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垄寒十二宫》存右儿

25、此刻无言

　　“大人……大人……”一官兵慌张地跑至司徒康崎身旁，“车里的不是宇文小姐！”
　　话语入耳，却没有任何的回应，四周寂静一片，鸦雀无声，时间仿佛就在那一刻停滞不前了。
　　“走！去看看……”愣了半晌，司徒康崎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忙率领全部的人马朝车辇走去。
　　薰风自东南方吹来，晃得草木随其而摆，“莎莎”作响。官兵也罢，杀手也罢，众人此时都只是心无旁顾地关心着车内的“宇文小姐”，完全没人注意到匍匐在地的敏姨正强行支着身体、高高地抬着头、嘴一张一合那诡秘可疑的样子。
　　“敏姨先前说的话，柳儿能牢牢地、牢牢地记在心里吗？”
　　我能。
　　“敏姨吩咐的事，柳儿会听吗？会照做不误吗？”
　　我会。
　　“敏姨不希望看到柳儿重蹈你娘的覆辙，走上一辈子别无其他、只留有憎恨的不归之路。柳儿能答应敏姨不要去记恨你爹、不要去责怪你娘、不要把仇恨宣泄到任何人身上吗？”
　　我答应。
　　“敏姨自慕容家遇害起，十六年来没有一天心不提着，不吊着。扪心自问，哪一天不是日上三炷香，夜上三炷香，就怕老天一个不开眼，让十六年前的噩梦不期而至。所以敏姨一直瞒了宇文府上下，让柳儿自幼学武，所幸我的柳儿天资聪慧、武艺高强，可以叫敏姨稍稍放宽心。然而，面对如今的这些境况，面对险恶之世间、难测之人心，又惟恐你一个傻劲儿地去为他人着想，一时的心软、悲悯，或许就会造成一世乃至万劫不复的悔恨。所以，敏姨想让柳儿最后为敏姨、也为自己做一件事……”
　　您说。
　　“在适当的时间暗中出手，杀了敏姨！我的柳儿那么聪明，定是能懂得敏姨的意思！敏姨也相信，我的柳儿定能做到！”
　　我，懂。
　　我，能做到。
　　火光下，敏姨的眼眸如暗夜星辰般闪亮，面色祥和，嘴角略微上扬，带着丝叫人不易察觉的笑意。火光摇曳，但投射于地的身影却是坚如磐石，没有丝毫的动摇。不像那日在屋前阳光下的愁眉不展与“今后，又该怎么做”的迷惑，而是心如铁石，九死未悔般的坚定。
　　我原打算，凭借这卑贱之位、瘦弱之躯，来护你一生。哪怕遭遇严寒酷暑、风雨冰霜，都由我替你挡着，只让你感受到贴心的温暖；哪怕经历世道翻覆、颠沛流离、炎凉百态，我都会冲到你的身前替你通通揽下，留给我的柳儿的，是回首的那抹灿烂微笑。
　　我原以为，我就可以这样来护你一生。
　　可是，我想错了。我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也看低了人心的欲望与贪婪。
　　世事变幻非我能所料及，也非我能所替你阻之挡之，我那护犊之念的妇人之仁，终究不能保护你，反而还会害了你。
　　所以，我希望借这具卑微的身躯，引领你走进这一片狂风暴雨中，让你学会自己适应，学会独自生存，最后，能够做到任它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你依旧能不为其所动的泰然处之。
　　柳儿可曾知道栖息于青城外山的雪鹰？小姐未出阁时曾带我去城外远远观望过。翅长过丈，通体洁白如雪，翱翔于广袤的蓝天，这是多么的美丽，壮观，又逍遥自在啊。然而，这都是需要血淋淋的代价的。当雪鹰出生不过数日之际，就要被母鹰强行拉去学习如何靠自己的翅膀飞行，摔疼了，跌倒了，再爬起来，继续飞，这也是它们能获得母鹰口中食物的唯一途径。当其他雏鸟还匿于母鸟的翅下，备受宠爱时，雪鹰已被它们的娘亲带到悬崖上并高高地摔了下去，只要有分秒的胆怯就会被被活活摔死。曾经的自己并不懂其中缘由，知会一味的抱怨母鹰狠心。现在才明白，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使它们的孩子做到真正意义上的飞翔。
　　爱，有时并不代表尽心尽力地不让受任何委屈的宝贝、呵护与宠爱，而是看似残忍的训练与逼迫般的放手一搏，让其去成长，去挑战天地间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希望我的柳儿有朝一日也能如雪鹰般的展鹏高翔，凌驾于这片苍茫大地之上。
　　所以，你要不断地变强、变强，从踩过我的尸体起，开始变强。
　　这也是我，最后能为我的柳儿所做的事。
　　柳儿，不要叫敏姨死不瞑目，不要让敏姨失望，不要回头，勇敢地踏出这一步，敏姨会一直陪着你，在那九霄之上、十殿之下。
　　妆柳黑眸闪动，波光肆意，有如激流奔涌；敏姨平静安然，似入定老僧，看破滚滚红尘，只待化身为孤舟一页，普渡万物众生。两人之间的沉寂，插不进任何的喧嚣，完完全全地把刚刚“鉴定”完毕正破口大骂的众人给隔绝了。
　　“他妈的！老子还是头一次做亏本生意！竟叫人掉了包，让真的给跑了……”一群杀手恨得磨牙，有的还边往地上吐着唾沫星子，边痛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