吸了吸鼻子，往后退了一步，手里死死地抓着那只青白色的虾。
“你饿了吗，甜心？”理查德搓了搓脸，糟糕的睡眠让他状态很差，而且他觉得自己有点发烧，因为他整个脑袋都有点痛，“冰箱里有柠檬派，干嘛不吃点柠檬派呢？”
格里一边摇头一边向后退。他的眼睛因为哭泣而红肿，下巴上沾满了红色的辣酱。那只虾被他捏在手里，几乎要被捏成泥。
理查德开始回忆自己有没有在格里面前失控过。他有时会无法控制自己的脾气，就像在超市里那样对爱莉满腹怨言，毫无自觉，但他想自己应该从来没有在格里面前表现出来过。他控制得很好，好得连他的心理医生都感到惊讶，认为如果他能坚持下去那么他的治疗疗程将有可能被大幅度缩短。事实上自从格里到来后他也很少去回想起那些糟糕的记忆了。所以他没有吗？也可能是他忘记了，他失控的时候总是很难搞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他感到自己的头更痛了。
他闻到一股难以捉摸的腐烂的甜味。他没有丢掉那个香薰吗？真是糟糕。他应该把它丢掉的。
他刚刚做了什么梦？
（“举起手来！！”）
不，他什么都没有梦到。
格里又在啜泣了。他用袖子擦着眼泪，抽抽搭搭地说着对不起。
“我就是很想吃这种虾。”他胡乱地将握在手里的那只虾塞到嘴巴里，并因此被辣酱呛到了。他痛苦地咳着，脸色涨红，扶着柜台跌跌撞撞地走向水池，把脸伸到水龙头下喝水。而理查德站在原地，担忧地望着他。
（“举起手来，你这个婊子养的，举起手来！！”）
“你还好吗？”他走过去，将手放在格里的背上。他感到他掌心的高温正穿过睡衣布料，也能感受到同时格里的体温也传递过来。理查德弯下腰，抓住格里的肩膀，希望能帮到他。“你要喝点牛奶吗？”
格里已经把闯入气管的辣酱全都咳出来了。他直起腰，继续用袖子擦着眼泪。
“对不起，我就是很想吃虾。我觉得它们很好吃。”
“真的吗？但生吃很有可能会染上寄生虫。而且生的东西都很腥。”
“但是它们真的很好吃。又脆又软。”格里说，他开始用袖子擦流出来的鼻涕，“真的很好吃。”他重复道。
理查德对此持保留意见。他猜测这应该是在过大的压力下产生的异食癖？不论如何，格里不能再吃下去了。
他盯着格里吃了点柠檬派，哄着他回房间继续睡觉，然后回到厨房，盯着剩下的那几只虾看。它们孤零零地待在猩红的辣酱里，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跟让人难以忍受的恶臭。
（“哈哈哈——看看冰箱吧，警官，看看冰箱！”）
理查德抓起那只碗，用力将剩下的虾倒进了马桶里。他按下冲水按钮，看着它们在旋涡中旋转，随后在强大的吸力下向后退，进入到下水管道当中。红色的辣酱丝丝缕缕地漂浮在水中，像是没有处理干净的血迹。
理查德再次按下冲水键，盖上了盖子。
那些红色消失了。他找出一片药，混着口水咽下去，然后回到床上静静地等待药效发作。这次他睡得很好，没有噩梦，没有惊醒，早上醒来时他就已经将昨晚的不快忘记了大半，只在看到水池里的那个空碗时思索以后要想办法给格里做点辣一点的食物。然后他打开冰箱，取出鸡翅根解冻，开始为下午的徒步做准备。
上午十点时他已经做好了大部分的准备工作。格里也已经睡醒了，下楼来吃由牛奶和字母麦片做成的简单早餐。他的精神看起来好了很多，吃完饭后主动收拾了餐桌，简单地洗了下碗，还过来给了正在处理李子的理查德一个拥抱。
“对不起。”他说，“你说得对，我们必须要往前走。我们得做出改变。”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查理。”他说。
理查德跟他交换了一个吻，然后格里走开，继续去看他的电视。这次他跳过了那些有关于蜜蜂的报道，而是开始看儿童节目。理查德确认他情绪真的不错后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眼前的派上。下午一点半，他准备好了徒步所需要的所有食物，找出了一个足够装它们的背包还有一个巨大的水壶，并给格里准备了一个他可能会用到的登山杖。
下午两点，维克多的车驶入车道，理查德走过去帮爱莉打开车门，又帮她把行动不便的鸭鸭抱下来。维克多则自觉地背上放在副驾驶上的包。他还带了一把猎枪，解释说是为了防止会在森林里出没的熊，然后和理查德站在一起，等格里出来。
“我们待会从那边走。那里有一条小路，虽然现在长满了杂草，看不太清楚小路，但我想还是可以走的。”维克多伸手比划了一下他们屋后，“上个屋主在的时候我们经常走这条路，我记得很清楚。”
理查德没想到他跟上一任屋主有交情，但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心想要是维克多不尝试着跟这里所有的人做朋友那才不对劲。
格里出来了，他羞涩地站在理查德身后，等到他互相介绍后才走上前依次和维克多，爱莉，还有鸭鸭打招呼。四人一狗集结完毕，维克多充满歉意地说希望让鸭鸭走在前面。它有关节炎，而且年纪很大了，如果它走在前面，至少除了走得慢点之外没有别的坏处。
理查德当然同意，格里也没有什么好反对的。他们慢吞吞地跟在鸭鸭后面走入森林，脚下由柔软的草地逐渐转变为带有碎石子的山路，光线被树冠遮挡，视线也暗了下来，但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这让理查德很不适时宜地想起他在森林里搜寻的那几次经历。他嘴唇动了动，最终选择不说这个。
“上一任屋主怎么样？”他选择把维克多刚刚说过的话题继续下去，“听起来你跟他相处不错。”
维克多的脸上划过一丝让人难以忽略的厌恶。
“一个瘾君子。”他说，“蜜蜂爱好者，恶心。”
爱莉在后面轻轻咳了两下。
“不是那种嗡嗡作响的小蜜蜂啦，它们都很可爱。”她对格里说，“我们只是不喜欢外星人依赖症患者，那些东西就跟可怕的激素和现代添加剂没什么区别。对身体有害而无一利。我们吃的所有东西都是纯天然的，就连果酱跟腌菜都是我自己做的，绝对无害。”
所以她在品尝理查德带来的派时对他使用了从超市里购买的杏子酱表现得十分惊讶，并极力说服他一定要去一家十分不错的家庭农场看看。那座农场距离这里不远，采用年度会员制度，每周五向会员们提供农场内种植的所有蔬菜并现场屠宰牲畜，确保每个人都能拿到新鲜的肉类。他们不使用杀虫剂，也不使用任何化肥，甚至也不使用现代机械。一切都干干净净，绝对没有任何添加剂。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在演讲。
“我们已经被迫接受毒素很久了，空气中的汽油燃烧后的残留物，化工厂排到河流当中的废水，还有那些加工品。你知道资本家会在每道工序当中添加多少能添加的假货，只为了降低成本吗？如果可以的话他们会将化工合成物的占比上升到百分之一百！”她怒气冲冲，对着想象中的敌人发泄着怒火，“那些混蛋才不会在乎别人的死活，他们只想着赚更多的钱。而且指望美国政府做实事就是在做梦！我们必须为了自己和后代的健康而抗争。”
理查德静静地吃着她的蟹肉小点。这道菜真的很不错。蟹肉很新鲜，吃上去很有嚼劲，而且没有特别辣，倒是很恰到好处地掩盖了海鲜独有的腥味。他注意到格里非常中意这款点心，喜爱程度仅次于开胃的小汉堡。他现在确信格里更喜欢吃辣的了。
“我还认识一些船长，”维克多啃着鸡翅根，含糊不清地说道，“可以让他们带我们去海上钓鱼。这次的螃蟹就是我用蟹笼捕上来的，很美味，对吧？”他呵呵笑起来，开始用门牙剔除骨头上剩余的肉，“不过……嗯……我们其实有很多农场的会员，因为光是一个农场并不能满足我们的需求。像是水果，爱莉刚刚提到过的农场就没有种果树。”
理查德承认自己心动了，尤其是注意到格里几乎是在狼吞虎咽地吃爱莉带过来的食物之后。他询问了更多细节，包括那些家庭农场是否真的能满足会员的需求，他们都有什么种类的产品，以及如果希望自己的生活在选择家庭农场后不受影响需要至少加入几个会员。为了打消他的顾虑，维克多大方地给他分享了一些果园的地址，说这些果园可以让人自主采摘，最后按采摘的重量算价。
“相信我，选择家庭农场后你会发现超市这种东西根本就不应该存在。”维克多信誓旦旦地说道，“下周我们常去的那家农场会有体验会，你们可以去试试。”
他还极力劝说理查德周末跟他一起去海上钓鱼。只需要给一点船费就能去钓章鱼，螃蟹，甚至是带鱼！如果理查德愿意他们甚至可以当场吃生鱼刺身，只搭配酱油，绝对鲜美无比。
理查德欣然同意。他默默计算着成为农场的年度会员需要花费掉多少金钱，并与他在超市里的消费进行横向对比，最终犹豫着得出了这也许差不多？的结论。在去掉供应链的中间环节之后购买农产品所需要花费的金钱也许会少很多，但很显然一个农场的产出并不能跟超市里的商品种类相比较，如果他成为一个以上农场的会员的话……
他的存款还撑得住吗？理查德担忧地想道。
爱莉吃掉最后一块玉米煎饼，站起来开始打扫战场。食物残渣可以丢在原地静静腐烂，他们带来的器皿跟保鲜膜则需要回收。维克多抓紧猎枪的带子，四处望着，发出奇怪的咕哝声。
“今天没有熊。”他将塑料盒塞进背包里，警惕地望着四周，“真奇怪，我还以为会有熊的。之前有人遇到过熊。”
“可能熊在抓鱼。”格里吮着手指上的油醋汁，“熊很喜欢吃鱼。”
他们接着往前走，最终走到了公路边上。维克多建议他们立刻折返，因为现在天色已暗，于情于理他们都应该早点回去。理查德本来打算沿着公路回去，因为他觉得在光线不好时横穿森林简直是在找死。但没想到维克多变戏法一样地掏出了像小手提箱一样的大手电筒跟指南针。他分给理查德一个，两人走在前面，慢慢地往回走。
下午七点，他们终于离开了森林，踩到了柔软的草地上。
“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维克多离开前再次跟他握手，“我跟爱莉都很高兴你和格里愿意答应我们的邀请。你做的鸡翅根真是美味极了，我得记住下次去家庭农场拿食物的时候要一点鸡肉。”
“谢谢。我跟格里也很高兴，你看出他的胃口有多好了。我想他今天心情不错。”理查德也诚恳地说道，“替我向爱莉说声谢谢，她是对的，那些食物真的非常好吃。”
维克多微微抬起下巴，为此深感自豪。
“面粉也是我们从家庭农场里获得的，下周三的体验会你一定要去，你会爱上那里的。”他再次用力握了握理查德的手，朝他挤了挤眼睛，“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周末见。”
“当然。”理查德说。
他目送他们上车离开，然后带着格里打开家门，整理这次徒步带出去的东西，将该放回去的放回原位，该清洗的丢进水池。格里瘫在沙发上，打着短促的嗝。
“我爱他们。”他说。
“是啊，我也爱他们。”理查德说。
这次徒步真的很有用。他看出格里因那些过量的食物而感到满足，并且从爱莉和维克多身上汲取到了许多能量。他开始认真思考心理治疗，并且打算起未来了，这是件好事。
他也应该做点什么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亲爱的查理，光靠你的那些存款跟局里留下来的抚恤金可负担不起你要的生活。好的生活可不会凭空产生，每一项都需要金钱的支持。他想，自己也是时候该做出一些改变了。
“你需要一些新的东西。”他的心理医生如此说道。
哦，是的，他需要一些新的东西。还是整理一下草坪吧。天知道汉克夫妻踩在长满杂草的草坪上时他有多尴尬。他认为格里总是停留在原地，但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不，理查德，你得动起来，你得做出点榜样。
他将最后一个碗洗干净，放到架子上，决定明天向维克多借一下割草机。然后将接下来一周的安排都写到日历上，以免自己忘记。这时格里已经窝在沙发里睡着了。他有力地呼吸着，嘴角还残留着一点蘑菇馅饼的酱汁。
他真的很喜欢爱莉带来的那些食物。这毋庸置疑。也许爱莉是对的。现代工业让人们在不自觉中吃下了过量的毒素，而他们都是受害者。
他们必须为了自己而抗争。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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