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垄寒十二宫》存右儿

57、犹未为晚

　　强撑着一个人走，心里却如火烤般的煎熬，柳姬迈着沉重如千斤鼎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向方才那妇人逃遁的西城门，走进城。
　　这，是曾经花团锦簇声名远扬的昱城？还是暗不见天日的地下修罗场？柳姬睁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看向眼前这一切。
　　团团火光的映衬下，染满血污的雄狮之军正在排除万难，前驱之势猛不可挡，步步前进，戟戟外刺。十字戟尖扎入□□人身，发出了沉闷得令人心慌的声响，随后再向后拔出，戟尖旁的曲钩生生剜出了皮脂碎肉，轻轻一挑，便是一阵血雨腥风。
　　而那排排打磨的极尖的长戟仍在前进，伴随着一系列的割、剜、挑、刺、钩、啄、扎。
　　那些泛着嗜血阴森的戟尖，对着手无寸铁的凌弱百姓。
　　“你……这是在屠城！”柳姬掩于纱巾下的面容早已失了血色，苍白无力但又愤怒地冲着蒙帆低沉质问。
　　“柳姬似乎被表象所迷惑了吧，”蒙帆于远处马上冷冷地开口，“他们可都是暴民！”
　　怔怔地目光再次转向那些在拼命抵抗亦或是在奔跑逃命的百姓，柳姬显得有些茫然。
　　檐下地上躺着一个又一个瘦骨嶙峋的无家可归的百姓，他们大多已是饥饿得放弃抵抗无力奔跑，有生病垂危的老人，有哇哇大哭的孩子。那些原本还可温饱生活的百姓现在成了什么模样？干涸得像是橘皮般起皱发白的唇、感觉一碰就断就折比断枝枯木还单薄易碎的身骨四肢、透露着离死亡一线之隔般恐惧的黑洞洞的眼睛。
　　怎么会变成这样！
　　“怎么会办成这样！”一个撕心裂肺的声音在柳姬身旁响起，柳姬回头，见一个年龄难辨的老妇踉跄地跑了几步，然后体力不支地倒了下来，乌黑的双手抓向满地泥泞，脸上纵横交错着条条饱经岁月风霜的痕迹。
　　“我们只是想过的好一点……好一点……难道这也有错吗？”老妇跪地对天哭喊，经过两道晶莹水珠的洗刷，乌黑的脸上有了不同的清淡颜色，“她们说只要反抗，就会拿到食物，就能过上舒坦的日子，可是，可是现在什么都没了！”
　　老妇抓地的手已然抓出了多道血痕，却仍在继续，像是要为自己刨出一个坑穴，“什么都没了……没了丈夫，没了孩子，什么都没了……”
　　终于，鲜血淋漓的手停了下来，已露出阴森白骨的指下，是一个两寸来长的方形土坑，“孩子还那么小，他刚刚学会叫娘……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而柳姬此刻却感觉自己好像陷入了一个极深的旋涡中，没有回身自拔的余地。如同是一片铺满地的鲜艳罂粟，看似美妙仙境实质却是阿鼻地狱，一旦有人难抵诱惑踏入撷取，便永世被困此地成为它的奴役，再不断地引诱他人至此，如此循环往复，无休无尽。而柳姬现在感觉，自己正是如斯之人。
　　“嗒、嗒、嗒……”
　　本就无光的夜空突然下起雨来，珠子般的大，晨露般的冷，一滴一滴地打在脸上，有着难以言喻的疼痛感。
　　“我会回来，毁掉它！”
　　曾经的誓言历历在耳，只是，却没想到是这样毁掉！
　　所有的谜团，在那夫人哭喊的那一刻便清晰地呈在眼前。这场暴乱，本就是个阴谋，目的便是毁掉这四方大陆。暴民的兴起，本就是垄寒宫之人的挑动；暴民的攻占举动，完全是依从垄寒宫之人的指令；连抗击暴民的两大阵营，也有垄寒宫之人的从旁协助。
　　这是个由一人掌控的棋盘，摆于棋盘上的，都是棋子。而这一副棋，叫做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但是，这却不是我想要的……
　　柳姬不顾云铭云心的劝阻，仰头淋雨，任那滴滴疼痛地砸到自己脸上、身上。疼痛可让人清醒，雨水可使人洁净，但嗜血的双手与罪恶的内心，却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洗刷干净的。
　　以前，她认为只有自己心中有那铭心镂骨的恨；现在，她在制造一批又一批心中有恨之人。
　　肩上一沉，迫得柳姬侧目，不知何时从城楼中溜出来的白狐正趴在肩上蹭着自己，好似在无声的抚慰。
　　“狐狸，我是不是错了？”卸去了自身裹在外的一层带刺的坚硬铠甲，柳姬柔声问道，“我一直被仇恨蒙蔽着利用着，我所做的一切，无疑是把我曾经的仇恨延续给他人，而我的初衷，也早已被抛之脑后。”
　　“嗷——”白狐在柳姬耳旁低吼，毛茸茸的身躯也越发靠近柳姬僵硬的脖颈。
　　“小姐！”身后的云心上前一步，“小姐心善，但勿需自恼自责。该发生的事终究会发生，有没有小姐在都一样。”
　　“谢谢。”柳姬坦言，云心那番话虽是鼓励，但也委实不假。柳姬静了心，不想无为之事只思可行之法，想着想着，气息渐渐平缓下来。俄而不久，又听到马蹄“哒哒”声由远及近，回过身去，却见是云铭牵了马过来，“小姐，蒙帆已赶往益城。”
　　柳姬点了点头，道“走吧。”前方还有未完成的事，在等着自己。
　　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被誉为花山的南郡山上，柳姬一行人仍呆在老位子的山腰处，俯视着益城之况。此刻晨雾虽浓，但晨曦载曜束束当空而下，所到之处，一片光明新视野。
　　益城城外，聚集着蒙氏与冷氏的两大阵营，分别围着益城的南大门和东大门，两大阵营各屯兵万人，皆是方才经历拼杀的胜军。但双方都只是立于城外，没有任何攻城的举动。
　　朦朦晨雾中，一个围纱女子慢慢从冷氏阵营来到了蒙氏阵营，彷若无物地在蒙帆身前站定，开口便令道，“交出宇文肃！”
　　蒙帆周围的亲兵本欲上前阻拦，却都被这个女子周身发出的凛冽之气给击退了回来，有些甚至得用长戟撑地勉强站立。
　　立于南郡山山腰的柳姬一行人面色一紧，随之诧异道，“是晏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