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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我来动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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骏马一路奔驰,不待暮色四合便已出了契河荒漠,抵达爆音的传声之地——距佑城一日脚程之遥的江林镇。
江林镇一面临江一面环林,居住着族人代代皆为船匠的韩氏一族,以天时地利为己用,凭借名贵难栽的大片柚木林来取材造船,又借呼沱江下游河段的深水宽江缓流来试船验船,使江林镇成为了个名副其实的造船场。
然而谁又能想到,韩氏一族隶属于垄寒宫,这整个江林镇会是垄寒宫的一个势力分散点。
夕阳西下暮霭沉沉,远处的河岸泥沙滩之上,撸起袖子裤管的工人们正在抢收白天放在地上曝晒的柚木木板。好几个人一起弯腰抬起一块几丈长的厚重木板,一二三地同时往身上一扛,踩着重步小跑离开,而后又奔回,如此循环往复地劳碌着,显得异常繁忙。
一手牵马慢慢踱步逆向而行的柳姬穿插在他们之中,若从上俯览,倒能看见一幅极为有趣的动静图。
往日最为活跃的白狐此刻却是一副极困表情,趴在柳姬肩上连打了几个哈欠,伸出一爪迷糊地擦弄着毛脸。柳姬倒是难得的清醒,江风拂面,带着些思乡的泥土腥味,让柳姬有点浮想联翩却又强硬止住。
“你是最晚到的。”
一个清音悦耳的女声在右方响起,柳姬侧头转身,便见着了一身尊贵服饰贵妇样的装扮打点的兹姬,红妆之下,是略显疲惫沧桑的面容。
“看来韩氏一族最近忙于生意买卖,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一下子曝晒那么多柚木的。”柳姬兀自开了话题,对于船匠而言,造船一般很少用名贵的柚木,而是会用相对廉价的杉木代替,只有于船架结构处重要环节才会用上柚木,而柳姬先前看到的柚木木板,却分明是拿来组拼船身的。
“先说正事吧。”兹姬素手一挥,只见一朵华丽云彩瞬间生成并把两人笼于其内。
这是五境巅峰的彩云之境,虽是可里外迷惑人心的至强结界,但垄寒宫的人很少会用,主要原因便是它与冻世之境相生相克,每使用一次,便会耗损体内冻世之境的威力。
“那人已死,尸首于佑城外被找到,但那半截纸并不在他身上,看来已经转移出去交给同伴了。”兹姬玉指点空,便于空中浮现出男子的惨死之貌及周边的环境。
“这么说来我们先前得到的消息有误?”柳姬顿了顿,暗叫不好,看来对方是故意为之,又问道,“至今为止,那半截纸上的内容有没有被散播出去?”
“没有!”兹姬肯定道,“凡是听过纸上内容的都被灭了口,”未几,又道,“他的同伴多数已被我们截杀,不过现今还有一人混于佑城未被寻到踪迹。”
话语间,一幅男子肖像已呈现在眼前,黑肤粗眉不修边幅,说不上是粗狂豪放还是邋遢。
兹姬一手执瓶随意一捞,玲珑小巧的瓶子里就充溢着彩云的斑斓之色。软木塞往瓶口一按,红色系绳于瓶颈一套,兹姬便把这小挂饰挂上柳姬的纤细皓颈,凑近说道,“佑城之人大多见过姬氏小姐,戴上这个可易你容貌改你身段变你气场,叫是谁也瞅不出端倪来。”
柳姬道了声谢,又听兹姬说道,“邬姬秋姬已去,她们也各自有这彩云瓶,一旦任何一方寻到了人,其余二人便能借由彩云瓶得到消息。大公主让你三人酌情而定,切毋莽撞出手。”
“嗯!”柳姬应了声后,穿过厚重云彩跨出结界,先前于彩云刚施之际就跳离在外的白狐见到柳姬,一记蹦达就蹦上了她那看似宽厚的细肩,随着柳姬一跃上马直奔佑城而去。
“唉——”
马蹄过后,是一声悠悠长叹,如同萧瑟深冬里最后一片枯叶的陨落,带着无限的沧桑与悲凉。
“唉——”
……
骏马虽是撒开四腿跑得飞快,但幻化成文弱书生的柳姬到达佑城时已是天黑熄灯之时,本预打算投宿旅店客栈却硬是被从一家还未闭户的简朴民居内走出的小女孩给拉了进去。
“小生投宿旅店客栈即可,深夜打扰实在……”
“巧了,正好刚吃饭。孩子他娘,有客人,快多拿一副碗筷!”
“小生投宿旅店客栈……”
“早打烊了,还是安心地在俺家住下吧!”
“小生……”
“大哥哥,你不肯留下来吗?”
……
“小生借宿于此多有打扰还望海涵。”一家三口的轮番上阵,总算是留下了这个路过佑城的远行读书人。
客随主便,刚进门入座便迎来了上菜,速度麻利一点也不含糊。炒茭白里加了些肉丝,土豆榨菜片酱油汤中放了铺满一勺的猪油,新拌了道小葱豆腐,一大碗白花花的大米饭,加之主人家不停地往自己碗里添菜,使得柳姬认为这是自己近年来吃的最好的一顿饭。
炒茭白里的肉丝,大半被拣给了柳姬,剩余的一小半在一家三口之间推脱转移着,筷子忙个不停,最后在小女孩的任性要求下,“爹爹的吃一口,娘亲吃一口,宝宝才吃一口”。
即使卑微至斯贫寒如洗,其乐亦融融。
柳姬低头暗自扒饭,不说一句不吭一声,直到把一整碗饭菜都吞咽下肚。
搜查寻捕与预料相比进行的更为困难重重,好不容易有了些细微线索,却经核查后又被无情抹去。都说大隐隐于城,大海捞针的搜查,让柳姬一住就是十日。这十天里,柳姬白日明察暗访细细地搜查着,到了夜里,则回到借宿的那家,做回一个奔波劳累的文人骚客。
日子显得相对平静,却没有能长久地维持下去,一句话,一句酒足饭饱后的唠嗑扯淡,打破了这层柳姬温馨的平静,
“倒是有件荒唐事儿,隔壁那吴老汉今早神经兮兮地咬我耳朵,说是那龙族留下来的宝藏啊,在姬氏……”
话未说完,却感一阵风擦身而过,饭桌上已没了那文弱书生的身影。
“奇了怪了,这人咋不见了?”已醉得稀里糊涂不知所云是否忌讳的汉子眯缝着双眼,大着舌头问道。
形如飓风,瞬间而至。
此刻在隔壁,原本躺在床上养伤的粗旷男子顾不得伤痛,嗖的一下从床上跃起,一个鲤鱼打挺抽出身下藏匿的大刀挥向戾风般来袭的柳姬。
“嘭——”
大刀刚触即被飓风弹开,狠狠地砸向泥灰墙上,剜下了大片的泥石灰,甚至露出了填埋在里面的木板。
“嘶”,男子因未愈合的伤口再次扯裂而哼了声,但顾不得疼痛,一个旋身飞转避开了柳姬的攻击,闪身一跳,破窗而逃。
“哗啦——”
木格纸窗已破,但人却没有从里面出来。透过破窗却能看到,那男子脸面赤红,深如紫黑之色,仰着头痛苦万状地抓着脖子,细看便能发现,这男子身后的小个子正拽着一团极其细微状似丝缕之物,正在用力。
那寒气化作麻纫,正缠在男子的脖颈上,足足有十几匝。
“那半截纸呢?”顾不得先与邬姬秋姬回合研讨,柳姬一来便上杀手,逼迫男子交出所寻之物。
“额、额、”男子通过被勒得几乎不能开口的嗓子,传达出反抗不从之意,让柳姬不得不加大力道。
头向后,朝着施力的一方下仰,四肢僵硬唇色紫青,不出一刻必定窒息而亡。男子颤悠悠地把手伸进衣服内侧,掏出了那张只余半截的纸。
柳姬一眼扫过确认无误后,施发寒气的手猛地紧了紧,只闻“卡擦”一声,男子就经脉具断颈骨粉碎,顷刻咽了气。
还好,还赶得及。
柳姬轻叹了声,刚撒上化尸散,却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
瞬间功夫,吴老汉一家,已倒在了血泊中,随着一片白沫正渐渐融化。
“你莽撞了,柳姬”
屋外站着的一对看似淳朴的夫妻此刻正迈过滩滩鲜血,倏忽而至,“不过恰好给我们赶上,报到大公主那儿,也算不得独自行事。”
“这是那半截纸,”手中之物在话语间被掷向那对夫妻,“任务已完成,可以走了。”
“哦?柳姬似乎忘了一件事,凡是听过纸上内容的,都须灭口!”幻化成农妇的邬姬虽盈盈而语,音色上却带着几分狠戾,“隔壁那户人家,是你动手还是我们动手?”
一秒如千年,是什么感觉?旁人或许不知,但柳姬却是很能领会,因为她经历过,而且不止一次。
良久,才慢慢回过神来,颈上一片湿润,柳姬知道那幻化成围脖的白狐正蹭着自己柔柔地舔舐安慰着。
抚了抚那团围脖,柳姬低下头露出了个悲戚的笑,这个已要被淡忘的表情因长久不为显得有些僵直,睫毛上不知何时沾染上的晶莹水珠被冻结成了冰霜,许久,冰霜才化雾慢慢散去。
抬起头,露出一个清冷的笑,开口道,
“我来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