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生来》达依马哈

32、坦白

　　沅忆回到家，程骏正在书桌前工作。这种情况近一个月时有发生，沅忆每天都在为学校的事情忙碌，经常比程骏还晚到家。
　　下周她就准备安排乐团开始到各个自闭症儿童机构公益表演了，最近几个晚上，她都捧着电脑为这场活动造势。通过和几家媒体朋友的接触，沅忆受教了很多宝贵经验，有资深媒体人建议沅忆，如果希望最大程度给活动造势，那她需要做一个精准的品牌形象，或者IP人物。通过这个形象人物来撬动市场锚点，让「星星乐乐」更深的植入大众心里。
　　沅忆明白形象建立的重要性，她一直在考虑找一个核心人物来代表「星星乐乐」乐团，可乐团里所有的老师都名不见经传，很难把热度炒起来。
　　这次活动姑且可以先不考虑这么多，但未来学校一旦开起来，有一个核心宣传形象是必不可少的。
　　目前乐团里，最适合打造背书的只有念生，光是有专业口碑还不够，还需要为他好好打造一份简历，想办法把他变成活招牌。仔细思索一番，她发现她对念生仍然知之甚少，不由得有些沮丧。
　　正捧着电脑窝在沙发上，绞尽脑汁想方案的沅忆没注意到程骏在她身后，注视了她许久。程骏内心在挣扎，如果自己逃避不了许沁，他打算带着沅忆一起逃。
　　“你想过去国外生活吗？”程骏问。
　　沅忆正在专心打字，并没有听到他的问题。
　　他伸手拍拍沅忆的肩头，沅忆才反应过来，“怎么了？”
　　看着沅忆那张温柔的脸，程骏一时不知如何开口，“那个……”
　　“和我一起去德国吧。”他吞吞吐吐地说。
　　“啊？”沅忆不自觉皱眉蹙眼。
　　程骏深呼吸了一下，和她解释：“最近一直回总部就是为了这件事，总部觉得是时候给我分管一下欧洲那边的事务了。就是要常驻那边，但是这个机会很好，我们以后可以移民过去也说不定。这边反正你没什么留恋的，不如换个环境，重新开始。”程骏越说越心虚。
　　沅忆低下头，一声不吭，回想起中午那一幕。许沁那个表情看来是被程骏抛弃了，程骏多半没处理好，想逃避许沁。
　　“也不是不回来，一年半载的回来一次也没什么大问题。”程骏补充道，只是声音不再沉着。
　　“那我们离婚吧。”沅忆抬起头对程骏说。
　　程骏的脸仿佛中风般抽动了一下，他惊慌失措，没料到沅忆竟是这种反应。
　　“没那么严重吧，去个两三年也行啊，资历上镀镀金也够了。”他连忙让步。
　　“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我在办学校，我不可能离开这里的。”
　　“不是有那个博士吗？这边你可以交给她，你的工作不是远程都可以做吗？”程骏松了口气，原来只是学校的问题。
　　“不过既然都说到这了。”沅忆回到她刚才说得话，“程骏，我们离婚吧。”
　　程骏呆坐在座椅上，呆得像是忘记了呼吸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沅忆那张无动于衷的脸。
　　在脑海经历了无数次激荡后，他虚脱地问：“为什么？”
　　沅忆风平浪静的表面下，藏着一颗猛烈跳动的心脏，她竟然这么轻易就说出口了。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再折磨你了。”
　　程骏一脸茫然，沅忆起身坐到侧边沙发，示意程骏坐到她旁边来。程骏木然地走在她身边坐下。
　　沅忆看着阳台外的夜景，深深吐了一口气。
　　“你知道为什么这一年多，你过得那么痛苦吗？因为我就是在折磨你。我想尽办法克制自己的情绪，在你面前只表现的懂事、温柔、得体，但就是不允许你靠近我、碰我。我就是要你混乱、痛苦，要你自我怀疑！
　　因为我恨你。恨你在乐乐出事后的面无表情，恨你的冷血，恨你还能正常生活，还有精力和别人在一起。对，我知道你和许沁的事。去年国庆的时候，我本来想，折磨你也折磨够了，看你可怜，不如再试试。谁知道老天帮我，让我知道原来你和许沁还有这么深的感情。她才是你在乎的人吧。乐乐出事那个周六，你不是加班，是去找她了吧？
　　真是羡慕你，能把自己的情感处理的那么平衡。乐乐没了，我感觉这个家只有我一个人陷入痛苦里，凭什么呢？如果我痛不欲生，那我也要拉着你一起痛苦。如果你在乎的是别人，那么我就死也不离婚，只要能激发你的痛感，我觉得我的痛苦就能稍微减轻一点。
　　像你这样的人，才应该被抛弃在深渊最底下。没错，我就是那么恨你。我把对乐乐的爱都转移成对你的恨。
　　有人告诉我，不应该扭曲乐乐存在的意义，我现在有些理解了。我好像没有以前那么恨你了，痛苦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所以还是离婚吧，你也自由，我也自由了。”
　　她说完才看向程骏，程骏早已泣不成声。
　　她的每句话都像抹了盐的弓箭，刺穿程骏的心肺，灼烧他的血液，他痛得无法呼吸，也无法开口。
　　多少个夜晚，他忍住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决堤。他用生命爱着的女人，恨他。
　　沅忆想起以前陪乐乐玩蚂蚁工坊，她好奇地看着小蚂蚁爬来爬去，惊讶于这些鲜活的生命。现在她看着程骏，和当时是同样的感觉。
　　这个冷血的男人哭了，要是半年前，她一定会很开心，因为她的目的就是让程骏痛苦。现在她的心态倒是平和了些，她抽出几张纸巾递给程骏，程骏没有接。
　　她伸手想为他擦去眼泪，程骏别过头，用双手捂住脸。
　　“明天我会收拾东西搬出去，我们婚后的两处房子一人一套，这套给你，我搬去另一套。车子一人一辆，你那些公司股票我不会争，但是家里的存款全都归我。反正没有孩子，大家干干脆脆地分开吧。”
　　“不离。”程骏整张脸涨得通红，他紧咬牙关，使劲摇头。
　　沅忆不明白，把话说得那么死了，哪还有不离的道理。
　　“你天天往许沁那边跑，我是留着证据的，我可以起诉离婚，到时候就不是平分财产那么简单了。”沅忆不依不饶。
　　程骏悲痛欲绝地俯身在沅忆腿上，将头埋在她膝盖上，沅忆措手不及，竟隐约感到心痛。
　　她想把程骏拉起来，但是根本使不上劲，程骏整个人滑倒在她跟前，双膝跪在地上，双手环抱住她的腰，把她半个身体锁在沙发里。
　　“你这是干什么？是不舍得我还是不舍得自己的财产？”沅忆无计可施。
　　“我不离。”程骏紧紧抱着沅忆不松手。
　　沅忆无可奈何，手放在程骏的头上，揉搓起他的发梢。
　　她猛然发现程骏的发根是大片大片的白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染黑发了？怎么自己一点都没发现。她叹了口气，如果当初乐乐出事后，程骏也像这样奔溃地抱着她，说不定她会因为太可怜他，而把一切悲伤和责难放下，努力成为他的太阳，互相鼓励着重新积极生活。
　　可现在都太迟了，无论怎么样，许沁是绕不开的问题，这段婚姻也该到头了。
　　两人僵持了近一刻钟，沅忆痛苦地喊道：“我的腰快断了。”程骏才轻轻放开手。他的双眼早已哭得红肿，沅忆蹙起眉头，为他整理了一下头发。
　　“先睡吧，明天再说。”沅忆扔下程骏，进屋洗澡睡觉。
　　程骏在沙发上坐了一夜。他终于明白，沅忆一切不合理行为背后的动机，却怎么也搞不懂自己哪里做错了。他凄惨地笑起来，十年婚姻落到如此地步，最后把深爱的人逼得对自己深恶痛绝，而自己竟然都不知道哪一步出了问题。
　　沅忆醒来，看程骏一夜没睡，心里也不好受。她坐到他身边，“你去睡会吧，我今天不走。”
　　“我不离婚。”程骏仰头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为什么？”
　　程骏许久没出声，他不知道怎么组织言语。
　　他本就不会甜言蜜语，而且出轨已是事实，说自己只爱沅忆一个人，也毫无说服力。
　　“我已经和她结束了，以后都不会有关系的。”程骏垂下头，像个认错的孩子。
　　沅忆只觉得好笑。“你没仔细听我昨天说得话吗？重点并不是许沁。程骏，从一开始我们就不是因为爱情结婚的。乐乐的事发生后，我对你的夫妻情分更是完全耗尽，那时候我唯一的念头就是把所有的痛苦都转移到你身上，折磨你！试探你冷漠的尽头在哪，已经成了我这一年多唯一可以获得乐趣的事，这种关系，你能忍受吗？你不会这样还能把我当成妻子看吧？”
　　“能啊。”程骏绝望地，又装作无所谓地看着沅忆。
　　沅忆有些焦躁起来，她搞不懂程骏是什么意思。用她的招数反过来折磨她吗？
　　“何必呢？”
　　“不离婚，其他你要怎么样都行。”程骏坚决地摇摇头，他心里只有一个坚持，就是要留住沅忆。
　　但事情早已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沅忆没想到程骏会咬死不离婚，但她也不着急，等分居两年后再离也不是不行。她花了两天时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又在「星星乐乐」学校边租了个小公寓临时住过去，也方便每天跟装修进度。等他和程骏的另一套房子租期一到，再搬走。
　　小货车来拉她的行李时，程骏死死拽住沅忆的手腕，沅忆疼得叫出声，他才放开。
　　“我对你，从头到尾都没变过。”程骏软语。
　　这几天程骏的表现让沅忆陷入混乱中，她承认自己被丧女之痛蒙蔽了双眼，很多事情她也不确定是不是判断错了，但程骏的情感实在表露地太少，他这两天的表现让沅忆无从释怀。
　　知道这一刻，她似乎感觉到，一直以来她都错了。可是那又怎样。
　　“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