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逆》广厦万万千千

45、番外5 家人

　　一辆低调朴素的马车于晨光中缓缓驶进苏阳城，如同许多赶路人一样，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云白书院的孩子们已经在晨读，朗朗书声叫人身心舒畅。

　　用罢早饭，怀虞命弟子温书、习作，自己翻出政书钻研。

　　书童小跑过来通报，附在他耳边道：“先生，有客登门拜访。”

　　“何人？”怀虞的头都不曾抬一下。

　　“有师祖信物，学生不敢多问。”

　　听他这话，怀虞赶忙起身，也顾不得礼仪，快步走向会客室。

　　难得见他这样着急，一边练功的宋迹赶紧跟过来，同他一起进到会客室。

　　客人是位女子，背对着门，服装素雅却精巧非凡，一眼就能看出来地位不同凡响。

　　怀虞抿着唇，挥退左右，在身后的门关上的一瞬间撩起衣摆双膝下跪，两手交叠行叩首大礼，“怀虞参见皇后娘娘！”

　　一边的宋迹困惑地打量眼前这缓缓转身的年轻妇人，待看清脸才想起来是谁。

　　怀黎弯腰将胞弟扶起来，又为他整理衣冠才徐徐道：“私下无需如此。”

　　“长姐快坐。”怀虞扶着她在梨木雕花的圈椅上坐下，自己乖乖地立侍一侧。

　　“过得可还好？”怀黎几乎泪下，手掌贴上弟弟消瘦的脸。

　　“一切都好，不似从前富贵，却也衣食无忧。姐姐憔悴了。”怀虞满心的担忧牵挂，到嘴边却只有一句话。

　　“我同陛下说回怀府省亲，时间不多，也不同你绕弯子了。你当初为何执意辞官隐居？”

　　“……”怀虞看着姐姐一双明亮的眼睛，直言道，“相权之争实在凶险。”

　　“这话不真，你一手扶植陛下登基，从龙之功，圣眷尤荣。早在少年时陛下就已经认定了你为首辅。”怀黎美丽的眉毛微微蹙起，“因为我？”

　　“不全是，我也的确早早答应宋迹跟他走。”

　　听到这话怀黎看向立在角落里的人，这么久以来还是一副冷淡倨傲模样，眼睛一刻也不离开怀虞。他俩之间的事情她相信自己的弟弟自有定夺，今天来得解决首要之事。

　　“陛下同我说，你主张皇帝从民间择才德兼备者为皇后，避免前朝后宫勾结，架空皇权。”

　　“是，长姐可怪我？”

　　“我明白你的，我一直都明白你的。”怀黎将他抱进怀里，“陛下信你，也信我，所以执意为之。你选择坚定自己的主张辞官我也能理解。你们都是为了大晏好，你们都没错。”

　　“姐姐冒险前来，一定有要事。”怀虞低头看她，却见她泪湿双目。

　　“晏晏，姐姐如今进退无所。”

　　“怎么了？”怀虞实在想不到有什么事能让一国之母如此为难。

　　“经过太医多次查验，已然确定我不能生育。”言及此，怀黎失声痛哭。

　　“怎么会……”话说到一半，怀虞又想起那年冬天，鹅毛大雪、滴水成冰，姐姐带着自己不顾严寒从京城一路到老师门前。那之后姐姐冻伤了身体根本，身子一直不大好。

　　怀虞收紧手臂，将瘦弱的身躯抱紧，“姐姐放心，陛下重情重义，断然不会因为此事迁怒于你。”

　　“清晏，你不明白姐姐的苦。一个不能诞下嫡子的皇后如何能叫人心悦诚服。”

　　即便这样，怀黎也从未觉得是自己的胞弟导致了这一切，更未有半分责怪。

　　“姐姐要我如何做？”

　　“当今丞相专权，于陛下不利。我要你入朝，重掌宰执之权，我需要你前朝得力，为我靠山。”说完这些话，怀黎拭去自己的泪水，重新将温和自信的微笑挂在脸上。

　　“我必须回去了，你尽快考虑，及时予我回信。”

　　怀虞脱力跪下，叩首，“恭送皇后娘娘。”

　　怀黎轻抚他的发顶，而后在侍女的搀扶下快步离开。

　　这件事不仅仅是胞姐的请求，更是他的夙愿。只是前有君臣大义，后有私情誓言。

　　怀虞抬头看向面无表情的宋迹，他也同样专注地凝视着自己。

　　时间经不起蹉跎，苏阳城君子街十里华灯，在黄昏的柔光中摇曳，为中秋节披上盛装。

　　为着过节，书院休假三日。

　　“清晏，诗会可同去？”李言蹊踏着平日里没有的欢快步子来找他。

　　怀虞笑着婉拒，如今他的处境可不适合上赶着给这些文人墨客添素材。虽然李言蹊再三保证参加诗会的都是才德兼备者，他依旧坚持己见。

　　一直在中堂坐到夜幕降临，怀虞才起身行至庭院，仰头看着寥落的几颗星。虽然如今大事已成，但从未像此刻这样孤独。脑海中不断浮现父母亲还有兄弟姐妹齐聚一堂吃月饼的场景，还有乐时端着桂花酒的样子，以及闻砚长言志时所指的那片月光。

　　莫名觉得好笑。

　　听到身后的动静，怀虞回头对上宋迹的目光，视线交汇，二人对视许久。

　　“走。”宋迹一手捧着花灯一手拉住他的手，大步出门去。

　　怀虞一路跟着他来到河畔，河边热热闹闹吵吵嚷嚷，有许多人都捧着花灯，书写自己的祝福。

　　他看到宋迹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花灯漂到水面上，然后轻轻拨水，送花灯往下游而去。

　　“有何意愿？”怀虞看着河面上星星点点的莲花灯问他。

　　“中元节为英魂送灵，中秋节为生者祈福。”宋迹抬起头，专注地望着他。

　　直到小小花灯消失不见，宋迹起身道：“回去吧。”

　　两人刚走近书院大门，远远就看见书院门前停着一辆马车。摇晃的灯笼上依稀可以辨别“怀”字。

　　“兄长！”眼明心亮的怀谙第一时间就看见自己心心念念的大哥，跳下马车朝他跑过来。

　　“清章？”怀虞赶紧快步过去。

　　在侍女的搀扶下怀夫人也撩开帘子走下马车。

　　“母亲！”怀虞上前扶住她，“你们怎么来了？”

　　“景玄回京任职，我们记挂你一个人过节。”怀夫人轻拍儿子的手背，伸手拉住怀谙的手，一同往书院走。

　　怀虞正欲引荐宋迹，回头就发现人已经不知所踪。

　　走到厅堂，怀虞扶着怀夫人坐下，然后撩开袍子屈膝在她面前跪下，重重扣下三个头，“儿子不孝，不能侍奉母亲膝下。”

　　“快起来！”怀夫人呵斥他，拉他起来，“男儿志在四方，再说，我身边有清章。你过得好，我们就很欣慰。”

　　怀虞起身将手按在怀谙肩膀上，“辛苦你啦。”

　　“哼，大哥再不回去，怀家的家产都是我的。”怀谙抱着手臂气道。

　　“行，都给你。”怀虞干脆地回道。

　　“家产以后再说，颠簸一路，我饿死了。”怀谙耷拉着脸。

　　怀夫人带来她亲手制作的月饼，一家人在庭院中伴着月色享受片刻的团圆。

　　螃蟹肥美、月饼可口、桂花酒清香，怀谙大快朵颐，怀夫人与怀虞闲话家常。

　　朗耀的月光下，纵然夜深景色依旧依稀可见。竹林的影子映在石板上，在地面留下一片片漂亮的形状，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发出飒飒的响声。

　　宋迹坐在书院最高的楼上，在月色下瓦片泛着冷色的光。他目光毫无焦距地朝向远方，不知是在看云雾还是故乡。

　　“想家了？”怀虞的声音悄然响起。

　　不知何时他已经近在咫尺。

　　“……”宋迹看着他，直到他已经坐到自己身边才收回视线，“你母亲呢？”

　　“在厨房，做糕点。”怀虞轻道，怀夫人爱子心切，执意要做些点心留下来。

　　宋迹一手撑着瓦片，仰头看向天空的一轮满月。

　　父母双亡，十岁便奔赴战场。这十余年来也不曾有什么知心挚友、红粉知己，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独行，茕茕孑立。

　　虽然二人从未交心，怀虞却感受到他的寂寞与孤寒。

　　“广何。”怀虞轻唤。

　　宋迹诧异地回头看他，他的字已经好久没有从别人口中说出了。

　　怀虞握住他搭在瓦片上的手，专注地望着他，温柔地说着：“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回望他的目光，宋迹的鼻子忍不住发酸，嘴巴张了又张，无数话语又生生咽下。心中按捺不住地想要亲他。

　　看着他的眼睛逐渐湿润，波光粼粼。怀虞捧住他的脸，欺身吻住他微张的嘴唇。

　　一个不带有任何□□意味的亲吻。

　　虽然看不清，怀虞却觉得宋迹的脸好像红了。

　　“走吧，去尝尝我母亲的手艺。”怀虞看着他笑。

　　“我、我再坐会儿，你去吧。”宋迹攥紧潮湿的手掌，紧张地回道。

　　怀虞给他留下一壶桂花酒，纵身一跃飘然落到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