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逆》广厦万万千千

46、番外6 前路漫漫

　　吃着母亲做的糕点，怀虞和怀谙陪着她回到客房。

　　怀虞把自己所写的一封折子展开放到二人面前，对怀谙嘱咐道：“自战乱以来，我国文运一蹶不振，人才凋敝。实施文教新政势在必行，这是一封阐明国子监、太学与书院的折子，清章，誊抄后以你的名义上呈陛下。”

　　“这么大的事，兄长不回京城吗？”

　　“不，我再看看局势。”怀虞定然否决，然后开始为他讲解这份奏折的精要，以及实施的具体细节。

　　怀夫人轻摇团扇，安静地陪着两个孩子。

　　前段时间皇后娘娘上演一出苦肉计，只是没能如愿逼怀虞回京。如今看来这个孩子依旧心系朝廷，早晚要回去。

　　“上奏之前先知会长姐，让她心里有数。这项新政势必会遭到各方阻拦，需要一位强有力的执行者，”说着，怀虞看向母亲，“宁侯爷虽然专心掌管鸿胪寺，不涉党争，但这件事非他不可，劳烦您为儿子走一趟。”

　　怀夫人的扇面压住下巴，面露难色，思虑再三还是答应：“我尽力一试。”

　　当年宁侯爷在江湖游历，与怀母的闺中好友暗生情愫，却碍于家族阻碍舍弃大好姻缘，为此二人便生了嫌隙，各自成婚后渐渐疏远。

　　怀虞压下心里的愧疚，继续道：“国子祭酒之位先按下，我已经派人去往琅琊。”

　　“隐居的琅琊王氏？”怀谙有些诧异，琅琊王氏当年因不满朝中风气，避世多年，邀他们出山，谈何容易。

　　“不错。”怀虞笃定道。

　　交代好一切，又与母亲聊了许久，直至深夜怀虞才回房间。

　　提着灯笼回到卧房，昏黄的光线只能看清两步之内。凭借敏锐的察觉力怀虞立即发现屋子里有人，提灯看去就见宋迹着一身黑衣站在角落里。

　　下意识地，怀虞护住领口后退一步呈防守姿态，质问他“你在这儿做什么？”

　　宋迹却没有立即回他，注视他良久才缓缓道：“我想看看你。”

　　语气隐隐显出委屈。

　　看他的样子的确没有任何其他企图，怀虞把蜡烛点着几根，让他坐下。

　　“我明日要早起送母亲。”

　　说完后就看着他，等他自觉地离开。

　　宋迹像是听不懂一样，呆呆地盯着他，眼见他逐渐不耐烦才道：“我只看着你就行。”

　　“对了，你准备一笔钱，我差人送到江南，修葺添盖云白书院。”怀虞轻声说着，他擅闯楚宗师所在的云白书院把自己劫出来，就等于打天下读书人的脸，够文人才子指着脊梁骨骂他一辈子。

　　宋迹领悟他的意图，点头应下，只是依旧一动不动。

　　怀虞叹息，倒床上休息，任由他自生自灭。

　　怀夫人临行前让怀谙把随身带来的一个精致的箱匣交给他，看着他满脸慈爱，“这是怀远参军后与清章的书信往来，匀匀让我交给你。”

　　怀远……

　　这个永远都会满脸崇拜地看着自己的弟弟，他与怀谙年级相仿，关系更亲近一些。至今朝中仍流传着怀远死于宋迹之手。

　　送走怀夫人及怀谙后，怀虞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一日午时，训斥完偷懒耍滑的学生，怀虞正在恼火着，迎面遇上从后山跑回来的姚最。

　　“站住！上哪去了？”怀虞明知故问。

　　姚最被他吓得一愣，差点没给手里采的草药捏碎，正要逃就被他擒住。

　　“弟子规背了吗？”怀虞抓着他的肩把他提溜到房檐下罚站。

　　姚最低着头不敢看他。

　　绕着他转了一圈，怀虞愈发惆怅，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也是许久不打理的凌乱。宋迹自己本身就是不拘小节的武者，受朝中礼仪约束才被动收拾自己，完全没有想过给自由散漫惯了的姚最打理。

　　“冠必正，纽必结，袜与履，俱紧切。置冠服，有定位，勿乱顿，致污秽。衣贵洁，不贵华……”

　　听着怀虞悠然的声音，练武归来的宋迹回到后院，看到眼前的奇异场景。

　　姚最规规矩矩地坐在板凳上，长发披散。怀虞拿着梳子弯腰替他梳开刚刚晾干的头发。

　　宋迹走近，一动不动地观察他二人。姚最有点害羞，气鼓鼓的。怀虞态度强硬，分出一缕头发辫好，在他的巧手之下，头发很快就端正地挽起，随后为他戴上自己成年礼时所戴的莲花冠，上面的宝石为先皇所赐，无比珍贵。

　　“近些年人丁凋敝，男子更早地担当大任，你长大了，当注意仪表，学习礼仪。”怀虞语重心长道，这些年宋迹只管这孩子吃饱穿暖，其他一概不问，任由他野草一般疯长。

　　“这些有用吗？”姚最问他。

　　“大晏乃礼仪之邦，不学礼，无以立。”

　　这话姚最理解起来有点吃力。

　　“行了，背书去吧，我晚上查。”说话间怀虞又替他端正衣带。

　　“一定要学吗？”姚最不情不愿地说着，撇着嘴看宋迹。

　　宋迹赶紧移开目光，看向天空的飞鸟。

　　“一定。”怀虞看着他，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背会奖励你我母亲做的月饼。”

　　姚最佯装进到屋里，悄悄躲在门后听他们谈论自己。

　　“时也命也，姚最天资斐然，若一直在南国长大得到良好教养，现在一定有所成就，将来成为大晏劲敌也未可知。”怀虞遥望南方感叹。

　　“他很聪明，比我学东西快得多。”宋迹上前乖乖站在他身侧。

　　怀虞笑他过于自谦，“正想同你商议，我想把姚最送到齐鲁之地求学，那儿是文坛正宗，文武兼备、诸育兼顾。”

　　回想姚最在自己身边的这些时光，除了轻功与箭术小有所成，其他无不荒废，长远来看的确更为合适，“等会儿我问问他。”

　　“我不去！”姚最从门后现出身形，似乎压抑着沉沉怒火。

　　在怀虞的意料之中，搁下东西朝他走来，然后轻轻拉起他的手引他坐下。

　　“姚最，这世间山外有山，过去身不由己也不再说了，而今我希望你能出去看看，获得广博的知识，学习更深奥的武学。”

　　姚最甩开他的手，“戏文说得果然没错，来了继母就会被爹爹抛弃。主人，你不要我了吗？”

　　怀虞撑住额头，攥着宋迹衣摆咬牙切齿道：“你天天都给他看什么？”

　　一时间宋迹里外不是人，也在他们身边坐下，认真地看着姚最，“没有不要你，只是送你出去求学，学成或者任何你想回来的时候，都可以回来。”

　　姚最撇着嘴瞅他，眼里分明是委屈，“你是不是嫌弃我耽误你跟他亲热？”

　　怀虞觉得面颊发烫，把姚最的肩扣住让他看着自己。

　　“姚最，你是个大人了，”虽然由于不跟人接触，对世事知之甚少，但也确实到了舞象之年，“你在我们身边已经没有什么好学的了，你的人生方开始，会有许多不同的机遇。”

　　见他听进去了，怀虞继续道：“我们不久后要启程游历，届时将你交给齐鲁大儒，你会有很大进益。而我们、应该说是我要发动一场变法，一场向商鞅变法比肩的变革，险象环生，你暂时离开比较好。”

　　“我从小就跟着主人，我不要跟他分开，越危险我越要留下来。你说的那些是你们在乎的，你没有考虑我想要什么？”姚最抱着胳膊，执拗地说着。

　　怀虞哑口无言。

　　二人对视一眼，在对方眼里读懂彼此的意思，怀虞笑道：“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很好，你心意已决，我们不勉强你。”

　　太过于乖巧的孩子往往成就有限，而且姚最来路坎坷，此生过得开心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