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炉香》陌城舞

3、第二炉香

　　男人对她说：“你是方漱荷。”

　　那个声音低沉而干练，他没有疑问，只是用如此笃定的语气说，你是方漱荷。她微笑着点点头，但漱荷并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微笑。后来她想，那大概是因为天生的直觉，她在一瞬间也笃定了那个男人会改变她的命运。两方都是聪明而有默契的人。

　　他姓宋，是演艺圈中颇有名气的经纪人，一手捧红了许多女星。后来他又找她，他对她说：“你是有演艺天赋的，看了你的戏我就知道，不值得在这个小镇上耗掉青春。不如随我一起出去闯荡，我有信心你将成为和袁美云一样的人物。”

　　他看着她，目光仍旧是笃定而稳操胜券的。当他第二次用这样的眼神时，漱荷已经静静地笑着听作为她经纪人的宋老板说，这场戏会让你红。她在他的带领下走遍了小镇外的花花世界，除了演戏，成天跑舞场，与各路人物打交道。渐渐地，她觉得自己也学着跟那些女星们一样，跳舞喝酒抽烟样样都来。

　　但漱荷毕竟跟她们是不一样的。她还是把生活的重心和大量的心思，花在了如何与灯光师与导演处理关系，如何让自己获得更多的签约。宋老板与人提及总是十分欣慰地说：“这姑娘很要强，自己也打点不少，是手下最让我省心的一个。”她只是低头一笑，却比原来多了几分妖娆。

　　方漱荷出道不过半年的时间，就出演了两部古装戏和一部现代，一时间恭维与嫉妒向她如疾风骤雨般地砸来。她生活在旋涡的中心，虽然并不十分轻松，但凭借着她那张素净而明丽的脸以及从不得罪不该得罪的人的性格，还是过得十分风光。可是她没有料到，原来在乐宁巷的生活竟然变成一条紧密而危险的藤蔓，险些断送了她的前程。

　　先是母亲接二连三地打电话问她要钱，她总是说：“漱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家这个情况……既然你已经……什麽？不给？你不给？……好啊！出息了你就忘本了是吧？要是没有我你怎麽能走到这一步？等哪一天我看着，我看着你从那里跌下来，到哪里去哭！”

　　漱荷握着电话的听筒，眉毛狠狠地拧着，却在心里迅速地盘算了一下。是的，她现在是正值青春时代，等她美貌不再，难保会一无所有灰头土脸地回去。演艺圈从来不缺乏年轻的脸，更多的是被它遗忘、抛弃的艺人。于是她冷淡地开口说：“你就只会这样作践我！当初可不是你口口声声说我是赔钱货？……但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钱我当然会定时寄来。但是你不要忘记，我不可能永远有钱供你挥霍，拿到了可千万省着点！”漱荷带着恶毒地笑意挂断了电话。气气她！就是要气她！其实她对母亲还是有恨意的，如果不是她，她现在也不会需要这麽艰难地步步为营为自己焦虑地筹划。

　　更让她觉得烦躁的是张冉。自从她演的第一部戏上映了以后，他便日日缠着打电话给她，言下之意是很明显的。虽然说张冉家在乐宁巷也算个富足的人家，但是实际上经济水平与别几家是相差无几的。更何况以她现在的经济条件，他来求她是不奇怪的。但她最厌恶的就是他总是口口声声反复提及“以前我对你……”、“以前我们……”，仿佛是想凭借那点危危可及的旧情。那是以前了！方漱荷在肚子里冷笑，又点了一支烟。后来听说他因此而耽误了学业，将他的母亲气得陈疾复发，所以不得不找上门来了。

　　“方小姐，外面有位张先生坚持要见你。他……”实习的化妆师小吴忐忑地敲了敲门，揣揣地告诉她。这位方小姐喜怒无常，在圈里是有名的难伺候。

　　漱荷蹙了蹙眉，一把摁灭了烟，回道：“叫他进来。”她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有什麽起伏。其实她是默默地脑海中斟酌着语句，她不愿与张冉撕破脸来大吵一架，一来于她名声不好听，二来，毕竟是曾经帮过自己的人，这薄情寡义的名头，她怎能这麽不明不白就落下？

　　“漱荷……”她看见他满面风霜地走进来，表情仍是拘谨的，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她放缓了脸色，努力在面上挤出一个柔和的笑容来，请他坐下。她心中约莫着是知道他接下来一句是该什麽了，于是便接口道：“我都听说了……现在你家中只怕光景不大好罢？伯母身子不好，我也觉着忧心。喏，这些钱你先拿去应应急。等有了余钱，再还我罢。”

　　张冉的脸乍红乍白，挣扎了会儿，最终还是接过钱。可他末了又慌忙解释道：“漱荷！你是明白人，你是懂我的！……我并不想要拿你的钱，可是世事所迫，我实在是……我……”他面上表情痛苦而狞狰，她别过脸，心上又有厌恶泛起，怎麽止都止不住。这人！拿了她的钱却还说这样的话！可不是得了便宜又卖乖，她现在是最讨厌这类人了。是，她是世俗的，从来都是。钱是好东西啊……因为她吃过钱的苦，所以知道钱的种种好处。那麽张冉呢？他原来那副清高自傲的不过是仗着家里的宽裕，现在事已至此，为什麽还要作出这样一副样子来呢？

　　这些事漱荷一直都不明白，过了很多年才想通。张冉是个理想主义的文艺人，也是旧派的丈夫主义的人，他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所以吃苦是他为了保留自己的幻想作的选择。可是他的家人不能跟着他挨饿啊！可这种种之处，就今日看来，是实在不能叫她所容忍的。那边厢他还在继续喋喋不休地继续着他那苍白的辩白，漱荷却已经坐不住了。她终是忍无可忍地站起来，白皙的手掌尽力地拍着他们面前的桌子，叫道：“你直接说不要不就好了？钱我已经给你了，你还想要怎麽样？我没空儿听你辩白，赶紧拿着钱回去吧，我实在是没时间跟你浪费了。”

　　他脸上震惊的脸色：“怎麽……漱荷，你怎麽可以这样说？”他说完似乎是领悟到她的意思，情绪突然激动起来，那样子让她也着实吓了一跳。于是漱荷忙用她唱长戏的嗓子尖利地叫起来：“快来人！小吴，小吴！快叫保安把这个无赖拉走！”不一会儿，小吴叫来的两个剽壮的男子就一人架着张冉的一支胳膊，强行将他带出去了。她惊魂未定着扶着胸口，脸色像上了妆一样的白，愤愤地看着张冉远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她的视线里了，她才开口厉声骂道：“刚才我喊你那麽久，你去干什麽了？怕是在暗处做些什麽不见光的事情罢？你平时做事偷个懒耍个心眼我也就不跟你计较了，可要出了事情你区区一个实习化妆师怎麽担待？”

　　小吴扁了扁嘴，气得浑身发颤，她争辩道：“方小姐，天地良心！就算我身份卑微，也……也不能让人这麽污蔑糟蹋啊！我什麽都没做，是你自己说要放那人进来的……”

　　漱荷直骂到她面上：“好啊！我怎麽糟蹋你了？怎麽污蔑你了？你说，我跟着我到所有人面前说，上次我的耳环不见了，是不是你手脚不干净？”

　　……最后这件事闹到宋老板那里去，结果自然是漱荷赢了这场战役。这之后，小吴就被辞退了，连保安也新添了几个，人们纷纷议论，这位方小姐到底是凭借了什麽才能这麽受到宋老板的宠爱。并且这之后，张冉再也没出现在她眼前过，至于这其中的原因，事业正如日中天的漱荷并没有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