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旧梦梨花殇》梦听其文

4、梨花芳

　　零八年，九月。
　　开学了。
　　程朗、黎商和赵长乐仨人又进了一个班，省重点的实验班。
　　省重点离梨花巷不远，程朗和黎商便办了走读，像之前一样相跟着上下学。上了高中，放学时间又延迟了，每天晚上回家的时候路上都是黑洞洞的，不过身边有个伴儿还比较安全。
　　高中的课程更加紧张，所有人都被压得透不过气来。在高手云集的省重点，就是学习向来轻松的黎商也觉得困难起来，向程朗撒娇道：“累死我了，不想学了，程朗哥哥你养我好吗？”
　　然后在高一的第一次月考后，程朗面无表情地站在光荣榜前，看着榜上写的“第二名黎商”，生无可恋地闭上了眼。
　　“程朗哥哥。”黎商喊道。
　　程朗：“……”
　　“程朗哥哥！”黎商又喊。
　　程朗：“……”
　　程朗：“这就是你的不想学了？”
　　黎商：“我说的是不想学了又不是不学了。理解能力有问题，怪不得语文考得差。”
　　程朗：“……”
　　程朗：“好好的美人儿长了张嘴，造孽啊。”
　　黎商气得使劲儿跺了他一脚。
　　“嗷好疼。”程朗疼得大叫，黎商却别过了脸不理他，暗地里却笑得肆意。
　　晚秋的风吹过，是青春的气息，是心动的感觉。

　　“过年啦过年啦！”
　　梨花巷里，邻家的娃娃提溜着个大红灯笼，挨家挨户地拜年。身后是深蓝色的夜幕，朵朵烟花在天上绽开，鞭炮声震耳欲聋。黎商穿着新的棉衣棉裤，做在梨花堂里的电视机前，头枕在程朗肩上，睡得正香。
　　这么吵还能睡着。程朗想。伸手抚平了黎商蹙起的眉毛。
　　电视机里的春晚正唱着《难忘今宵》，程朗随手关掉了电视机，将黎商半背半扶地送进了里屋的床上，为她掖好了被角。
　　梦里的黎商咂咂小嘴儿，意犹未尽似的，下意识地抓住了程朗的小指。
　　全心全意的依赖，全心全意的信任。程朗不禁笑了。
　　“乖，放开，我也要睡了。”程朗将黎商攥得紧紧的手指掰开，却意外发现，她的手是那么好看：五指修长，纤细白皙，指腹却有明显的茧，那是弹琵琶留下的。
　　想到琵琶，就又想到了年夜饭后黎商弹的《金蛇狂舞》，程朗又笑了起来。
　　“小可爱……”程朗喃喃道，转身走出了梨花堂。

　　高二，分科，又是一个岔路口。
　　程朗觉得，他要和黎商分开了。
　　程朗偏理，黎商更喜欢文，他不可能为了黎商而冒着高考失利的风险去报文科。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填好的表格交上去后，程朗心里还是有点空落落的。
　　他将要失去一个人，一个最在意的人。
　　文理分科的那几天，程朗赌气似的不和黎商说话，早上早早就去上学，放了学就立马飞奔回家，留下黎商一脸懵逼站在原地。
　　他在提前适应没有黎商的生活。
　　可是他却忍不住地想起黎商，吃饭想，睡觉想，学习时也在想，结果记错了两个化学式。
　　不行的，这样下去是不行的。程朗心想。
　　可是他控制不住。
　　这种煎熬持续到分科后的第二个星期正式分班的时候，程朗垂着头走进新教室，本以为所期待的那个女孩不会来了，抬起头却发现，黎商就坐在教室里，正和前桌的赵长乐说着什么，看见程朗来了，立马拍拍左边的桌子笑道：“站那儿干啥，快坐呀！”
　　“……”程朗鼻子一酸，瓮声瓮气道：“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了？理科班又不是你家的。”黎商笑道。“你这几天怎么不理我？”
　　“你怎么不选文科？”程朗问道。
　　“哈哈，老师说理科好选专业，医学就不错，你呢？”黎商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也对。”程朗接受了这个理由，直到三年后才知道黎商报了理科之后哭了一晚上。爱好和爱人，她选择了后者。

　　一一年，旧历三月，距离高考还有一个月。
　　“阿朗，你要的东西，我给你拿来了！嘿，人呢－－”
　　吊儿郎当的赵长乐托着一只黑色的包，大笑着走进了梨花巷，可刚进了程家的院门，就被程朗一手堵住了嘴。
　　“嘘－－”程朗用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放在唇前，左右张望着，小声道：“你悄上点儿，咋呼甚。”
　　“呸呸呸，扑老子一嘴土。”赵长乐扯下那只捂在自己嘴上的手，阴阳怪气道：“哟，忙活着呢，干啥，不让人说话，方言都出来了。实话实说，是不是因为隔壁那姑娘？”
　　“可拉倒吧你。”程朗一边放下一个箱子，一边笑骂道：“寡死了你，东西带上了没？带上了就放下，赶紧滚蛋吧。”
　　“呵－－”赵长乐笑了起来，“你要的我带来了，记得周一拿给我，别弄坏了。”说罢，朝着程家东边一努嘴，大笑着离开了。
　　程朗目送着赵长乐离开，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朝着梨花堂喊道：“阿黎，快出来，快出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嗯？”黎商从院门里探出头来，“干啥？”
　　“拍照啊。”程朗变戏法似的从赵长乐拿来的包里拿出一个灰不溜秋的东西，“喏，照相机。”
　　“哈！程朗哥哥你真好！”黎商惊讶道。
　　“去，把你那件白裙子穿上，挺好看的。”程朗笑道。
　　“嗯嗯，好！”黎商答应着，奔向了家里的衣橱。
　　那架红檀木的大衣橱有七八十年的历史了，却丝毫不坏，是黎家的传家宝。黎商打开衣橱刻着梨花的柜门，从里面翻出一件白绿色的旗袍出来，领口的盘花扣旁缀着梨叶，裙身上印着梨花。这是黎夫人的，穿在十五岁的黎商身上却正适宜，把少女娇柔的身姿衬得恰到好处，再抱上那把紫檀木琵琶，简直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程朗搬了一只高脚凳到梨树下，支起了照相机脚架，静候着主角的到来。
　　约莫一刻钟后，黎商穿着旗袍，抱着琵琶，娉娉袅袅地从里屋走了出来。她脸上搽了些粉，唇上上了口脂，又细细地描了眉。好看，是真好看。
　　黎商走到梨树下，坐在高脚凳上，斜抱琵琶，眉眼下垂，双手放在琴弦上，欲弹无声。
　　咔嚓。程朗按下快门，拍下了十五岁的黎商。
　　几天后，程朗花了五块钱，将黎商装进了相框。

　　高考两周前。
　　晚上十点半。
　　省重点门口。
　　“程朗！赵老师叫你呢！回班看看去！”
　　赵长乐大步走出校门，叫住肩并着肩的程朗和黎商。
　　程朗回过头，疑惑道：“什么意思？”
　　“嗐，还有啥意思，就是上次的竞赛，老师有点儿事儿找你问问。”赵长乐解释道。“走了哈！”
　　“老赵还挺麻烦。”程朗抱怨道。“黎商，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来。”
　　“要不进学校等吧。”黎商不安道。
　　“没事儿啦，就这儿吧。”程朗一边往回走，一边说。
　　“嗯。”黎商不安地环顾四周，轻声应道。

　　十分钟后，一辆套牌面包车出现在省重点大门前的监控摄像头下，驶向郊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