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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羁绊依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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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因为你根本不知情!”
婉华微颤颤地回转过身来,直视着妆柳的后脑勺,“知不知道世代经商、生意遍及权贵官僚阵地的李家为何一直以来人丁兴旺不了,总是一脉相传?”
“是条件?”妆柳语调上扬,带着些许疑惑。
“条件?差不多吧……”婉华顿了顿,“是权贵官僚阵地的一个不成文的内部规定,用来针对外来经商之人的……”
见妆柳沉默不语,婉华继续说道“不过并不是所有迁徙过来的商家都有此待遇的,要看它会不会被复姓官僚给选中。”
“选中?”妆柳一愣,随即转过身去,正好与身后的婉华双眼对视,短暂的目光相触后,两人一致地别过了脸。
“若被负责的官员认为它有经营壮大的潜质,即会有这个规定,不过,权贵官僚阵地也会提供些发展的契机,在外人看来,是互利互惠的……只是……”
“只是,一旦后代发生了什么意外,任他有再多资产,整个家族也会完全破灭。”妆柳轻声地补充着,“至于他的所有产业,也会交由权贵官僚阵地来接手,是吧?”
“的确”婉华朝妆柳一笑,“这项规定,当初还是由名声赫赫的宇文、慕容两大官僚氏族给定下的呢!”
“你想说什么?”妆柳挑眉问道。
“不想说什么,只是突然间想到,你娘的慕容家当年也是大名鼎鼎,与宇文家并肩立于复兴官僚氏族之首。但在十六年前,你外祖父携全家来探望你那正处于待产之际的娘亲后,归途中竟遭匪类截击,举家无一幸免……真是可惜了,复姓权贵官僚阵地也因此痛失了一位主要的指领者……”眉头紧皱,但随即又舒展开来“不过还好……不是还有宇文家嘛!”
“旁敲侧击的话就免了”虽是冷言冷语,但原本自认为不会再有所动容内心却渐渐地变热了,血,似乎在体内沸腾着。难道真的会是这样?遭灭口的是慕容家整整一百二十几口人啊!一百二十多条鲜活的生命,化成了铺满山道的血流,殷红了遗留者的双眼,剥夺了初为人母的喜悦,更是激起了一个错误的、无法抹平的愤恨。
原本自认为已经看淡人世悲欢,却不想心中还是有怀疑,有伤痛,有悲哀。尘缘羁绊,缠绕在心头,剪不断,理还乱。
“知道我在逃亡的过程中,都看到了些什……”剧烈地咳嗽制止了婉华尚在嘴边的话语,结果只吐出一句未完结的句子。
目睹着婉华咳得背过身去,弯腰驼背的样子,“不要再说了”刚要出口,又暗自吞下肚去。
“毗邻巨华山的南华镇,还记得吗?”咳嗽稍停,婉华抚了抚心口,继续说道“我们曾有一次坐车路过的,当时你给了一个摔倒了的、衣衫褴褛的、哇哇哭叫的乞儿一锭银子,你还说,如此繁华的小镇不该出现这一幕的。”
“记得”妆柳的确记得,她在事后曾禀明过爹爹,希望能借爹爹之名让当地的官员能妥善处理、安排这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我这次在那儿逗留了十来天,小镇的繁华有增无减,都快赶上洛城了。在街上,也没有了乞讨之人的一点痕迹……知道是为什么吗?”
妆柳被问得感觉有些莫名奇妙,怔怔地看着婉华,等着她的下话。
“那是因为你对你的爹爹——宇文大人说了这件事情,所以,乞讨之人都被‘妥善’地安排了,凡是老幼妇孺,都被拖进了偏远的尼姑庵里,而年轻力壮的男子,则被拉到靠近巨华山的南侧那一座座小山丘上做苦力,在身旁拿着藤条站着官兵到处可见,稍有懈怠就会给上一鞭,那些人只能一直干活,直到劳累致死……”
婉华的话源源不断地从口中冒出,长了翅膀似的,直飞妆柳的耳内。
“我七月初八的深夜到那儿时,正赶上尼姑庵起火……”
“负责调查的官员判定为灯油弄翻了而引起的意外……他可是你爹的得意门生……”
一幅幅鲜血凌厉的场面随着婉华的话语浮现在脑中,是一簸箕一簸箕的石块,布满全身的一道道鞭痕,干裂的瘦骨嶙峋的四肢;又是无法扑灭的熊熊烈火,被火光照亮的深夜,干瘪、焦黑成一团的身躯……
心头悲愤填膺、百感交集,嘴上却是不紧不慢地说了句“关我何事?”
“的确是不关你的事”婉华扯动了下嘴角,眼珠微转,瞬间的黯然没有叫任何人发现,“只是想告诉你,你所看到的繁华都是表象,你不会了解到它背后堆积的白骨和鲜血,你也永远看不到那满地断肢、蝇虫横生,充满了腐臭、血腥的一面。你说你立志天下,但如今的天下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即使擦亮了你的双眼,也叫你浑浊得无法看清! 你认为应该悲悯万物,但你究竟悲悯的是些什么?是一堆白骨?还是一群可以吸光你全身血肉的虫子?”
婉华的语速逐渐加快,脸上的褶皱似乎都被撑开了,整个人变得亢奋起来。
“什么是仁爱?什么是大义?什么是能者多劳?什么是贤者居上位?都是假的!只有把别人踩下去……自己……自己爬上去……才是……真的……” 随着断断续续的句子出口,身子无力地下垂、坠地,幸而被妆柳眼明手快,一把扶住。
“我好像看到九蓉了……她,是来接我的……她,不怪我……”躺在妆柳的怀中,婉华瞪大了双眼,注视着前方。
妆柳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了。
“九蓉……等着我呢……她,和我一样……厌恶着这个地方……”婉华艰难着吞咽着,“妆柳……你……你若能幸免……幸免于摄心术,若能……活下去,那就离开这里,自由地……自由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