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垄寒十二宫》存右儿

52、我回来了

　　四方历358年四月初三，四方大陆发生了饥民暴乱。起初只是极少数无家可归无米可炊之人的闹事起事，却让对现存官制抱怨不满或深受其荼毒的劳苦大众纷纷揭竿响应，最后竟演变为大暴乱，从以洛城为根据地的复姓氏族的权贵官僚阵地开始，逐渐向外扩散蔓延。
　　一时之间，商铺店面通通关门停业，普通居民闭户于家非但大门不出还加固了门闩，大批的暴民涌入洛城中，□□烧，场面极为暴力混乱。不巧的是，驻守于洛城外城的兵马司辖下两营竟已于日前拔营离去，只剩下为数极少的守城官兵以螳臂之力抵抗阻拦着如潮流般来袭之人。
　　洛城内的几大权贵官僚之家已赶着马车半跑半逃地迁往了别处，余下的住在豪宅中的大家族都遭到了前所未闻的洗劫与掠夺，把把钝斧于扇扇朱砂大门前一阵乱砍乱挥、哭天喊地的叫骂之声与熊熊烈火呛人的浓烟无不刺激着人们的一切感官。
　　于是乎，八日后洛城彻底沦陷。紧接着，齐城、青城、整个复姓氏族的权贵官僚阵地相继沦陷。暴民作乱的这把火烧得极旺、噼里啪啦爆得极响，呼呼乱冒的火苗甚至蹿到了七侠会管辖下的益城、蹈龙帮势力下的昱城以及蹈龙帮领地里的秦城，最后席卷了整块四方大陆。
　　六月伊始，在四方大陆陷入了彻彻底底的动荡暴乱中，原有的四地统治势力已然垮塌，不是散败后溃逃四逸，就是转而加入了新崛起的两大家族势力——羽城冷氏与冀城蒙氏。
　　四方历358年六月廿六，已打响名声的两大家族率领着自各处汇聚而来的精英之士，大刀阔斧地行动起来了。昔日羽城第一富的冷氏家族更是雄赳赳气昂昂地打起了“清迂腐之故有，创升平之新世”的旗号，秉着顺应者昌盛、缄默者安居、违逆者亡殁的观点，踏过东湘河一路往南扫荡而下。
　　据说这冷氏三军是极为声势浩大场面雄伟的，让下至闺秀上至老妪见了尖叫连连，让血气方刚的壮士青年见了立马投诚归顺，使得百姓授予“盛卫军”如此这般的荣誉头衔。
　　盛卫军名声大噪盛名远播，连翔殷大陆及奉天大陆也耳有所闻，可就是没传入柳姬的耳里。自佑城之行归来后，柳姬就被扼令呆在垄寒宫中潜心修行武艺，转而言之，是被禁锢了自由出入。云铭、云心、云镂、云骨四人于柳姬临走前被派遣了出去，所以此番会垄寒宫是独自一个人。
　　层楼叠榭高堂广厦的柳宫虽是雕梁画栋美轮美奂，却只有柳姬一人，每回午夜噩梦惊醒，亦只有一个人倚栏擦汗久久不眠。简朴民宅中倒地的一家三口、气若游丝般无力的那声“大哥哥”与记忆深处那铺满山道的鲜红、那埋于凄楚之下的坚韧唤声“不要管我”，成了鲜明而又强烈的感官刺激，使得柳姬每每闭眼，脑中就会浮现出这一幕幕画面。
　　目不能闭，夜不能眠，久而久之，便养成了在寂寥深夜中或静坐或沉思或望景的习惯。
　　唯独不眠。
　　幸而，日子也并不是那么无聊。闲暇之时，柳姬常去露宫去寻露姬，并不指望和她聊上几句，只是在她忙转于蛇蝎虫蚁的瓶瓶罐罐之际能搭上一把手顺便在旁学着，不为其他，仅仅是为了让自己更忙一些罢了。
　　时间蹉跎岁月流逝，虽在垄寒宫中没有体现，却在现实中真真切切地展现着。露姬从外面带给柳姬一盆曾圣洁一时的枯萎的曼陀罗花，露姬说，
　　“有美好时的绽放必有枯萎后的凋谢，天地规则便是如此，任尔如何强大却依旧不可与之对抗将之抹杀。我们所拥有的现状，皆为上天所赐，终有一天，他还是会悉数给收回去，所以，要无所遗憾保留地去做，只趁现在。”
　　“世人皆知曼陀罗花美丽异常圣洁万世，却极少知晓它亦是剧毒亦是良药，其中的关联奥妙，也只有亲尝亲试的人才能体会。”
　　“曼陀罗花是光、暗界共有的花种，象征着一阳一阴、一正一邪、灿如烈日阳光的辉煌与十殿之下不归之路的阴寒。但不管含义再如何至深，一朝凋谢，化作尘泥碾作尘，一切皆去。”
　　“放弃即是拥有，失去即是获得，柳姬何不尝试着，去放下这一切呢？舍弃了过去，才会有新生。”
　　露姬的话声声在耳，柳姬却俯首蹙眉淡然一笑，“若是如此，露姬何不放下一切？何不舍弃过去，得到新生呢？”
　　就是因为有太多的执念，才令我们相聚于此。
　　不是不放下，而是放不下。
　　有些事情，会让自己宁愿苦心志劳筋骨饿体肤空乏身，却放不下。这，便是执念。
　　七月末，柳姬得令前去四方大陆，笑别了沉默不语的露姬，踏上了启程。只是此番，还有一人与她同行。此人，便是浑身散发着肃杀之气的晏姬。
　　在一片茫茫雾海上，晏姬手捧一个陶罐，静静地与柳姬并排而立，一叶轻盈扁舟载着这二人，穿过重重迷雾，穿梭而行。
　　晏姬缓缓把手探入陶罐，取出那灰白之色的细末之物，随后紧紧握住，
　　“爹、娘，这一天，女儿足足等了18年，总算是盼到了。”晏姬把紧握骨灰之末的拳头伸起于身侧，与头同高，随后蓦的松开，任由灰白之色的细末下坠飘散，“女儿必将已仇人之血之肉来祭奠爹娘，否则，誓不罢休！”
　　如细沙便下落的骨灰之末瞬间融入了茫茫雾海中，与广袤天地合为一体，不能分离。
　　一侧的柳姬双眸浮动着闪烁却又难掩闪烁之下的千年沉寂，微微抬起了头，望向极远的南方之地，心中响起了坚定却又沧桑的声音：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