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旧梦梨花殇》梦听其文

5、梨花殇

　　“阿黎！”
　　程朗蓦地从噩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借着天光一看闹钟，凌晨四点。
　　距离高考还有一个星期。
　　自从黎商走失也有一个星期了。
　　程朗不记得当时他找遍了大街小巷，不记得当时他绝望的嘶吼，只记得当他垂头丧气地回到梨花巷，将黎商走失这个消息告诉焦急的黎家夫妇时，黎夫人昏死过去的场景。
　　黎商走失第二天一早，黎先生去派出所报了案，民警调取学校周边监控后遗憾地表示：是辆□□，车辆驶入郊区，如泥牛入海一般找不见了。
　　是人口拐卖。
　　黎商真的走丢了。
　　是程朗的过。
　　黎夫人……疯了。

　　高考倒计时一个星期，班上多了几分压力，少了一个立志学医的女生。
　　高考后拍毕业照的时候，也少了那个个子小小的、总爱笑着的女生。
　　欢欣的毕业典礼正在高潮，程朗忽然心里猛地一紧，折身就跑出了班。同学们一头雾水，拦也拦不住。
　　程朗一口气跑回梨花巷，看见家对面紧锁的大门，一阵不祥的预感笼罩在心底。他转过身来推开自己家的门。
　　“妈！”
　　程母转过身来，望着程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红了眼眶：“黎先生带夫人去北京看病了。”
　　“不回来了？”
　　“钥匙留下了，说让咱照应着，万一商商哪天自己回来了，万一，万一呢……”
　　程母说不下去了。
　　程朗也听不下去了。

　　高考成绩出来了，程朗不听众人劝说，放弃了西安交大，执意报了公大。
　　所有人都问他为什么，只有赵长乐在人群外沉默，然后报了法大。
　　林婉走了艺术，去了中传。
　　这仨人儿又聚在了一起，警校生，法学生，艺术生。
　　本来应该还有一个医学生。
　　现在没有了。

　　一八年，十一月。
　　十年来，这个小城报过案的共一百八十八个孩子走失，除四十一个找回，十七个确认死亡，剩下的一百三十个都是人口拐卖。
　　黎商也在其中。
　　市局高度重视，成立了专案组。程朗也在其中。
　　他要亲手把她的女孩找回来，亲手将伤害女孩的犯罪绳之以法。
　　从一八年十一月至一九年三月，四个月的时间，专案组人员抽丝剥茧，共找回走失儿童一百二十九个，抓获相关犯罪团伙四个，涉案金额超千万元。
　　可还是没有找到黎商。
　　据犯罪团伙交代，八年里，黎商共被买卖三次，交易金额累计十七万元。
　　十七万元！
　　仅仅十七万元就买走了一个女孩最美好的时光和本该美满的将来。
　　良心被狗吃了！
　　“程朗！程朗？”
　　一个身穿制服的中年警察推开审讯室的门，心疼地说：“缓缓吧，你已经两天没睡了，年轻人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程朗疲倦地扯出一个微笑，“孙队，正审着呢。”
　　“怕什么呀！有我呢嘛。”
　　“好，那谢谢孙队了。”
　　审讯正在关键阶段，犯罪嫌疑人死活不肯说出黎商的最后一次交易在什么时候。对此，孙队的评价是这样的：
　　“肯定刚交易没多久让咱给逮住了！我看他们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程朗回到了办公室，没有休息，只是倒了杯水，然后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梨花。
　　“程朗，程朗！找到了！”
　　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撞开，打断了程朗的胡思乱想，一个和程朗年纪差不多大的警员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兴奋地说道。
　　“最后一次交易在72小时前，在丁家村。”

　　五个小时后，丁家村。
　　“大娘，您认得这个姑娘吗？”
　　警队的小何蹩脚地模仿着当地的方言询问村口正在唠嗑大妈们。大妈们一看照片，兴致立马就来了，七嘴八舌道：
　　“前几天有个车，里面拉了个姑娘，比照片上看的年龄大些唉。”
　　“卖姑娘的，卖了，卖给丁发财了！”
　　“丁发财啊，山上的那户，说是买了要做儿媳妇儿哩。”
　　“他儿不是死了吗？”
　　“那就是鬼媳妇哩。”
　　“那就不晓得了。”
　　……
　　告别了唾沫星子满天飞的大妈们，小何若有所思道：“按大妈们的意思是黎商被山上的丁发财买了然后杀了，和他儿子冥婚了？”
　　“有这种可能。”孙队点点头，表示肯定。
　　程朗一听，心凉了一半，可还是挣扎着：“万一是以讹传讹呢？”
　　“也有这种可能。”孙队也点点头，“但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做好准备！”
　　“是！”

　　“有人吗？”
　　小何一边敲着门，一边厌恶地看着院子里满地的白纸条，明显有棺材刚抬出去。
　　吱呀一声门开了，里面的人探出了小半个脑袋。只见他稀稀拉拉的白发贴在头皮上，双眼通红，脸皱皱巴巴的，嘴角耷拉着。他半抬起眼皮，警惕地打量了一番小何，有声无力道：“你谁啊？”
　　“警察。请问您是丁发财吗？”
　　“是啊，什么事儿啊？”
　　“您见过这个姑娘吗？”
　　老头眯着眼睛瞅了瞅，脸刷的一下白了，土黄干裂的嘴唇张了张，颤抖地说：“我招，我招，我全都招……”
　　孙队和小何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可以开始了，却没有人发现人群外的程朗，指甲刺进了手心里。
　　“说吧，坦白从宽。”
　　一群警察录着像。
　　“就，就几天前，我儿他没了，还没娶亲呢。我就，就看见人家卖姑娘，那姑娘长的不赖，主要是干净，拿六万块钱就买了，灌了药，和我儿葬一块儿了……”
　　老头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无声。
　　“埋在哪儿了！”
　　“就，就后山，后山有棵大梨树，往东四五步吧……等等，你们要干嘛？”
　　“带我们去看看吧。”

　　后山梨树下。
　　这儿的梨花开的早，现在已经开始落了，像雨一样飘落，把土坟头扮成了白坟头。
　　警察们一铁锹一铁锹地挖着，一口大棺材重见天日。
　　掀开棺材盖一看，一男一女，穿着大红喜服，女的就是黎商。
　　她比十五岁时好看了不少，可青灰的脸色告诉大家：她死了。
　　她本该是天上的梨花仙啊，却在人间受了这番苦，大红的嫁衣套在她身上美的不像话，却没能嫁给最爱的他。
　　程朗终于支撑不住，一头倒下去……

　　程朗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了。
　　案子已经破了，案卷移交了检察院，上头给程朗批了功，可程朗心里却是空落落的。
　　来看望他的赵长乐叹了口气，拍了拍程朗的肩膀。

　　失踪的一百三十个孩子，除了一个死亡，剩下的全部回了家。
　　领导给专案组开了个表彰大会。
　　那天的表彰大会，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之中。只有胸前别着大红花的程朗，在含着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