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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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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再三郑重向邓翠红表示:自己真的会做饭,而且她都已经做了好几年的时候,邓翠红眼圈都红了,姜军长咋舍得让这么小的孩子做饭呢。也不怕切着烫着。
她拉着姜小鱼的小手反过来调过去的看,肉嘟嘟、白生生。又有些不大相信了。
姜小鱼无奈地又保证了一次,说她妈不着家,她爸部队上忙起来回不了家,她要是不自己弄饭吃早饿死啦。
“那不行,我闺女从北京来到这深山老林里,没享上福不说还得-----”
“娘,我亲娘都没有您待我好,我还不叫享福呀。再说我都十岁啦,您实在不放心,以后,您把菜切好剁好,我炒好不好?你看,哥哥正长身体的时候,个子是不矮,也太瘦了------”
姜小鱼不得不这样说,新晋亲娘对她好,江家小哥那两块奶糖,让她倍感温暖。她这个小身体啥也干不了,谈报答太早,目前唯一拿得出手的,便是会做些家常饭菜。江家小哥乍吃到她做的饭,肯定觉得比娘做的好吃一百倍不止!
只要江小哥爱吃,他俩的梁子可就解开了。嗯,她心里已经检讨好几次了,不该狗眼看人低,嘲笑江小哥不好看的。
邓翠红将信将疑地带着她把整个院子溜了个遍,最后去了菜窖。
说是菜窖,其实就是两大间不高的土坯屋子,往地下挖了两米不到的深度,地下的四角都用石头砌的,地面锤的结实平整还光滑。
一排排木架子上放满了瓜果蔬菜和肉食。姜小鱼一下子看呆了。
无论任何蔬菜野菜或者肉类,都是以垛为单位。这可是1967年!这可是冬天,在别处农村乃至一般的城市里,最青黄不接之时。
邓翠红兴致勃勃细致耐心地介绍着那些她认识或者不认识的蔬菜。左手边,第一排离地半尺高的木架子上垛着比她还要高两头的白菜个子。第二排是一捆捆的野菜,猫爪子、猴子腿、刺龙芽、山白菜、荠荠菜、蕨菜、刺拐棒、柳蒿等。
第三排便是晒干的菌菜了。松茸、木耳、元蘑、榛蘑、榆黄蘑、鸡油蘑、羊肚菌、扫帚蘑和各种颜色的牛肝菌。
第四排一根木头上挂着不少野鸡、狍子、鹧鸪什么的。这些肉冻的很实在。硬邦邦如同石头雕刻而成。
靠墙角齐齐码着十来捆大葱,
右边是两个用高粱秸秆编成的筏子。上面都是野果,干果。
“这些都是你大和你哥摘的。娘哪里吃这么多,只好晒干晾这儿了。小鱼想吃啥敞开了吃,野果子吃完了,林子里还有好多山核桃、榛子、松果呢。”
姜小鱼眼睛都笑弯了,也就是说,她想象中缺衣少食的60年代,在地大物博的东北新家里,并不缺她这一口吃的。娘和江家小哥之所以这么瘦,完全是因为------娘做的饭菜不合胃口,吃的少的原因!
她终于理解了老一辈讲的“逃荒”的故事。眼看着活不下去的农民拖家带口、千里迢迢跑去东北开荒种地。因为这里实在是:山林里物产丰饶,即便青黄不接的时候也饿不死人。
姜小鱼是个行动派,说做饭就做饭。做的就是邓翠红说的野山鸡炖榛蘑。本来想随便做个白菜炖粉条子就得了。但铁头抓来两只野山鸡。邓翠红愁的啥似的。气的冲侄子骂:“恁娘类个脚,又弄这玩意干啥,大姑又不会做。”
“娘,有我呢。我会!我就是不敢给鸡褪毛----”
邓翠红正想说什么,听得外面有人喊,急忙答应一声走了出去。
铁头乐了:“俺敢!俺就是不相信你个小妮子会做饭!”
姜小鱼哼了声:“小瞧人!”见铁头拿刀抹山鸡的脖子,吓得急忙捂住眼睛。
铁头哈哈大笑:“哎哟-----流血了,哎哟,满地打扑棱----蹬腿要死啦。哎哎----你快看。可吓人了!”
江守诚唰地掀开布帘子,蹦出来。
“铁头,你皮痒是不?你吓唬她干啥。”
“老表,这可不怪俺,是她胆子太小了!咱屯子里的小闺女哪个像她似的,连杀鸡都不敢看。”
“她又不是咱屯子里的。”江守诚吓唬他。
“姜小鱼可是你大姑的宝贝闺女,你要是把她吓哭了,恁大姑一准抄起笤帚疙瘩把你打的满头包信不信?”
铁头瞅了眼仍旧捂着眼睛的姜小鱼。拔腿去灶房烧水。
“喂-----先说好,咱可不兴哭的。俺逗你呢。”
姜小鱼心道:谁跟你个熊孩子一般见识呢。她很有眼力劲地从屋里搬了唯一的椅子出来,讨好地对江守诚说。
“哥,这儿可暖和了,你坐会不?”
“叫谁哥呢,你长恁俊,我长恁丑,哪能是你哥呢。”江守诚没好气地坐下来。小心放平那条打着绷带的腿。十六岁的少年,脸好不好好看除外,腿真长,好么,感觉脖子以下都是腿。
“哥哥,我错了。等你脸上的伤好了,哥哥肯定是最好看的。”姜小鱼认错认的干脆利索,态度诚恳,语气真诚,声音又脆又甜。
废话,不认错不行啊,所谓在人屋檐下焉能不低头,识时务者为俊杰。她这么点的出去还不被饿死?外面那么乱。
一个没爹没娘的小姑娘,出去怎么生存?这里就是她的安乐窝呀。别说喊他一声哥,就是鞠躬卑膝、毕恭毕敬、点头哈腰叫他一声“江少爷-----”她也不介意的呀。
“我现在很丑是不?”江守诚扬起浓密的眉毛,白了姜小鱼一眼。
这熊孩子咋恁烦人!现在丑不丑的自己不知道吗?紫药水涂了一脸,嘴巴肿的比铁头的嘴唇都厚,除了一双眼睛-----咦?这熊孩子眼睛可真不是一般的漂亮。线条流畅的平行大双眼皮,瞳孔黑亮。眼睛里星光点点-----
“哥哥,你眼睛最最好看-----”姜小鱼喃喃。直愣愣地盯着江守诚的眼睛。
江守诚被她盯的毛咕隆冬地。后脑勺一阵凉风吹过,让他想起那年在草窝子里看到的狼崽子。他禁不住拿手胡乱揉了几下。
铁头端着一个盛满滚滚开水的搪瓷盆出来。随手往地上一撂,胳膊往姜小鱼眼前一伸。
“姜小鱼,给俺把袄袖子卷上去。”
铁头穿的是件家织老蓝棉布做的袄,袄上可脏可脏的了,乌漆嘛黑的,姜小鱼一双雪白的小胖爪。刚碰到袖子边,被江守诚一把拉下来。
“你咋不嫌他脏了?”江守诚说完这句后,又对铁头说。
“你不知道,首都的人都可爱干净了!我九岁那年去她家,她还嫌我埋汰呢。就俺妗子那个懒样,你这棉袄都几年没拆洗了。也不怕把她恶心哕了-----”
哥哥你真相了,我现在都想哕------
铁头倏地把胳膊缩回去:“资本家的大小姐----”
“铁头,你找死!不许胡说八道!她大也是当兵的,才不是资本家!再瞎说,我把你扔山窝里喂狼去。”江守诚啪地一拍自己的大腿,呲牙咧嘴地站起来。
明明铁头只比老表小仨月,却比他整整矮了一个头。铁头立马认怂,吭哧吭哧拔鸡毛去了。
姜小鱼感激地冲江守诚笑了笑,便宜哥哥也是个小心眼子的,这么多年的事竟然还记得!不过,看在他有些维护她的份上,她决定不跟他计较了。
“哥,快坐下。”姜小鱼狗腿地要去搀江守诚的胳膊,却被他巴拉开,他可没忘记,昨天晚上还说他丑来着!
“霍霍一只野鸡就行了,还剁了俩,姜小鱼,要是炖出来比娘炖的还难吃,我就把你扔林子里喂狼去!”
江守诚瞪眼睛掀眉毛的,他自己觉得挺唬人的,其实姜小鱼差点都笑喷了。江小哥吓唬人的终极手段就是扔林子里喂狼呀。
等邓翠红笑呵呵地回来,见姜小鱼卷起藕瓜似的圆圆白白的小胳膊,小手抄起菜刀,正哐哐哐剁的起劲。担心极了:“妮啊,要不娘来剁肉?”
“不用,娘,您放心吧。我会剁。”她是10岁又不是10个月,无论哪一世,她都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
小妈老挤兑英姨,最终把英姨挤兑的回了老家。她不会做饭都是在文工团吃食堂,从来不管他们父女死活,姜小鱼便把做饭的手艺拾了起来。胡茬老爹边吃边抹泪。
姜小鱼眼睛发红,手却没闲着,咣咣咣,不大会,两只山鸡便被她切成均匀的块状。邓翠红喜滋滋地去泡榛蘑了。
先把鸡块在开水锅中焯过,焯出血水,然后捞出来,大铁锅里加少许油烧热,放入鸡块煸炒,同时加葱段、姜片。
待鸡块炒至变色发白时,加水、八角、花椒,用大火烧开,然后改中火炖。姜小鱼俨然饭店的大厨,在指导邓翠红做菜。邓翠红添了劈柴连连点头。
十几分钟后浓烈的香味便炖出来了,江守诚吸吸鼻子,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在自己家里闻到这么馋人的肉香味,差点以为是在做梦。
蹦跶着一条腿,挑开帘子。看到他亲娘在烧火,便宜妹妹在灶上忙活。用丝瓜唰唰地洗刷着泡发的榛蘑,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在蒸气中水汪汪的。
江守诚心道:首长家的娇闺女竟然真的会做饭,这要是说出去谁信呢!闻着味倒挺香的,不知道吃起来咋样,她要是比我娘做的,好吃一点点,我能给她学狗叫!
榛蘑撕巴撕巴下锅,加水。姜小鱼利落地舀了半瓢棒子面半瓢白面,灶房里太暖和,姜小鱼干脆脱了棉袄,和面,然后做成饽饽贴围着铁锅贴了一圈。
等到开锅的时候,铁头馋的都要留口水了。打他出娘胎都没闻见过谁家炖鸡炖恁香的。
满满当当一盆菜,十几个饽饽。
铁头一把抓起一个浸了菜汤的饽饽,咬了一口:“真香!”
姜小鱼把筷子递给邓翠红:“娘,吃饭!”
邓翠红笑的都看不见眼了:“中,闻着味儿都香的不得了!娘可馋了!”
江守诚看看姜小鱼再看看饽饽,姜小鱼立马心领神会递给他一个饽饽。
邓翠红看不下去了,横眉嚷儿子:“干啥?自己有手有脚干啥使唤妹妹?”
“娘------”江守诚不满地撅起嘴。他才是亲生的好不好?
姜小鱼拿起一个空碗,夹了满满一碗肉放到江守诚跟前:“哥哥你胳膊不得劲儿。吃完我再给你盛----”
嗯,江守诚觉得娘留下这个胖妞子也不孬。
等一口肉吃下去,哪里是不孬,简直不能太好了,啊啊啊-----小胖妞咋没早点来,这野山鸡炖榛蘑也太好吃了吧,香的差点咬着舌头!
汪汪汪------江守诚很信守承诺地在心里叫了几声。
一盆菜连汤加水都干干净净。江守诚抚摸着鼓鼓的肚皮,心满意足地瘸着腿蹒跚着回到自己的屋里。(吃的太饱,蹦不起来了)
吃饭前,江守诚对姜小鱼还有些刺刺挠挠的小脾气。一顿野山鸡炖榛蘑,任何不满都没有了。
躺到床上还想着,等腿好了,还得勤快点,多逮些山鸡、野鸭什么的。以前娘不会做,他便不乐意逮,如今----他立马想起林子里,把所有能下锅炖的都逮回家里来。
晚上他想把那几只鹧鸪吃了,不知道小胖妮子会不会做-------现在,他终于知道小胖妮子为啥这么胖了,她做的饭那么好吃,不胖才怪!
姜小鱼就在南瓜屯安心住了下来,10岁的小丫头,说大不算大,说小嘛也不算多小,发挥最大的能力,把自己的小屋与邓翠红夫妇的屋子装扮的干净舒适又温馨。嗯,连带着也收拾了下便宜哥哥的狗窝。
江守诚虽然半躺在床上,嫌弃地看着她在屋子里又擦又洗的,还脸红脖子粗地眼疾手快把自己的小裤衩塞进被窝里。不过,等她出去后,看着明显整洁了不少的屋子。他在想:现在山里面还有应该有很多山葡萄------虽然都晒成干了,可屯里的女孩子都爱吃------小胖妮应该也爱吃吧-------
大东北的冷只是体现在外面,屋子里可是温暖如春。出门几步远就是无边无尽的大林子,每年的枯树枝子,随便划拉划拉就能划拉一车子。凡是勤勤人家,谁家院子里不堆着跟墙头平的柴火垛,而且不止一垛。
南瓜屯以前也不烧火炕,只是实在太冷了,村长去外面开会时,曾经住在一户地地道道的东北人家里。外面北风夹裹着雪花、房檐上的冰溜子一尺多长。但进到屋里暖和的不得了。
村长心灵手巧、勤学好问,东北人又热情好客。村长回到南瓜屯后,立即行动起来,挨家挨户的改造。有那脑子好使的村民,便跟村长分头干活。
一个月不到,家家都砌上了南北通透的火炕与火墙。还挖了天然冰箱-大地窖!村长说既然咱从山东举家迁到东北,咱就是半个东北人啦。要想不被冻死、要想让东北人接纳咱,咱就要向他们看齐。把他们那些好东西都学会!
为了与外面的世界接轨,尽管天寒地冻,出不了工,村长号召屯里的男劳力穿的破破烂烂去公社挣工分去了。屯里的生活悠闲自在,吃喝不愁,但布匹紧俏呀,地里又不产盐。总得与外面互通有无的。
而当胳膊腿都好利索,脸上的紫药水洗净后,姜小鱼终于看到了江守诚的真面目,她不禁乐了。
若是头发再长些,妥妥一个琅琊榜里面的小飞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