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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心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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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宋大人先行。”车架里面的声音很是悦耳。
“怀大人!”有人提出异议,里面却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太子的侍从亲自带领宋迹回到他的府衙。
早就听说怀家煊赫大族,没想到嫡长子竟然能与当朝太子共乘一辆车架。生在这样的家族,若是怀远不死,前途无量。
再一次见怀虞是在大殿上,为与南国通商互市一事阐述自己的观点。面对他人质疑时不卑不亢,言辞有度,条令清晰地一一作答,初现一国首辅的强势。
这是宋迹下辈子都做不到的。
怀远同他说起过自己的这位表兄,景仰爱慕之情溢于言表。
宋迹站在最后偷偷看着他,令人挪不开眼的妙人。
宋迹不会做官,也第一次接触各种政治思想,怀虞的主张并不能每一次都说服他,却一次次地令他眼前一亮。
这之后,宋迹习惯于用目光追逐他,忍不住注视他。
担任禁军教头后,宋迹一直在军中教授一些自己的实战经验,军人将士很是受用,没过多久就破除谣言偏见,与他熟络起来,尤其是与怀家相对的一派。
军中不乏世家子弟,邀请他到河边的雅座,那天是融河花会,各个酒楼花馆在擂台上起舞奏乐,争夺花魁之魁。
一场场歌舞应接不暇,一群年轻人站在岸上连连呼喝。
宋迹的视线早已挪开,全然不知台上发生了什么。他看见最佳观舞的花船上,二楼的窗户大开着,里面是怀虞笑意盈盈的侧脸。
他和一位姑娘也在欣赏盛会。
身娇体软的姑娘坐进他的怀里,笑得柔情似水,宋迹看见怀虞的手抬起,从白色的衣袖中露出一截白嫩的手臂,纤细的手指撩起姑娘脸颊边的发丝,替她别在耳后。随着动作手腕凸出得恰到好处的骨节好似一点点撩拨他。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虽然并不十分合适,宋迹还是想到了这句词。
那只手骨节分明,雪白漂亮,甚至比姑娘的脸还要好看。宋迹喉咙干涩,咽了口口水,从未有过的感觉。宋迹知道大事不妙,但是根本无法移开目光,不知那女子说了什么引发怀虞的唇边绽放出漂亮的弧度,让宋迹的心化作一摊水。宋迹攥紧衣袖,遏制心中因那女子产生的古怪的不快。
不知不觉中宋迹适应现在的生活,平淡如水,又能在朝堂上见到怀虞炸开满心欢喜。
可是,南北互市的推行受阻,南国不满意大晏的协议,边境蠢蠢欲动,屡屡有闹事之人。
皇帝命他重回南部边境,辅佐将军荡平阻碍。虽有无限遗憾,但宋迹明白,这才是自己的路,他与怀虞本就不会有任何交集。
从那以后,他思念的人姓怀名虞,字清晏,他身边的人常常喊他公子,他喜欢着蓝色祥云花纹的衣衫,玩乐时总是戴着一顶银制莲花冠,他有一柄极其漂亮的佩剑,名为“九霄”,是皇帝所赐,朝堂内外皆知的首辅之剑。他笑起来很好看,但并不常笑,经常是皮笑肉不笑,除了面对太子殿下时。他的性格很好,朋友遍布天下,但对像自己这样的陌生人总透露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宋迹带着一张捡来的怀虞手稿,割舍下对这个人的思念与爱意回到属于自己的道路上。
与将军的怀柔政策不同,宋迹深知两国的政策、文化、信仰皆不同,这是难以逾越的鸿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宁可以强有力的军事直接压制,胆敢反抗者,坑杀活埋。
如若他日南国强势,必然也是如此。
宋迹并没有杀人的癖好,世人皆像一颗小草一样贫贱,上面随随便便一个命令便叫千万人赴死。自己可悲,前线所有人都可悲。
更可悲的是无论谁赢,总有被抛弃的棋子。
长平之战秦赵两国无论谁输谁赢,当务之急都是需要迅速结束战役,不然两个国家都会被这场战役拖入死地。白起坑杀的战俘原本就是必死,毋独攻其地而攻其人,更何况国虚民饥,没有国家有余力管俘虏的口粮,为防动乱,赶尽杀绝是唯一上上策。
宋迹面临的局面也只有这一条路。
为了省时省力,宋迹知道自己罪无可恕,依旧一意孤行。
在一次次战役中,宋迹逐渐显出大将之风。功绩传扬开来为人称颂。这其中也夹杂着许多对宋迹尚武,劳民伤财的不满。
在宋迹的铁腕之下,南方边境很快安定下来,互市条约得以签订,南国市场彻底打开。
最忙碌的时期过完,宋迹察觉到将军有些怪异。无军令任何人不得离开驻地,他却执意只身回中原为老友庆生。
幸好他回来的很快,没有任何人发现。
各种流言蜚语在边军中流传开来,所有流言都围绕着一件事:陛下时日无多。
连边境都如此,可以想见京城的动荡。
这现象太奇怪,朝代更迭动荡是必然的,但是大晏太子早立,中宫嫡出,民心所向,不应该到如此境地。
恐怕,有人欲搅乱这滩浑水。
将军帐中,裴将军看着手下的得力干将们,缓缓说道:“新的朝代由我们开启。”
在裴将军的率领下,驻边军挥师北上。
皇帝驾崩时,各处兵马汇集直指京城,兵临城下。
时局即将大乱。
宋迹问将军为何这样做?将军看着他,满目沧桑,“我在边关戍守近三十载,我不能让我的子孙后代全都葬送在那颗粒无收的荒凉之地。”
他很快看见了胜利,可惜,只是看见胜利。破城后的庆功宴上,一杯毒酒令他殒命。
原本因他而凝聚的各方兵马顷刻化为一盘散沙。流言蜚语和沉重压力向宋迹扑面而来。
驻边军推他为首领自然而然,可是各方军马的总元帅又有谁可担重任。
谁都想当,可谁都不想当出头鸟。年纪轻轻,资质最浅的宋迹被推出来成为那个靶子。
宋迹想到了怀虞,便觉得此事可以一搏。
其他人各怀鬼胎,都在等着有人冒头反对,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共同起事的文臣之首王甫迁,以及他们合力推上王座的新帝皆作壁上观,隔岸观火。
京城午门外的一场大火烧了一夜,把天空烧得如血染一样。这是新任大将军宋迹的手笔,提出异议者被他当场缉拿,挑断手筋脚筋,拔掉舌头,挖掉眼珠后扔进火堆做燃料。
无论以何种手段,活到最后的便是赢家。
“大将军,我们何不杀了新皇尊你为帝?”手下问他时,他毫不犹豫就否决了,他的志向从不在此。
等料理好军队,进入皇宫时已然深夜。朝拜的文武百官皆已退散,大殿中却还有一人跪在在新帝和新相脚下。
他知道这个人是谁,这是他此次进皇宫的目的。
“扑通!”宋迹眼睁睁看着跪得笔挺的人犹如一座大山,轰然倒下。
他面前有三样东西:毒酒、白绫以及一把缀有九颗绿色宝石、通体莹白的细剑。这把剑是怀虞佩剑九霄。
猩红的血液从他的嘴角冒出,宋迹弯下腰探他脉搏,已然魂归西天,只是眼睛依旧大大地瞪着,诉说着他的愤懑冤屈。此人正是前朝户部尚书、怀虞的父亲。
他压制王甫迁多年,今天他不死,他的妻儿,他的家族就没有活路。
“我只有一颗心,没有办法侍奉新皇。”
终归是来晚一步,没能救下他。宋迹带着他的遗体和怀虞的九霄剑出皇宫,他藏在暗处,看着怀虞对着那辆马车三拜九叩首,然后驾着马车驶向怀家荒败的老宅。
一场密不透风的吊唁在老宅中进行,怀虞的亲信将老尚书下葬,怀虞一人代表怀氏一族送父亲上路。
这场无声的葬礼震动宋迹,怀尚书的慷慨赴死令他心中对于怀虞的势在必得退缩。这样的家世,这样的人当真是自己配染指的吗?他以为自己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就可以瓦解自己与怀虞的沟壑,然而并非如此。
除了怀谙,所有人都知道新朝廷容不下怀尚书,只是没有人敢说。
怀虞编织好谎言,送自己的至亲离开是非地避祸。怀谙太过年轻,没看出婶母与兄长对话间流露出生离死别的痛苦,单纯地在心里勾画自己的小九九。
送走家人,遣散仆役,怀虞亲自为怀府的正门落锁,然后躲到门后一直坐到天黑,面无表情、无悲无喜。
宋迹知道自己不了解他,却对他此刻的孤寂、忧虑感同身受。
这之后怀虞就藏匿起来,宋迹好像知道他在哪,好像又不知道。
直到那天属下来报:“怀虞怀大人求见!”
他惊喜的要发疯,前所未有的激动心情侵蚀他的五脏六腑。所以他沐浴更衣,左挑右选穿了一身最拿得出手的衣服。
心里恶劣的种子生根发芽,这不是自己招惹他,是他主动送上门。窃国者王侯,他要的从来都是抢过来的。
亲信将领在他身侧等了许久,可他一直陷入深思不可自拔,那人实在不敢打扰,只能耐心候着。
“怎么?”宋迹收回思绪,看向他。
那人跪下,毕恭毕敬道:“大将军,军马已然就绪,只听您一声令下。”
“嗯。”宋迹应声。
“……”那人迟疑着走近他身边,犹犹豫豫说出心中想法,“兄弟们还是想劝大将军自立为皇……”
“宋迹志不在此,若是哪位兄弟有此志向,我愿鼎力相助。”
听他此言,那人无话可说,只能行礼,“我等为大将军马首是瞻。”
他的保证出于真心,但对宋迹而言无甚区别,成王败寇罢了。
回到王府,越过坐在院门门槛上的姚最,宋迹进入自己的卧房,透过纱帘他仿佛看到一抹刺目的红色。
急忙冲到床前就看到昏迷的怀虞斜躺在床上,手臂耷拉下来,手腕处一道长长的伤口不停地往外冒血,滴答滴答滴落在地汇成一汪小小的血湖。
血湖边是一片沾血的碎瓷。
宋迹的心脏漏了一拍,怔住一瞬后才急切的吼出:“传军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