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垄寒十二宫》存右儿

24、血雨腥风

　　与马车内的万籁俱寂相反，车辇外则是惨呼声一片。
　　支支铁箭像飞蝗般从四面八方飞出，忙碌的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乱箭射杀了个猝不及防，随着一阵阵“嗖嗖”的破空之音倒地，面部狰狞，双眼直钩钩地盯着插满了箭矢的身子，不得瞑目。
　　乱箭过后，满地狼藉。唢呐锣鼓被通通弃于地上，送亲牌已被踩得鞋印斑驳、破烂不堪，自认为侥幸躲过一劫的丫鬟家仆像飞鸟一样四散奔逃，却被逐渐向中间围拢的蒙面人截杀，到头来，还是命丧了黄泉。
　　护卫们纷纷拔刀迎敌，一时间刀光剑影在火光下充斥着，锋刃相击，铮铮作响。
　　“大胆狂徒！此乃洛城宇文大人府上的送亲队伍！岂容尔等如此造次！还不束手就擒……”一个护卫举刀横挥，砍伤并击退了向身前袭来的蒙面人，踹了口粗气，大声喝道。
　　而正是这声呵斥，非但没起到威吓作用，反倒给自己制造了破绽，为敌人提供了机会。一个蒙面人趁此间隙朝他身后慢慢靠近，剑自背后刺入腹腔，随着手腕的抽回，当即鲜血喷射如注，前一秒还言辞措措、义愤填膺，后一秒便已倒地身亡。
　　很明显，无论是在武功上，还是在事先的谋划与准备上，蒙面的那一方都是更胜一筹的。妆柳站在竹子的至高点，俯视着战况。别人是枕戈待旦啊，那群技不如人的护卫倒是笃悠悠的、毫无防范，直等到大寒索裘，患至呼天。全军覆没，看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护卫们虽不愿坐以待毙，个个奋起反击，但终究技不如人，人数从三十多骤减到七八人，且都不同程度地负了伤。身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同伴的尸体，有的被割了头，有的被刺胸剜了心，有的被砍了手足四肢，手段无不凶狠毒辣，死状无不惨绝人寰。
　　生还的希望想必是极为渺茫啊。那七八个护卫心中早已有了谱，但仍希望能得到上天的一丝眷顾，能杀出重围。
　　事实总是残酷的。一番嗜血拼杀之后，只剩下蒙面的那一方在清点人数。
　　猛然间马蹄阵阵，由远及近。妆柳与蒙面的那方皆是一惊，同时向山道的方向注目，心中所想却是南辕北辙。
　　蒙面人中已有一人做了噤声撤退的姿势，却被身旁的同伴给拦了下来，“是自己人”。
　　马蹄声声，尘埃滚滚，一队执锐披坚的官兵，转眼已至跟前。
　　司徒康崎！妆柳体内一阵风起水涌，犹如排山倒海、海啸山崩之势。
　　“客气了。宇文府的忙，在下当然是要帮的。”……
　　九蓉出事那天的回忆不断出现在眼前。眼睛微闭，官兵、马鞭、血衣、剑舞……仿佛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事，双眼闭了又睁开，闪过一片骇人的血红之色。
　　“司徒都督，来到不慢”先前阻止撤退的那人上前了一步，顺手扯下了面巾。
　　看来是老友碰面，只是气氛有些不对。
　　“我们干这一行的真是劳苦功不高，银子还少的可怜。哪像司徒都督啊，领着人在事后收收尾，银子照拿，功劳不缺，真是舒服惬意！哪天咱兄弟几个也向宇文大人讨个一官半职去？”
　　一群杀手此时都揭了面巾，挺胸叉腰，得意洋洋地大声笑着。
　　司徒康崎冷哼了声，“草莽就是草莽……凡事不动脑子，不，是根本没有脑子……”不屑地瞥了眼故作高傲姿态的杀手，厉声道“连少了一人都不知道！”
　　“少了一人？”方才还在笑的杀手面色一变，“不可能！”
　　话刚出，便见马上丢了一个人下来，手筋脚筋已被挑断，衣衫染血，钗寰落地，散下一头长发。
　　是敏姨！妆柳指甲掐进了手心，贝齿咬唇，眼中杀意顿现。
　　“你们几个去处理尸体”司徒康崎对手下吩咐道。
　　妆柳此时此刻，只是直直的关注着敏姨，等待时机去营救。却见敏姨突然抬起了头，眼神尖利，直视前方，嘴唇微动，但没发出一个声音。
　　“顾好自己，不要管我”唇形相对应的，便是这八个字。
　　“如若有一天，遇到了危险，敏姨还是那句话，不要去顾别人，自己才是最总要的。”……
　　曾经的声声叮嘱，回荡在耳边，原以为早就干涸的眼眶，泛出了泪。
　　不！我做不到！若是别人，我可以潇洒地一走了之，或一直旁观下去。但，但是，对您，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敏姨似乎冥冥之中有所感应，头昂得更高了，嘴唇复启。
　　“心软，悲悯，一直是你的大忌。就算我死又如何，就算整个四方大陆被灭又如何，就算颠覆苍生又如何，柳儿，记住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辨析着唇语，妆柳泪水滚滚，沾湿了衣襟，似乎要把这一生的泪都给哭尽。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不要！我不要！我真的不要这样！
　　什么天地良心、什么天诛地灭，都是假话！你若分得善恶好歹、分得青红皂白，就不会让那么多的悲惨之事发生！可笑人们还设庙建堂、日日三炷香地拜祭你，你更本不配！
　　再如何谩骂，也改不了既定的现实，只落得两泪涟涟。
　　“大人……大人……”一官兵慌张地跑至司徒康崎身旁，“车里的不是宇文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