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352次日落

28、殉情

　　又是二月初二。
　　辛岚难得地起了大早，倒腾了半个时辰，终于选好了衣服。
　　他精挑细选出一件浅青色长袍，一开门就打了个寒颤。
　　“啧，真冷。”
　　于是他又套了一个月白色披风，拢着出了门。

　　辛府内喜气洋洋，到处挂着红。
　　辛太傅从书房内走出来，拍拍辛岚的肩，颇有些自豪：“怎么样？好看吗？”
　　“俗不可耐。”
　　看着辛岚三分讥笑三分不屑四分嫌弃的表情，太傅两眼一瞪，正要发火，又生生忍住了。
　　“看在今天是你冠礼的份上，先不骂你。”
　　辛岚嘴角勾起，吹着口哨优哉游哉地走了。
　　“这小老头子，还挺好玩。”

　　辛岚又去看了他娘。
　　他娘正生着病，一向天不亮就起床的她难得嗜睡，正躺在床上休息。
　　辛岚叹了口气，把他写的几首诗放在床头。
　　“对不起，我得先走了。”
　　他又理了理他娘的发丝，轻手轻脚走出门外，“吱呀”一声关上了门。

　　冠礼很快开始，辛岚笑着跟一群官员们应酬，颇有风范。
　　太傅笑着点点头，跟他的好朋友炫耀道：
　　“我就说嘛，我这儿子就是叛逆，其实挺不错的。”
　　大家即使有点诧异，但都表示赞同，一片溜须拍马的声音响起。
　　太傅本来不喜这些，但被吹了儿子的彩虹屁，现在还是不禁有些自豪。
　　“辛家后继有人啊！”

　　伴随着各种乐器协奏的声音，辛岚挂着职业假笑，把原本准备好的说辞一字不落地背了出来。
　　尽管他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说的话也像背课文一样死气沉沉毫无起伏，好歹给来宾留了几分体面。
　　场地开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其中以宋郅艾和秦奈为首，两个人十分捧场。当大家看见太傅使劲拍着手，掌声总算大了起来。

　　临近结尾，太傅给辛岚加了冠。
　　一切都顺利结束，来宾准备退场时，辛岚站在台上，突然大喊一声：
　　“我帅不帅？”
　　底下鸦雀无声。
　　一众来宾都被吓了一跳，太傅正在送人，离辛岚比较远，只能狠狠瞪他一眼，以示威慑。

　　可是辛岚跟没看到一样，不耐烦地再次大喊：“问你们话呢，我帅不帅？”
　　又补了一句：“说实话就行。”
　　来宾一脸茫然，被整懵了。
　　“帅！”
　　刚才还没反应过来的宋郅艾虽然十分不解，还是首先大声回应。

　　秦奈被她牵着手，有些尴尬，无地自容，但也闭上眼睛跟着喊：
　　“帅！”
　　来宾面面相觑，看见她俩都喊了，也跟着喊起来。
　　“帅！”
　　这一声震耳欲聋，让辛岚十分满意。
　　“好了，大家走吧，感谢大家配合。”
　　辛岚微笑，像极了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
　　当然，如果忽略刚才他闹这一出的话。

　　等到宾客散尽，太傅刚想问罪，又想到今天是辛岚冠礼，再次忍住了。
　　只是两撮胡子被吹起来，两只眼睛都充斥着愤懑。
　　辛岚从衣袖里掏出三封信，交给太傅。
　　“爹，这三封信，分别给太子，小宋将军，秦学士。我就不去送了，你帮我送一下哈。”
　　太傅翻了个白眼：“你闹这一出我还没说你，还得叫我帮你跑腿？”
　　辛岚狗腿子一样地笑了笑：“爹，您真好。那就劳烦您了。”
　　太傅摆摆手：“行了行了，这活我接还不行吗？”
　　辛岚又道了一声谢，径直走出辛府。
　　“诶，你出门干什么去？”
　　辛岚并未停下脚步：“好不容易成年了，出门玩玩都不行啊？”
　　太傅终是放任他去了。

　　辛岚出了门，收起笑脸，慢步向竹林走去。
　　风不大，却莫名的很冷。
　　辛岚抱臂晃晃悠悠地走着，被冻得抽了抽鼻子。
　　久违的气息掠入鼻腔，辛岚沉默不语。
　　忽地听见一声鸟叫，辛岚抬头，看见一只翠绿的小鸟立在竹枝上，差点与竹枝混为一体。
　　他踢了踢那根竹子，静静地看着小鸟飞走。
　　“救你一命，别回来了。”
　　他喃喃，又笑了出来。
　　“罢了，反正你也回不来了。”

　　辛岚把棺材搬出来，又把常青给他的弱冠礼物——竹叶青拿出来，一饮而尽。
　　他又想到了什么，把弱冠前一天从国子监梨树下挖出来的那坛竹叶青捧到棺材边，推开盖子，把半坛竹叶青一点一点喂进常青嘴里。
　　虽然洒了一棺材。
　　剩下半坛，他洒在了自己和棺材之间的地面上。

　　“常青，这是之前我埋在国子监梨树下的。当时你跟着我来了竹林，我就一直想着，等咱们两个成婚的时候，我再把它挖出来，当交杯酒喝。”
　　“我开始后悔把你带回来了，如果我没带你回来，你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或许，我们根本就不应该见面的。”
　　辛岚顿了顿，转移了话题。

　　“常青，我弱冠了，你看见了吗？”
　　“而且，大家都说我帅呢，我这样去见你，你会喜欢吗？”
　　他擦了擦刚才洒到常青脸上的竹叶青，笑得凄然。
　　“要不是你想看我弱冠，我早就去陪你了。”
　　“不过，现在也不算晚，对吗？”

　　“突然有些放心不下那个小老头，不知道看见我死了他会怎么样。”
　　“不对，他应该看不见我的尸体的。”
　　“对了，还有我娘。她生着病，要是知道了，会不会病重啊……”
　　“真对不起他们啊，为了我的一己私欲，要让他们伤心了。”
　　……
　　“让我最后再自私一回吧。”

　　辛岚把提前准备好的油洒满竹林，又在棺材和自己身上多洒了一点，最后，他拿起打火石。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摩擦都在宣判着他的死期，可他没有丝毫留恋，眸中还隐隐有些期待。
　　终于，两枚打火石之间有火花迸出，辛岚的衣服很快被点燃，火势瞬间扩大，响起了竹子被烧断的噼啪声。
　　辛岚感觉很疼，皮肤被火烧成棕红，锥心刺骨的痛想迫使他收回手，但他依旧死死抱着棺材，眼前浮现出常青的脸，剧痛减轻了几分。
　　“常青，一定要，等等我。”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辛岚已然没有了痛觉，窒息感也不见了，眼前逐渐漆黑，只能听见耳边窸窸窣窣的小草变为灰烬的声音。

　　火停了。
　　一切归为平静，微风一缕缕吹来，把浓烟都吹散了。
　　一切都好像从未存在过，只有一只通体翠绿的小鸟唱着哀歌。