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352次日落

29、废墟

　　太傅在第二天一大早就把三人的信送到了。
　　秦奈看着手中的信，刚要拆开，就听见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小奈奈！”
　　她向门口望去，果然是她的小将军来找她了。
　　“小奈奈，辛岚给我留了信，猜到你也会有，就来一起看看～”

　　于是，两人翻阅着各自的信，空气中只剩纸张的唰唰声。
　　宋郅艾的那封信写了三张纸，字迹潇洒不羁，果真像辛岚的风格。
　　“小宋将军亲启：
　　时间真快，十年同窗，一恍神便悄然而过。回忆起你我的初见，还是在我父亲给我过四岁生辰的时候。那时你还是小小一只，但却好看的紧，于是当时我就上去摸了摸你的脸，你笑得很开心。之后从别人那听说你得了你父亲的真传，刚刚五岁，为了维护秦奈，和大你一岁多的小孩打起来了，令人费解的是，你赢了，还赢得很彻底，让他鞠躬道了歉。国子监见到你那一天，我就心想：这样跳跃淘气的孩子，不知道那长着山羊胡的老学究能不能管住你。毕竟虽然我也不听话，但好歹不惹事。没想到的是，你比我想象中要安静许多，虽然活泼开朗，却不做出格的事，学习也不拖后腿。你靠着这样一张明媚清澈的脸，人缘很好，但我能看出来，你对秦奈的感情是不一样的。你来国子监的第一天，闹着不想上学，软硬不吃。秦奈听见了，求秦尚书跟你一同上学，你这才同意。有时你想逃课出去上山玩，只要秦奈一开口，你就不会去，我笑你妻管严，你梗着脖子说：小奈奈这么可爱，要是当我的妻我就甘愿被她管着！本以为你是为了怼我随口一说，不过，你好像还真有这个心思。尽管咱们相差两三岁，但跟你们相处的时候，我都把你们当同龄人看。我上树掏鸟蛋，你和秦奈就帮我望风；你去小河边摸鱼，我就帮你用树枝做叉子，玩得不亦乐乎。小郅艾长大了，都成了小宋将军了。你去军营那段时间，秦奈总是想你，我便借着埋酒的由头，在梨树下，撺掇她许愿。她红了脸，小声嘟囔：我想一辈子和姐姐在一起。不知道你们会不会有情人终成眷属呢？不过，我怕是尝不到那坛桃花酿的味道了。
　　那就祝年少有为的小宋将军，早日实现自己的理想，赤诚之心，永世不变。”

　　合上信，宋郅艾嘴角笑意渐起，随着墨香回到了从前。
　　她好奇地凑到秦奈身旁，抱住秦奈。
　　“小奈奈，还没看完吗？”
　　秦奈顿了顿，没有回抱住她，只是回握住了宋郅艾的手。
　　“辛岚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都失踪了。”
　　秦奈没来由地说了一句，让宋郅艾有些不解，又有点担心。转念一想，他在京城人人皆知，就算走丢了也能回家，就没太在意：“没准他等会就回来了呢？”

　　“小将军，辛岚好像……自杀了。”
　　宋郅艾蹭着秦奈的身子僵硬了一瞬，“蹭”地站了起来，眼中带着不可置信。
　　“小奈奈，你是认真的吗？”
　　秦奈眼睑微垂，把信递过去：“你自己看吧。”
　　宋郅艾一点一点颤抖着把信展开，又是那狂放不羁的字。

　　“秦学士亲启：
　　能够与你相识，不胜荣焉。虽然我比你大三岁，但有时候，你好像比我更像哥哥。可能是你的身体原因，或者你本身就不喜活动，我们到处疯玩的时候，你只是在后面跟着，为我们善后。有些时候你还会帮我应付我爹，真是辛苦你了。我之前看到过宋郅艾的剑，十分锋利，听说是你送的，真是羡慕啊～我怎么就没有此殊荣呢？你从小就像个大人，经常面无表情，但很有礼貌。不过你好像很敏感，看起来无坚不摧，却很在意别人的看法。曾经有人说你弹的曲子细节处理不够流畅，那天之后，你弹的那首曲子就精进了很多。精益求精是好事，但是不要完全被别人影响，如果是你认为对的，那就学习一下；如果就是为了贬低你，那就当它是浮云吧！
　　很久之前就能看出来，你绝非池中物。能包容广阔天地，这是平常人难有的胸襟，况且你有此实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才是你该有的位置。自古以来，女子从官之路艰难坎坷，我知这很不公平，可所有人都难以打破常规，所以你想走的路很远很远，也很难很难，我祝福你能成功，能为世间所有女子而行，尽力而为。也希望你和宋郅艾能永远幸福安康，前程似锦。
　　最后，我想给你讲讲我的故事。你做事稳重，如果有家人问起，请秦小姐帮我委婉点转达给我家人，不要让他们太伤心。
　　我有一个喜欢的人，他也是男子。我和他在扶风阁里相识，一见钟情。我把他赎了出来，安置在城郊的一片竹林里。有一天，我发现他是筱国细作，但他好像并不忠心，筱国皇帝以他母亲为筹码，让他为筱国效力。他被我赎出来后，没有再传消息，于是被他的线人发现，一剑贯穿胸口，不致命，却动弹不得，只能静静地等待死亡。我见了他最后一面，他让我不要救他。最后，我按照他的遗愿，把他葬在了我们一起生活的竹林里。我很爱他，他也爱我。但他死了，我想去找他。他给我留了弱冠礼，我就一直等到我弱冠，让他看见我弱冠的样子。终于，我弱冠了。所以，我要去找他了。在冠礼晚上，我要回到承载着我们所有记忆的竹林，在那里抱着他，将我们的一切焚烧殆尽，成为新的开始。
　　麻烦你了，如果这给你造成困扰的话，实在对不起。”

　　宋郅艾看完信，震惊和不可思议呈现在她眼中。
　　“小奈奈，他……”
　　秦奈点点头，叹了口气。
　　“我从没想到过，他会是这样的结局。”
　　宋郅艾握着秦奈的手，小心翼翼地拉了拉。
　　“要不，我们去城郊看看吧。”
　　秦奈闷声同意，牵着宋郅艾走出秦府。

　　两人沉默着走到了城郊，那里的空气没有以往清新，天也灰蒙蒙的。
　　一只青翠色的小鸟叫了两声，盘旋在半空，引起了她们的注意。
　　察觉到她们看了过来，那只小鸟又鸣叫着，扇动翅膀向另一条路飞去。
　　“跟着它走吧。”
　　宋郅艾点点头，表示同意。
　　她不知道辛岚的竹林在哪，既然有另一种选择，那想必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吧。

　　果然，当她们跟随小鸟顺着树丛进入城郊深处时，便看见了地上的一片土灰，空气中那股呛人的味道愈发浓烈，只剩几根被烧断的竹子倒在地上，昭示着它曾经的模样。
　　宋郅艾攥紧了秦奈的手，呼吸越发沉重。
　　秦奈首先跨出一步，往废墟中走了走，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宋郅艾也跟着进去，猛地发现那只青翠色的小鸟落在一块羊脂玉上，玉洁白无瑕，清澈明亮，在充斥着灰烬的废墟中格外显眼。
　　而它的旁边，正铺着一层未被火焰侵蚀的断骨。

　　秦奈紧咬牙关，不让眼泪掉下来。
　　辛岚，与她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哥哥，永远遗留在了这终见光日的废墟当中。
　　而他心上人送的玉佩，独自守候着他，直至被人发现。
　　那枚羊脂玉上赫然出现一条细小的断痕，静静地萌生了几根枝桠，顺着雕镂的纹饰碎成几片，散落开来，滚落在森森白骨上。
　　它也有了自己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