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逆》广厦万万千千

50、番外10 共我闲

　　为了新政的实施，怀虞夙兴夜寐，一次次亲往国子监和太学商议各方细则，并广开言路，接见天下能人异士，拓展视野，吸取经验。

　　他的幕僚迅速壮大，没多久就达到过去的数倍之众。

　　为了达成国子监下辖最高学府太学衔接各地方学舍书院的完整体系，怀虞一直在京城周边来回奔走，只要周边一切顺利即可推行至全国。

　　现在百姓疲于生计，面临种种挫折是必然，但他相信，强制启蒙加上商户富贾扶持，只要数年的休养生息，一切都会迎来新局面。

　　接见完商会会长，成功劝说对方合力资助学院后怀虞终于能够稍微休息休息。

　　看着气力耗尽的怀虞倒在床上，宋迹轻轻捧起他的手。这段时间的忙碌令他们独处的时间接近于无，更何况肌肤相亲，耳鬓厮磨。

　　“广何，让砚长戌时来见我。”怀虞轻轻地说着。

　　宋迹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昏昏欲睡的他，过去他为晏璧谋划时他并未过多的接触，现在看来也应当是像这样不顾一切、废寝忘食。

　　“你摸摸我吧。”宋迹叹息，他太想和怀虞亲密接触，握手、拥抱、亲吻都好。

　　怀虞回握他的手，依旧闭着眼睛，轻轻抚摸他的掌心。

　　随着他沉沉睡去，指尖的动作逐渐停滞。

　　宋迹握着他的手摸向自己的脸，在他掌心轻轻亲吻。

　　闻砚长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一刻钟，宋迹却不舍得立即叫醒怀虞，而是老老实实等到约定时间。

　　醒来后颓然地坐在床上，怀虞转了转自己睡得酸疼的肩颈，闷声跟宋迹说：“你最近也很辛苦，休息吧，不用陪我。”

　　理所当然的没有听话，宋迹坐在书房的门槛上，听着怀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想要富户心甘情愿捐赠书院，就得减轻赋税……”

　　“国库不充盈就无力支撑西北战事，要停战吗？”

　　“宋迹、萧启林，所有武将都能看出玉门关外狼子野心，如不根除，后患无穷。”

　　“国家积弱，得休养生息。无为而治究竟是不是当下的治国良策？”

　　“还是儒释道并行……”

　　“宋迹与平国公主完婚后我即刻启程去齐鲁，后面的事情你们多多仰仗宁侯爷。”

　　翌日早晨。

　　一直到吃饭也没见着宋迹，怀虞唤来侍女问道：“何先生呢？”

　　“回公子，来了个将军找他，在偏厅。”

　　“他吃饭了吗？”

　　“还没有。”

　　怀虞刚要去寻就听身后的侍女道：“那个将军长得不像好人。”

　　这话令怀虞忍俊不禁，一下子就想到吴照南那张恶狠狠的脸，数落小丫头，“不可背后置评来客容貌。

　　偏厅里，宋迹盘腿坐着，平静地看着昔日下属。吴照南没有他这样气定神闲，在旁边来回踱步，手里一只刚刚冒出嫩芽的桃树枝随着他的走动上下挥动。

　　“大将军，属下不明白您这是做什么？帮陛下夺权也就罢了，武安王不做，跟在他身边当护卫。”吴照南气急败坏，显得更加凶神恶煞。

　　见他不理自己，吴照南气道：“您恢复军职不也能与他相交吗？您的抱负呢？好不容易积累的军威前功尽弃。他有什么能耐让您言听计从？他到底给您灌了什么迷魂汤！”

　　踱步到宋迹身侧，吴照南突然发力将手中桃枝挥出，在宋迹的注视中打到他的肩上。

　　桃枝折断落到蒲团上。

　　宋迹无奈地抬手扫落自己肩上的碎屑，目视他的眼睛坚定地回道：

　　“我的怀虞，有勇有谋、智计无双。”

　　正巧怀虞扣门进来，入目是吴照南直挺挺地跪在宋迹面前。

　　吴照南低着头道：“大将军恕罪，属下只想为您驱除邪祟，绝无半分伤害您的意图。”

　　宋迹以往从不知吴照南这样崇信鬼神之说，大约被谁忽悠了。知道他是代表着过去同生共死的将士们而来，没有多说什么挥手让他起来。

　　“吴将军，前厅略备粗茶淡饭，请。”怀虞上前拱手道。

　　“多谢怀公爷美意，下官已经饱了。”说完朝着宋迹行礼，转身离开。

　　目送吴照南离开后，怀虞笑着拉宋迹起身，“你也不怕把小吴将军气死。”

　　“有些话早点说清楚更好。”宋迹握住他的手起身，看着他笑意盈盈的脸庞也弯了眉眼。

　　拉着他往前走，宋迹的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假装不经意地提起：“婚期快了。”

　　怀虞轻笑，“是啊。”

　　婚期临近，终于与王宗商定太学分斋教学法与三舍法结合并行，具体细则上呈陛下并获得准许后，怀虞可算有了喘息之机。

　　政权集中、各项事务有序开展着，无数少年英才的加入让大晏重新焕发生机，朝堂朝气蓬勃。这样的局面维持住，复兴大晏只是时间的问题，百姓安居乐业的太平盛世指日可待。

　　一辆马车无声无息地从怀府小门出来，驾车的是朝堂上风头无两的怀公爷的贴身护卫。一张银制的面具挡住大半张面庞，看不清长什么模样。

　　怀虞坐在马车里悠哉地翻阅《答司马谏议书》，偶尔与驾驶马车的宋迹闲聊一两句。

　　“传统科举制只以考试论输赢，长久以来导致书院沦为这一制度的附属，很难真正发挥出培养贤能的作用。从学业成绩、政事能力、人品德行等多方面选拔学子更利于书院发展。”针对最近的教育改革，怀虞时不时便会与宋迹聊一聊。

　　“太学受国子监管控提供食宿，贫民子弟也可以正常入学下舍，通过努力入中舍上舍也不无可能。只是这选拔的权柄还是落到某一些人手里，学官的确了解自己的学生能够选拔举荐更合适的人才，但如何杜绝贵族子弟贿赂、学官舞弊的现象？”宋迹的回答切中要害，这也算烦扰怀虞许久的问题。

　　“旧时三舍法上舍免试直接推举入仕，王宗以为此举不妥，遂调整为上舍学子可以根据自己所长选择衙司，经历衙司的考察以及综合平时表现择优录入。”怀虞虽然这样说，但脑中依旧推敲此举是否足够合理。

　　宋迹想了想，又问：“倘若贵族子弟买通学官顺利入上舍，又借家中长辈威望进他们所在的衙司岂不易如反掌？”

　　怀虞认真思索着，这个问题他们讨论过多次，方案倒是提了不少，“若是你当如何？”

　　宋迹靠在马车的车门上，任凭马儿慢悠悠地往前走，“三舍的升迁制定严格的规定，每次以大考为依据，综合平时表现。大考各斋交换监管，形成互相掣肘角逐的态势。入仕时比照科举，所有考生同步作答，由衙司整理出要理现场随机抽题糊名誊抄，并辅以具体事务考量实际能力。入仕后御史台着重监管，一旦发现名不副实立即削官终生不得入仕。”

　　“如此一来，太学书院的氛围恐怕会剑拔弩张，这种环境并不适宜包容开阔的思想生长。若说学识贫家子弟还可以借上课苦读弥补短处，但令其解决具体事务就过于刁难，如何努力也难以与自小耳濡目染的贵族子弟相抗衡。”

　　二人就这个话题一路聊到山脚下，此山地处偏僻，环境清幽，上山除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石阶别无他路。二人只能拴马下车，亲自一步一步往上爬。

　　没走两步怀虞就停下来回头看着宋迹，那模样要多幽怨就有多幽怨。

　　宋迹笑着把他背起来，让他趴好搂紧自己的脖子，“昨晚让你慢点你非说没事儿，下次还是我来吧。”

　　怀虞悄悄红了脸不与他争辩，手臂把他死死箍住像是报复他一样。

　　对于他的这些小动作宋迹喜欢还来不及呢，顺势把他背得更高。刚走两步宋迹就快速发现了他的变化，“你最近胖了些。”

　　怀虞举起手臂看了看，虽然看不出什么但他也能感觉到身体这细微的变化，“从回京城开始再也没练过武，母亲的手艺又太好了，顿顿都像是饿死鬼一样吃那么多。”

　　“你喜欢怀夫人做的饭，回头我向她请教请教，学会后倘若外放我也能做给你吃。”宋迹微微笑着，这段与怀虞日夜相伴的日子像做梦一样。

　　“你舞刀弄枪的手会做饭吗？”怀虞笑他，成天自己的餐食都是随意对付，完全不像是会花心思做饭的人。

　　“我十岁时就做一队人马的饭了，如今单管你一个难不成还做不好吗？”

　　这话让怀虞恍然大悟，心底习惯了宋迹居高位高高在上的样子，下意识忽视他还有这样的的过去，轻轻蹭了蹭他的头，“那我要好好期待了。”

　　宋迹只顾抿着唇笑。

　　走到半山腰宋迹才想起来问，“我们来这儿做什么？”

　　这一片山林理应是某位达官显贵的私产，山上没有庙宇道观可以祭拜，人迹罕至。

　　“马上就要成亲了，自然要备一份厚礼给你。”怀虞往山间远眺试图寻觅隐于山林的屋舍。

　　宋迹停下步子，大为不解地回头看他。

　　怀虞也不多做解释，催着他抓紧时间，宋迹脚程快，没多久便沿着石阶走到一处院落前，院子的另一侧是一条自山间而来的清澈溪流。

　　怀虞从他身上下来，大步迈进院子，沿着石板路来到屋子前推开小屋的房门，“溪鸟山花共我闲，这是我们的‘闲园’，广何。”

　　所有的物品一应俱全，即便现在就在此处住下也没有任何问题。

　　“等东巡回来，变法完成，我便告假陪你在这儿住个一年半载。如果朝中一切顺利，三年五载也未尝不可。”怀虞站在门前回望愣在院中的宋迹。

　　“我们可以种地、砍柴、打猎，做你想做的事情。闲来无事我们就温两壶酒，枯耗一天光阴。”怀虞看着他满脸的难以置信，笑着打趣，“多个我会不会扰你清净？”

　　这些从未向他提起的夙愿，是宋迹心甘情愿为怀虞放弃的。

　　宋迹环视一圈山林，轻笑，“你既然扰了我清净，我做饭你得帮我吃完，我种地你得帮我浇水，我砍柴你得帮我擦汗，我打猎你得寸步不离陪我一起。”

　　“勉为其难，”怀虞举起手臂让他来背自己，“下山吧。”

　　宋迹背着怀虞，一步一步往山下去，只觉得天地开阔，浩瀚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