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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相隔多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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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重但又繁琐的祭岁仪式,持续了足足两个时辰,震耳欲聋的轰天礼炮、平平仄仄的冗长祷词、盘旋缭绕的香火之气,都为柳姬的糟糕心情再添上一笔。
自闯入锁灵窟之后,柳姬就好像变得有些莫名的烦躁,不知根源起因如何产生形成,却知只要是碰上了任何细小事物轻微细节,都能让柳姬触动心弦忆起往事的种种。喜怒,亦或是哀乐。
整个祭祀仪式,就在柳姬的这种烦躁糟糕的心情下结束,即使柳姬从不将内心情感表现出来,还是让身边的翔漠然有所察觉,轻笑了声凑在柳姬耳边说了句“我不怪你”便扬长而去。
这倒是让柳姬有些哭笑不得了,这是哪儿跟哪儿啊。两个多月前姜竹回翔府虚报了翔氏少主在阴山后便完成了任务,解了她于水牢中在他体内打入的最后一道水链,而后就脚底抹油地跑得不见了踪影。当初那姜竹既然敢对翔府投名为姜生,想必便是做足了后逃的准备,对于这一类人,柳姬并不在意。
只是被摆了一道的翔漠然刚从墨净湖下了船便被重重黑甲卫给请了回去,一番思量后便认定了此事应与柳姬有关,再见她仪式时隐隐的烦躁,就肯定了心中所思所想。焉知柳姬烦躁的是另有他物而非彼事。
而殷汐在祭岁仪式一结束便带着近卫急急离去,在整个仪式过程中两人没说上一句话。其实,当初借移壁之门出了晶石室来到了锁灵窟内通向雪山山脉下的出口甬道时,再次会面的三人就没有说过一句话。大家似乎很默契地不提进入那扇洞门后的事情,就好像是三人在踏入八门金锁阵的移壁之门后,就直接被阵法结界带到了出口那样。
腊月里的北风本该冰寒刺肤,却是由于佑城靠江的缘故,刺肤之意被江水给大大地化减了去。此刻的柳姬只围了件相较平日略微厚实的大氅御寒,独自走在那条被两旁的民居夹在中间的长长小道上。拒绝了翔殷两氏派给她的护卫,也屏退了云铭云心让她们在城外等候,柳姬想一个人静静心慢慢地散步。
道旁的民居栉比鳞次,朱红的塗墙配上檐上未化干净的积雪,相称得分外温馨。虽说佑城是个鱼龙混杂的贸易经商口岸,但历时百年来民风依旧淳朴,务农劳作又同时自产外销、经营些摆不上台面的小生意的百姓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家家和睦相处待客如宾,不闭门户不拾路遗,叫是最为奸诈的商人到了此处,也要褪去心中的那个凡事当先的“利”字。
所以,柳姬对于自己一人深夜独自出行,放了十二分的心。
但是,例外常常发生在十二分放心之下。
不远处的弯道口,一个看似慵懒至极的男子正依靠在墙边,嘴角勾着丝丝比寒夜更为冷彻的笑意,不发出任何声息地静候着柳姬一步一步的接近。这个男子正是冷尚文,仰首靠墙双臂交叉,任由宽大的袍子下垂摇曳,被阵阵寒风鼓弄捣腾着。换去了白日里那副行商之人的行头,而换上了在四方大陆时穿习惯的由小团花瑞锦贴边的宝蓝色宽袍便服,恢复了妖孽公子哥的身份。
十步、五步、三步,柳姬的身影正在慢慢靠近。冷尚文俯首转头,朝一旁看去。
刹那间,两股强烈的真气相互对撞,虽是出手迅猛但却控制了力道,没在深夜里引起什么喧哗躁动,只是震落了不少堆积在檐口瓦边缘的积雪。
“阁下在深夜埋伏于此意欲何为?”虽是清冷之调,也压低了嗓音,但柳姬周身散发出的气场却是极为强大。
“柳儿还是如此的强势。”冷尚文明眸闪烁犹如繁辰,伸手捋了下因先前靠墙而有些散乱的乌发,举手投足间散发出无尽的慵懒之气与酷似女子的妖娆之态,“一年多了,柳儿在外过得可好?”
一字一句,虽说得极为随意,但咬字极重,冷尚文紧盯着柳姬的双眸,想从中挖掘出什么似的。
“阁下似乎认错人了,”柳姬闻言微微蹙眉,顿了顿,又道,“阁下……似乎并不是我翔殷之人。”
的确,若是翔殷之人,必能认出柳姬今日高盘的繁琐却又大气的花髻及垂荡在额间的特制粉晶髻饰。这尊贵高雅的百花髻,只有姬氏小姐才有资格在祭岁之日梳妆高盘。
柳姬话语中的推脱之意让冷尚文心寒地一笑,“柳儿好狠的心,亏得为夫千里寻妻至此,柳儿竟如此无情,”在看到柳姬的一刹那,冷尚文就毫不疑惑地确定那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宇文妆柳。
一年多前,当他穿着喜袍等候在恒江道的那端,却迟迟没有等来他的新娘,心急火燎之下带了几个下属一路飞驰,竟在华山山道的东山道段见到了那鲜血淋漓的一幕。铺满山道的血腥之气虽让他发寒,但车辇内顺流的血渍还是让心细如发的他静下了焦虑不安的心。哪怕是突袭,柳儿也不会一点反抗的动作都没有。宇文家的大小姐其实会武功,这在柳儿接过尚武送的那把寒铁匕首时他就发现了,即便是阴性体制,但寒铁之威甚强,容不得没有内力的寻常之人触碰,这就说明了柳儿内力不弱武功不低,决不可能毫不挣扎地乖乖受死!
随着搜查的深入,他更确定了柳儿未死。消失的寒铁匕首及个别陪嫁品、华山山道西边丛林中被一击射杀的蒙面人、以及宇文肃那悲喜莫辨的古怪神色,让冷尚文不顾父亲的反对派出暗卫对宇文肃进行严密监视,结果没有发现宇文大小姐的栖身之所,却发现了宇文肃的异心。
“阁下的伉俪情深让柳姬甚为感动,”柳姬缓了口气,安慰道,“如有需要,阁下请告知尊夫人的姓氏容貌,我姬氏家族定助与一臂之力!”对上那炙热的双眸,柳姬说得如此真诚、说得如此恳切,却又有谁知道那副真挚的表情后,掩藏的是正在滴血的伤口。利益的驱使之下,还有什么是真的?痛过了,伤过了,谁还会去傻傻地再痛一次再伤一遍?心里的伤口从未愈合,是因为自己会时不时地撕裂新长的嫩肤,让这份铭心镂骨之痛伴随着自己,直到变得越来越强、直到终有一天亲手毁去四方肮脏的统治阶层,让鲜红的血液洗刷他们曾犯下的种种恶行,让四方得到重塑!
“原来是姬氏小姐,在下鲁莽了”看着柳姬眼中的那一抹坚定,冷尚文不禁感到喉间的干涩。柳儿,你是在怪我吗?既然你没事,为何要远离四方大陆?又为何会成为姬氏小姐?你,都经历了些什么?
“那有劳姬氏小姐,若是有柳儿的消息,请代为转告,说她的丈夫一直在等她……等她回家……”喉间的干涩使得冷尚文的嗓音有些嘶哑,连脸上的笑意变得也有些苦涩。等你回家,柳儿,可愿随我回家?
“若是见到了那位柳儿姑娘一定代为转告”柳姬回道。淡淡的语调,清清冷冷的声音,莫辨情感的语气,无不表明着与曾经的宇文妆柳相差甚大。回家?哪里有家?
柳姬淡淡一笑,“恕柳姬还有要事,先行一步了。”高雅地一个致礼般的微笑,随后便袅袅婷婷地从冷尚文身边走过,想擦而过间似乎有一股幽兰的香气,待回过神来已一瞬而逝,没有片刻的滞留。
冷尚文抬头望向那一片闪耀繁辰,暗语,“我们,似乎是真的擦身而过,朝着两个极地,永不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