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垄寒十二宫》存右儿

22、翘首以待

　　八月十四，妆柳坐上了亲迎的车辇。
　　前有三十来名护卫开道，后有十几个丫鬟男仆伴送，清一色的红色喜裳，热闹到刺耳的吹打掩盖了马蹄、车轮声。尽管送亲队伍脚程并不快，但所经之处还是扬起了一片尘埃。
　　对宇文府来说，送亲队伍已算是低调出行，却也被看热闹的人们围拥着、对着车辇指手画脚，幸而马车已早有准备地被裹了个严实，别说窥探不了什么，就是那东南西北风，也吹不进。不过车辇内的闷热，却是实实在在的。
　　“再忍一会儿，等出了洛城就好了。”敏姨微掀帘幕，时不时地透过一条缝向外张望着。
　　“只要出了洛城，上了浔阳道，就可以撤下这厚厚的帘幕，透口气了。”敏姨嘘出一口气，替妆柳打着扇子。
　　车辇外是暑热，车辇内却是翻几个倍的闷烫，像是正在灶上的蒸笼，好把人给蒸熟了。
　　妆柳热得直跺脚，“这轻衣罗扇又有什么用，穿的再少还是冒汗，扇的再勤也是热风，要是有一桶冰就好了！”眼睛瞥了一眼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身侧的凤冠霞披，“还好娘亲同意不用穿这些个劳什子的东西……”
　　“现在是不用穿……”敏姨掩口一笑，打扇的手不停，“但男家可是派人等在恒江道上迎候着呢，到时，就不能这么放肆了。不单是凤冠霞披要穿戴，该有的礼仪呀……”
　　“早了早了早了……”话未说完，就被妆柳打断了，“要先出洛城，上浔阳道，至齐城外的华山山道，再转至青城，随后才能到恒江道。就算日夜兼程，也要十来天，何况恒江道长着呢，他冷尚文也只是带人候在恒江道过了东湘河后的那段。”
　　“看过路线图了？你这丫头倒是迫不及待……”敏姨打笑着妆柳的小女儿心态。
　　“因为觉得奇怪啊，明明北出洛城，直接渡东湘河快啊！”看着敏姨的窃笑，妆柳据理力争着。
　　“估计是，你娘想让你替她走一遍华山山道吧……”敏姨低语。
　　妆柳“哦”了声，默默地低下头，眼眸一丝冷意闪过。看来时隔十六年，华山山道将再次被血流铺满。不过，究竟结局会怎样？我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八月十五，送亲队伍由浔阳道至齐城。
　　八月十六，一行人正式踏上华山山道。
　　华山山道是依傍巨华山而建的盘旋式山道，也是除水路外，巨华山以东的青城地域与西边的内陆往来的唯一途经。整个山道分为西山道与东山道，西山道接齐城外的浔阳道，两条官道的接口处毗邻复姓官僚氏族的兵马司总部所在地，所以一直以来西山道上都未发生过什么骇人听闻之事，甚至连打劫、头蒙拐骗的都没有。而东山道却恰恰相反，走两步便会遇上个“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的拦截之人。据说，这些山贼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据说，他们曾因打劫不成而恼羞成怒，而残忍杀害了一个有一百二十几口人的大家族，血洗华山山道，震撼了整个四方大陆。据说……
　　关于东山道上的人与事，有着太多的据说。
　　而自从上了华山山道，妆柳就开始默不出声地观察着周边的地势环境。
　　“渴了吧，喝杯茶润润喉”敏姨为正在看车外风景的妆柳倒了杯茶，单手托杯递过去，却不想妆柳没接稳，杯盏“哐当”坠地，茶水全倾覆在衣裙上，染出朵朵茶渍。
　　“啊！衣服衣服……”妆柳鬼叫着，伸手去翻车辇坐垫下的包袱。手撩了几把，都没碰到任何东西，瞪眼一瞧，不禁急道“包袱呢？包袱怎么没了？”
　　敏姨闻言也甚是急切，“该不会是落在齐城城外的客栈了吧？”
　　见到妆柳那瞪圆眼，张大嘴，如梦初醒、恍然大悟般的表情，敏姨算是彻底败给了这丫头。
　　“怎么办？怎么办？喜欢的衣服首饰都放里面了”妆柳面脸通红，急得像是个柿子，“敏姨……能不能返回去？”
　　“不行！不能耽误吉时！”敏姨一口否决，但看着妆柳那可怜的、殷勤期盼的模样，语气瞬间软了下来，“要不找个人替你回去取？”
　　妆柳堵嘴哼哼“他们又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包袱，再说，这些人五大三粗的，一个不注意就会把包袱里的东西给弄坏了……”
　　“那我替你去拿？”
　　妆柳往敏姨脸颊上狠狠啵了口，笑颜如花，“就知道敏姨……” 好字还未出口，脑袋就被敏姨给敲了。
　　“幸好还未上东山道”敏姨看了眼天色，自语道“若是快马加鞭，天黑前便可回来了。”
　　在妆柳那不断的催促声中，敏姨命人牵来匹良驹，往反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声中，敏姨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妆柳的视线里。妆柳轻吁了口气，命令道“加快脚步，争取天黑前进入东山道！”
　　人，斜靠在窗边，眼睛闭着，似在休憩，但却把一切的风吹草动都收进了耳廓。马蹄哒哒、丫鬟男仆间的小声嬉笑打闹、车轱辘的转动、脚踩在沙石上的碾压、风吹过草木时的“沙沙”作响……
　　耳膜轻颤，像是在搜索、排查着入耳之音。突然，在一片鼎沸嘈杂中，一个细微的声音由小变大。
　　“呼……呼……呼……呼……”
　　是鼻息声！妆柳猛然睁开眼，闻音辨位，微微瞥了眼五六丈外的浓密草丛。只有一人，看来是被遣来侦探的。妆柳没有上心，脑海中却浮现出那适才离去的身影。一人，虽不足为惧，但也留不得！
　　眼中泛着冷光，一片薄冰即刻成形，被拈于指尖。弹指间，薄冰被悄无声息地射出，直直穿过趴伏在草丛之人眉间的印堂穴。鼻息声瞬间变得急促，俄而消散了去。一眨眼的功夫，便在稠人广众的眼下无声无息地了结了一条人命。草丛间只留下一具从眉间的窟窿中慢慢淌出血的尸体。
　　就在前面了。妆柳双眸闪过一道凌厉之光，凝视着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